審訊室里的燈管發著嗡嗡的電流聲。
袁煥華坐在鐵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頭互相搓著。
問他的問題他都答，不抬頭，聲音發悶。
“是我殺的。”
“用什么？”
“菜刀。廚房那把?！?br/>“幾刀？”
“記不清了，好幾刀?！?br/>問他為什么殺，他忽然不搓手了。
沉默了幾秒，說出的話讓做筆錄的老刑特都愣住了。

“她說要給那個男人生個孩子?！?br/>“生下來，讓我養?！?br/>這事兒在真武鎮炸開的時候，沒人信。
袁煥華，那個見了誰都遞煙的袁煥華。
誰家三輪車壞了他幫著修，誰家搬東西他二話不說就上手。
這么個人，把媳婦殺了，裹了床被子，綁了根水泥柱子，沉到江里去了。
我試著把這事從頭捋一捋，但說實話，有些地方捋著捋著就覺得心里頭堵得慌。
袁煥華跟阿梅是相親認識的，那會兒阿梅還在念書，家里拿不出學費，眼看要輟學。
袁煥華那時候也就是個種地的，兜里沒幾個子兒，但他跟阿梅爹拍了胸脯，說丫頭的學費我管了。
一管就是三年，他自己的日子怎么過的，沒人知道。
阿梅畢業以后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晃了一陣子，最后嫁給了袁煥華。

她提了個條件，不在村里住，要去鎮上。
袁煥華把老家的地租出去，跑到真武鎮重新開始。
白天跑運輸，晚上給人做木匠活兒，鄰居說他從來沒在十二點之前睡過覺。
掙的錢全交給阿梅，自己兜里常年不超過二十塊錢。
可阿梅拿了錢干嘛呢，打牌。
鎮上的麻將館沒有不認識她的，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天。
孩子扔給姥姥帶，飯也不做，袁煥華收車回來自己下碗面，吃完還得給她送錢去。
他們有個閨女，十來歲，有回跟她姥姥說，讓我爸跟我媽離了吧，我看著我爸太累了。
這話傳出來的時候，鎮上好些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但袁煥華不離，誰說都不好使。

他總跟人說，阿梅當年嫁給他一個窮農民是委屈了，他得補償。
有一年冬天阿梅去給人唱白事，認識了一個道士。
后來袁煥華帶著閨女去給她送棉襖，推門看見倆人在床上。
那天晚上袁煥華蹲在路邊抽了半包煙，閨女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第二天他照常出車，跟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阿梅見他沒反應，反倒更放肆了，后來干脆不在家住了。
她在網上聊了一個姓謝的男人，聊了沒幾天，人直接跑到真武鎮來了。
阿梅跟袁煥華說要離婚，理由是對方比她小好幾歲，會哄人，比他有意思。
袁煥華這回沒攔，去辦了手續。
但他辦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想不通的事。

他給阿梅和她那個新對象租了套房子，就在真武鎮上，離自己住的地方不到兩條街。
每個月掙的錢，留一點給自己和閨女吃飯，剩下的還是按時送過去。
他閨女后來跟民警說，她爸那時候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一天就吃一頓飯。
街坊鄰居有人罵他窩囊，也有人心疼他，說他這輩子就栽在這個女人身上了。
大概過了兩三個月，阿梅帶著謝某回來了，說是外面混不下去了。
袁煥華以為她回頭了，還特意去買了一床新被罩，紅色的。
可他等來的不是回心轉意。
那天晚上阿梅一個人回的家，謝某沒跟來。
她進門坐下，跟袁煥華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她和謝某要搬回來住，就住這個家。
第二件，她打算給謝某生個孩子，但袁煥華得負責養，生活費還得按月給。

她說完就拿衣服進浴室洗澡去了，好像這跟說今天吃了什么一樣稀松平常。
袁煥華沒回話，坐在客廳里，手邊茶幾上放著削水果的小刀。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拐進廚房，換了把菜刀。
后來的事，他說自己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浴室門沒鎖。
動手的時候，阿梅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
處理完現場之后，他把那床新買的紅色被罩裹在她身上，又從路邊搬了根水泥柱子，綁在腰上，沉進了江里。
扔下去之后連著下了好幾天暴雨，江水渾得發黃。
發現尸體的是個打魚的老頭，本來想趁著雨停了撈一網，結果撈上來的是人。
警方沒費多大功夫就找到了袁煥華，他根本沒跑。
民警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在給閨女做飯，鍋里的雞蛋湯還在冒熱氣。

他放下鏟子，說我跟你們走，孩子先讓她姥姥看著。
真武鎮的人知道這事以后，干了一件讓辦案人員都有點意外的事。
他們寫了聯名信，挨家挨戶簽名按手印。
不是替殺人犯開脫，他們說殺人償命這個理兒他們懂。
但他們希望法院能酌情。
因為他們覺著，這個男人這輩子受的苦，夠多了。
最讓人心里頭不是滋味的，是阿梅的爹媽也在那份信上按了手印。

老太太按完之后說了句，煥華這娃，比親兒子還親。
最后法院判了十二年，不算輕也不算重。
監獄里的人說他在里頭還念叨，說阿梅怕冷，那條被子太薄了。
這話聽著叫人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有些人就吃準了另一個人的好，一口一口咬下去，不疼不癢的，直到把那個人的心咬空了。
袁煥華不是沒想過反抗，他試過，拿原諒當武器，拿付出當盾牌。
但有些人不會因為你對她好就變好，她只會覺得你好欺負。
當他說出“我答應”的那一瞬間，他這輩子早就判了刑了，比十二年長得多。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