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最近刷短總能刷到《洛神賦》的情感瓜，說曹植暗戀嫂子甄宓一輩子，寫《洛神賦》就是紀念這段禁忌之戀，配著慢悠悠的古風BGM，評論區全是嗑凄美愛情的，動輒好幾萬贊。我刷到好幾次都忍不住多想，這瓜根本就是后人編的，今天就得掰扯清楚。
《洛神賦》本身大家都熟，上學的時候誰沒背過“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黃初三年曹植從洛陽回自己的封地，路過洛水的時候寫了這篇賦，講自己在路上偶遇洛水女神，彼此動心，最后卻因為人神殊途沒能在一起的故事。我之前特意去洛水邊轉過，水不深，就是普普通通一條河，哪有什么凌波神女，就幾個老大爺蹲岸邊釣魚呢。
這個所謂的叔嫂愛情故事，不是曹植那個時候就有的。唐朝李善給《文選》作注的時候，在這篇賦下面加了一段八卦故事。說曹植當初本來想娶甄氏沒成功，甄氏后來嫁給曹丕做了皇后，失寵被殺之后，曹丕把甄氏那只鑲金玉枕賞給了曹植。曹植抱著枕頭回封地，路過洛水的時候夢見甄氏來和他相會，醒了之后悲從中來，提筆寫了《感甄賦》，后來甄氏的兒子魏明帝覺得這話太不像話，就改成了《洛神賦》。
這段故事真的太會編了，哥哥把死去嫂子的枕頭送給暗戀嫂子的弟弟，這種劇情擱現在都是頂流狗血，太好嗑了，所以傳著傳著大伙就都當真了。可你稍微捋捋時間線，就知道這事根本站不住腳。
曹操打下鄴城那年，曹丕納了甄氏，那時候曹植才十二三歲，還是個半大孩子。非要說是十二歲的孩子對二十出頭的嫂子一見鐘情，還念念不忘一輩子，不是說完全沒這種可能性，但把這事當成正史到處說，那就太離譜了。
再說大伙天天掛在嘴邊的“甄宓”，這個名字本身就是循環論證來的。“宓”本來是洛神宓妃的宓，正史里壓根沒記下甄氏到底叫什么，只知道她姓甄，后來追封文昭皇后。后人先一口咬定洛神寫的就是甄氏，把洛神的名字倒過來安到甄氏頭上，轉頭又拿“甄宓”這個名字證明洛神就是甄氏，繞了一大圈自己給自己作證。說白了，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位被傳了一千多年的傾國美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這事想想真挺唏噓的，一個被無數人寫進故事里的美人，連個真名都沒留在史書中。她死得也極不體面，黃初二年被曹丕賜死，史料記載下葬的時候被發覆面，用糠塞住嘴，意思是不讓她到了陰間還能開口喊冤。就這么寥寥幾個字，讀著都讓人難受半天。
早清朝的時候就有學者看不下去了，何焯、朱乾這些人翻舊賬，直接罵這個“感甄”的說法是胡說八道，是“千古厚誣”，平白無故給人家叔嫂潑了一身臟水。我念書那會兒，有個師姐聊起這事都氣得不行，說營銷號為了流量一張嘴，等于把甄氏又埋汰了一遍。
也有人說，你們這些搞考據的就是太煞風景，《洛神賦》寫得那么哀婉，那股求而不得欲說還休的勁兒騙不了人，曹植心里要是沒裝著個人，怎么可能寫得出這樣的文字。這話我其實挺認同，一篇能傳千年的好文，底下肯定壓著真東西，但這個東西，真不是嫂子甄氏。
曹植后半輩子過的是什么日子？曹丕登基之后，他本來是曾經離太子位最近的人，一直被皇帝猜忌，封地一貶再貶，換了一個又一個，身邊走到哪都有眼線盯著，連親兄弟都見不上幾面，天天活得提心吊膽。
他在洛水邊上恍惚看見那個怎么也夠不著的影子，那影子哪里是什么美人，那分明是他自己啊。是他年少時候擁有過的一切，是他弄丟了的儲位，是回不去的舊時光，是再也回不來的鄴城啊。非要把這個影子說成是自己的嫂子，真的是太小看曹植了。
我之前去過鄴城的遺址，現在就剩河北臨漳那邊幾個夯土臺子，當年著名的銅雀臺早就沒了樓臺，風一吹全是黃土。當年曹家父子領著一幫文人在這兒喝酒寫詩的地方，現在都種上麥子了。
我站在臺子上吹了好半天風，沒想起什么蕩氣回腸的禁忌愛情，就想起小時候的曹植，說不定就在這片地里瘋跑撒野呢。
現在大家就愛嗑這種帶點禁忌感的凄美愛情，你跟人說真相反而沒人愿意聽，畢竟干巴巴的考據哪有狗血瓜好嗑。我刷到這種從來不去杠，本來就吵不贏，人家要的就是那個氛圍感。我只會把手機扣過來，翻出《洛神賦》的原文從頭到尾讀一遍，讀到人神殊途那段，合上書就夠了。
參考資料：中華書局 《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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