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取完錢,攥著那張存折往樓上走。
十五萬,整整齊齊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樓道里的燈泡壞了,忽明忽暗的,照得人心里發毛。我伸手扶了一下墻,指尖碰到冰涼的石灰,縮了回來。
二樓窗戶開著,里面傳來說話聲。
“這錢讓她出,以后咱爸媽就歸她了。”
是曹曉雯的聲音,尖尖細細的,像針扎在耳朵上。
我停住了腳步。
“姐肯定會幫的,她從小最疼我。”
葉俊杰的聲音,吞吞吐吐的,像嘴里含著什么東西。
我把存折塞回包里,沒再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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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上鋪的男人打著呼嚕,像老式拖拉機突突突的。我干脆坐起來,拉開窗簾看外面的黑。
手機屏幕亮了,丈夫黃光耀發來微信:“到了嗎?”
“剛到縣城,明早坐班車回去。”
“錢的事,你想清楚。”
我看著那條消息,不知道回什么。想清楚?怎么想清楚?電話里父親的聲音急得都快哭了:“小嬋,就這一個弟弟,你總不能看著他買不起房吧?”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十年前,我嫁到外省,嫁給黃光耀。他家里條件一般,在縣城開了個小修理鋪。我跟著他,起早貪黑的,一年到頭攢不了幾個錢。
好不容易這幾年巷子口那家服裝店轉讓,我盤下來,生意慢慢起來了。
去年擴了一次店面,今年又攢了點錢,想著再擴一次,把隔壁那間也盤下來。
正想著這事,父親電話就來了。
“小嬋,你弟弟看中一套房子,首付差十五萬。你看能不能……”
我當時沒說話。
十五萬,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和黃光耀省吃儉用攢的積蓄,意味著我每天守店到夜里十點的辛苦,意味著我們倆再干一年才能攢回來的數目。
可我沒說一個“不”字。
“行,我湊湊。”
掛了電話,黃光耀看著我:“你真要出?”
“我爸開口了。”
“你爸開口你就出?你弟弟結婚你出了五萬,你爸住院你出了兩萬,你媽過生日你轉三千,你侄女滿月你包五千……”
“別說了。”
“葉月嬋,你什么時候能為自己活一回?”
我看著黃光耀,眼睛有點酸。他從來不說重話,今天說這些,是心疼我。
可我能怎么辦?
那是我親弟弟,我親爸。
我把存折往包里一塞,連夜買了火車票。
到了縣城,在車站對面的小旅館開了一間房。
躺在床上,給黃光耀發了條消息:“沒事,別擔心。”
他回了一句:“有事就打電話。”
我就那么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暗到一片漆黑。
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取了錢。
柜臺的小姑娘看了一眼數字,問我:“是要買房嗎?”
“嗯。”
“哪家銀行?”
我沒答話,把存折塞進包里,轉身走了。
出了銀行,我給父親打電話。
“爸,我到了,一會過去。”
“好好好,你弟弟也在家,中午咱們一塊吃個飯。”
父親的語氣高興得很,像撿了錢似的。
我掛了電話,往公交站走。
陽光很刺眼,照得水泥地面發白。我瞇著眼睛,看著前面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
樓下有個老太太在擇菜,看見我,愣了一下:“這不是小嬋嗎?回來啦?”
“嗯,回來了。”
“好好好,你爸媽可想你了。”
我笑著點點頭,往樓道里走。
然后,我就聽見了那番話。
02
我在樓道里站了足足五分鐘。
手指攥著包帶,攥得發白。
二樓的說話聲還在傳下來。
“這次要不是你姐,咱這房子可就真買不成了。”曹曉雯的聲音,帶著笑。
“是啊,我姐最好了。”葉俊杰跟著笑。
“那以后你爸媽可歸咱管了?”
“那肯定啊,姐又不在跟前,爸媽自然跟著咱們。”
我靠在墻上,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他們算盤打得真好。
讓我出錢,他們落個好名聲,再把我爸媽的養老責任賴到我頭上。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下了樓。
出了小區,我找了個小公園坐下。
公園里沒什么人,只有幾個老頭在下棋。我坐在長椅上,看著那些老頭為了一步棋子爭得臉紅脖子粗。
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愛帶著我和弟弟去公園。
他總是讓弟弟先走,然后跟我說:“閨女,讓著你弟弟點。”
我就讓了。
從小讓到大,讓了二十多年。
母親偷偷給我塞過五百塊錢。她瞞著父親給的,說是讓我買件好衣服。
“媽,您自己留著花。”
“你一個人在那邊,媽幫不了你什么……”
母親說著說著就哭了。
我看著母親哭,心里酸得不行。
可我能說什么?
我說媽沒事,我挺好的。我說媽您放心,我在這邊有吃有喝的。
實際上呢?
我剛嫁過去那兩年,黃光耀的修理鋪根本不賺錢。我們租了個小單間,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去菜市場撿別人不要的菜葉子,回來煮著吃。
最難的時候,兜里只剩兩塊錢。
我就那么硬扛著,沒跟家里張過一次口。
現在日子好過點了,他們反倒來找我了。
我掏出手機,給黃光耀打了個電話。
“喂?”
“是我。”
“怎么了?錢取了?”
“取了。”
“那你爸媽那邊……”
“我還沒去。”
黃光耀沉默了一會:“發生什么事了?”
我把在樓道里聽到的話說了一遍。
說完,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我辛辛苦苦攢的錢,給別人作了嫁衣裳。
黃光耀沉默了一會,說:“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要不……錢先不給了?”
“不給?我爸那邊我怎么交代?”
“你就說你錢不夠,或者說店里急用錢。”
“不行,我爸都開口了,我……”
“葉月嬋,”黃光耀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你就不能為自己活一回?”
我沒說話。
電話那頭,黃光耀嘆了口氣:“行吧,你看著辦。反正無論你怎么決定,我都支持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長椅上抽煙。
我不會抽煙,今天破例買了一包。
煙嗆得我直咳嗽,但我還是抽完了三根。
然后,我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蹭的灰,往小區走去。
03
這次我沒上樓。
就在樓下的小賣部,買了一箱牛奶,一箱水果。
老板娘認識我,笑呵呵地問:“回來看你爸媽啊?”
“你弟弟買房了吧?聽你媽說的。”
“是。”
“你弟弟有出息,你爸媽有福氣。”
我笑著點點頭,沒說什么。
拎著東西往樓道里走,這回我沒停留,直接上了三樓。
門開了,父親站在門口。
“來了來了,快進來。”
我進屋,把東西放在鞋柜上。
曹曉雯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姐來了?快坐快坐。”
葉俊杰坐在沙發上玩手機,抬頭看了我一眼:“姐。”
我點點頭,沒說話。
父親招呼我坐下,問我吃飯了沒。
我說吃了。
母親從廚房端了一盤水果出來,看見我,眼圈有點紅。
我把存折從包里拿出來,放在茶幾上。
“爸,這是十五萬。”
父親看了一眼存折,沒接。
“小嬋,這錢……爸以后還你。”
“不用還。”
“那怎么行……”
“真不用還。”
曹曉雯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嘴角翹起來了。
“姐真是孝順,俊杰有你這樣的姐姐,真是福氣。”
我沒接她的話。
轉頭問父親:“媽的身體最近怎么樣?”
“還行,就是有點咳嗽。”
“去醫院看了嗎?”
“看了,說是支氣管炎,開了點藥。”
我點點頭。
曹曉雯又開始說房子的事:“姐,你不知道,那套房子可好了,三室兩廳,南北通透,光線好得很。要不是你幫忙,我們肯定買不起。”
我沒答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父親在旁邊幫腔:“曉雯也是能干,和俊杰兩個人一起攢了些,就差這口。”
我放下茶杯:“那就好。”
曹曉雯又說了什么,我沒聽進去。
心里像有什么東西堵著,堵得我喘不過氣來。
吃完飯,母親拉著我進臥室說話。
“閨女,你瘦了。”
“沒有,胖了。”
“你男人對你好嗎?”
“好。”
“那就好,那就好。”
母親抓著我的手,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小嬋,媽對不起你。”
“什么對不起?”
“媽沒本事,幫不了你,還讓你……”
“媽,別說了。”
我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已經有了一圈一圈的皺紋。
母親才五十多歲,看著卻像六十多。
我知道,她這輩子沒少吃苦。
可我也知道,她最疼的還是弟弟。
從小到大都是。
吃飯的時候,肉都夾給弟弟。買新衣服,只給弟弟買。我穿的都是別人家不要的舊衣服。
可我從來沒埋怨過。
因為我知道,在那樣的環境下,母親也沒辦法。
只是有時候想起來,心里還是會疼。
“媽,我打算接你去我那邊住一陣。”
“接我?”
“嗯,去我那邊住住,換個環境。”
“那你爸……”
“我爸也去。”
母親愣住了,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04
從母親房間出來,客廳里只剩曹曉雯一個人。
她坐在沙發上,正在吃水果。
看見我出來,笑著說:“姐,你媽跟你說什么悄悄話呢?”
“沒什么,家常話。”
“那姐你這次回來待幾天?”
“看情況。”
“那明天去我們那看看吧,房子還沒裝修,戶型可好了。”
“行。”
我坐了一會兒,說要回去了。
父親站起來送我,走到門口時,他說:“小嬋,十五萬,爸記著。”
“真不用記。”
“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
“沒事,我男人能干。”
父親沒再說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下了樓,走在路上,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我擦了擦,繼續往前走。
回到旅館,黃光耀打來電話。
“錢給了?”
“給了。”
“那他們怎么說?”
“沒怎么說,就是高興。”
黃光耀沉默了一會:“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明天吧。”
“我去車站接你。”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天花板上有塊水漬,黃黃的一圈,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時候,父親背著我走夜路,說“閨女不怕,爸在呢”。
想起弟弟出生那天,父親高興得喝多了,抱著弟弟不肯撒手。
想起我出嫁那天,母親哭得站不起來。
想起這些年,我拼命努力,不過是想證明我有用。
可有用又怎樣?
有用就是掏錢,有用就是奉獻,有用就是把自己的心血拱手讓人。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
枕頭有股怪味,像發霉的布料。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卻是曹曉雯那張臉。
她笑起來的樣子,跟偷了雞的狐貍似的。
我氣的是她嗎?
不是。
我氣的是我自己。
明明可以硬氣一點,明明可以說“不”。
可我說不出來。
為什么?
因為那是我的家人。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手機響了,是父親打來的。
“小嬋,你弟媳說想請你吃頓飯,你中午有空沒?”
“我中午的車回去。”
“那……那你弟媳說想讓你幫著看看裝修的事。”
“我不會看。”
“你弟媳說你在外面做生意,眼光好。”
我沉默了一會:“行,中午我過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發呆。
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嘆了口氣,站起來,去洗漱。
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點腫。
我用冷水拍了拍臉,抹了點面霜。
然后出門,往弟弟家走。
到了樓下,遠遠看見曹曉雯站在門口。
她看見我,遠遠就喊:“姐,你來了。”
我走過去,她拉著我的手:“姐,我們去看房子吧。”
我抽回手:“走吧。”
房子在城東的一個新小區,毛坯房,還沒裝修。
曹曉雯領著我轉了一圈,嘴里不停地說著裝修計劃。
“這里放鞋柜,這里做電視墻,這里弄個吧臺……”
我聽著,沒搭話。
“姐,你說這樣裝行不?”
“還行。”
“那你幫我們想想,怎么弄好看。”
我看了看房子:“簡單裝就行,沒必要花太多錢。”
“那哪行,這可是婚房。”
“婚房?”
“對啊,我和俊杰的婚房。”
我愣了一下:“你們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那是結婚,那房子是舊的。這個是新的,以后我們住這。”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心里卻想著,這十五萬,大概是真的打水漂了。
05
中午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坐在一起。
父親很高興,破例喝了幾杯酒。
弟弟也很高興,一直在說房子的事。
曹曉雯更是眉開眼笑的。
就我和母親,各自沉默。
飯吃到一半,我擱下筷子。
“爸,媽,我跟你們說件事。”
父親抬頭看我:“什么事?”
“我想接你們去我那住一陣。”
父親愣了一下:“去你那?”
曹曉雯的臉色變了:“姐,你這是……”
“我話還沒說完。”我看著父親,“我去那邊的條件雖然一般,但我能養活你們。你們去了,也不用操心什么,就安安心心過日子。”
父親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曹曉雯急了:“姐,你這是干嘛?爸媽好好的在這里,接去你那邊干嘛?”
“他們是好好的,可我孝順他們不行嗎?”
“孝順不是這么孝順的。爸媽在這里,我們也能照顧。你接走算怎么回事?”
“你們能照顧?”
“當然能。”
我看著她,笑了笑:“那你說說,你們怎么照顧的?”
曹曉雯被我噎住了。
弟弟在旁邊開口了:“姐,你別難為曉雯。”
“我沒難為她,我是在問她。”我看著曹曉雯,“爸媽在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你們來這個家幾年了?你們買菜做飯給爸媽吃過嗎?你們帶爸媽去過醫院嗎?你們過年過節給爸媽買過東西嗎?”
曹曉雯的臉紅了:“姐,你這話說的……”
“我說的不對嗎?”
父親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小嬋,別說了。”
我看著父親:“爸,我不是要跟他們吵架。我就是想問問,我出了這十五萬,是不是以后爸媽的養老就得歸我了?”
父親愣了一下:“你說什么呢?誰說的?”
“那你問問你兒媳。”
曹曉雯的臉白了一瞬:“姐,你可別血口噴人。”
“我沒血口噴人。我昨天在樓道里,聽見你說的話了。”
屋子里安靜了。
針落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父親看著我,又看著曹曉雯,臉上說不出什么表情。
弟弟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母親在旁邊抹眼淚。
曹曉雯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
過了好一會兒,父親開口了:“小嬋,你先坐。”
我沒動:“爸,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就是想說清楚。”
父親嘆了口氣:“你說。”
“十五萬,我給。以后爸媽跟我走。你們好好過你們的日子,我管我爹媽,天經地義。”
曹曉雯站起來:“姐,你這是要把爸媽帶走?”
“對。”
“你憑什么?”
“就憑我是他們的女兒。”
“女兒又怎樣?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我看著她,笑了:“那你呢?兒媳婦又怎樣?你管過他們嗎?”
曹曉雯沒話說了。
弟弟在旁邊嘟囔了一句:“姐,你別這樣。”
“我怎樣了?我出錢出力,最后還要被你們算計?葉俊杰,你說句良心話,從小到大,姐姐對你怎樣?”
弟弟低著頭不說話。
我看著他那慫樣,心里突然就涼了。
“算了,不說了。爸,媽,你們考慮考慮,我等你們答復。”
說完,我轉身走了。
06
出了門,我靠在墻上,喘了口氣。
心里像有團火在燒,燒得我渾身發燙。
我掏出手機,給黃光耀打電話。
“我把話說開了。”
“說什么了?”
“我說要接爸媽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她同意了?”
“沒同意,吵起來了。”
“那你怎么說?”
“我說十五萬我給,爸媽我帶走。他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黃光耀沉默了一會:“那你爸媽怎么說?”
“還沒說,我跟他們說的考慮一下。”
“那你現在在哪?”
“在弟弟家附近。”
“先回旅館,別沖動。”
“月嬋?”
“先回去,有什么事慢慢商量。”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往公交站走去。
走到半路,手機又響了。
是父親打來的。
“小嬋,你回來一趟。”
“爸,有什么事電話里說。”
“電話里說不清,你回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往回走。
到了樓下,看見父親站在單元門口。
他看見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爸。”
“上樓說。”
我跟在父親后面,上了樓。
客廳里,母親和弟弟弟媳都坐著。
氣氛很沉重。
我坐下,等著父親開口。
父親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小嬋,你真的要把我和你媽接走?”
“你怎么想的?”
“我沒怎么想,就是想孝順你們。”
“在這里你也能孝順。”
“對,我能孝順。可我不想看著你們在這里被欺負。”
曹曉雯立馬開口:“姐,你說誰呢?”
“說你呢,怎么樣?”
“你……”
“行了行了,”父親擺了擺手,“別吵了。”
我看著父親:“爸,你們跟我走吧。我知道你們舍不得這里,但我那邊的條件雖然差,至少不用看別人臉色。”
父親嘆了口氣:“你這孩子,脾氣怎么這么倔。”
“我不是倔,我就是想清楚了。”
弟弟在旁邊開口了:“姐,你真要走爸媽?”
“那這房子……”
“房子你們住,我不要。我只要爸媽。”
弟弟看了曹曉雯一眼,沒說話。
曹曉雯站起來:“行,你要帶走就帶走。但我要跟你說明白了,以后爸媽生老病死,我們不管。”
“不用你們管。”
“可他們要是生病住院,你是不是還得找我們要錢?”
“不收。”
“那我們每個月給養老費的事……”
“不用。”
曹曉雯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么干脆。
她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爸,媽,你們也知道,我們家條件一般,又要供房子……”
父親擺了擺手:“不用說了,我跟你走。”
母親在旁邊點頭:“我也跟你走。”
曹曉雯的臉垮了:“爸,媽……”
“別說了,就這樣定了。”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父親:“爸,你真愿意?”
“愿意。閨女心疼我,我能不愿意?”
父親的眼睛有點紅。
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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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父母回我那邊的計劃,開始著手準備了。
我在縣城租了一間兩居室,離我的服裝店不遠。
房租不貴,一個月八百。
我把房間收拾出來,給父母買了新被褥新床單。
黃光耀雖然不太愿意,但他什么都沒說。
“接來就接來吧,反正就咱們自己人。”
“你不生氣?”
“生氣有什么用?你爹媽你不管誰管?”
我看著黃光耀,突然覺得他是真好。
這個男人,從來不會說漂亮話,但該做的事,一件不少。
父母搬來的那天,我請了假去接他們。
父親抱著一口舊箱子,母親拎著幾個袋子的行李。
我按著車牌找到他們:“爸,媽,上車吧。”
母親上了車,坐在后排,看著窗外的街道。
“這里不錯,挺熱鬧的。”
“你那服裝店在哪?”
“前面拐個彎就到了。”
“那以后我沒事可以去給你幫忙。”
“不用,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母親沒說話,眼睛一直看著窗外。
父親坐在前排,也是一句話不說。
我透過后視鏡看他,他的表情很復雜,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
到了出租屋,我把他們領進去。
“條件有限,先湊合住。”
父親看了看屋子:“挺好,干凈。”
母親也說:“比老家那破房子強多了。”
我知道他們是在安慰我。
但看到他們臉上的笑,我心里也踏實了。
收拾完行李,我給黃光耀打了個電話。
“接來了?”
“接來了。”
“晚上我買點菜,咱們一塊吃頓飯。”
掛了電話,我看著父母在房間里忙活,心里突然覺得有點安心。
不管怎么說,至少他們在我身邊了。
晚上,黃光耀買了牛肉和排骨回來。
母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父親破例喝了兩杯白酒。
喝到第二杯,他突然放下杯子,看著我。
“小嬋,爸對不起你。”
“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嫁到外地,一個人打拼,還要貼補家里。你弟弟又不爭氣……”
“爸,別說了。”
“讓爸說完。”父親喝了一口酒,“這些年爸心里有數。你給你弟弟的錢,爸都記著。以后,爸一定還你。”
“我說了不用還。”
“不還是個事。”父親看著我,“你是個好閨女,爸沒白養你。”
我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了。
母親也哭了一長串。
黃光耀在旁邊咳嗽了一聲:“爸,都是一家人,別這么說。”
父親點點頭,又喝了一杯。
那頓飯,吃到很晚。
08
父母在我這里住下來后,日子過得挺踏實。
每天早上去公園散步,中午來我店里幫忙,晚上做完飯等我回去吃。
母親的手藝好,做的菜比我做的香。
我跟她學著做,她總說:“慢點切,別切到手了。”
我笑著學,切得像打狗棍一樣。
父親則每天去棋攤下棋,認識了一幫老頭,天天都有局。
他逢人就說:“這是我閨女,孝順著呢。”
那些老頭就笑:“你閨女好啊。”
父親就得意洋洋的,好像我是他最大的成就。
可我心里知道,父親心里還是有疙瘩。
有次我回家早,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
我叫了一聲“爸”,他慌忙把煙掐了。
“沒事,就抽一根。”
我沒戳穿他,給他泡了杯茶。
“爸,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不想不想,在這里挺好。”
“那你怎么……”
“沒事,就是想想你弟。”
我心里一沉:“想他了你打個電話。”
“算了,他忙,別打擾他。”
我看著父親發紅的眼睛,心里突然揪得疼。
這些年,父親最疼的就是弟弟。
從小疼到大,什么都給他最好。
可現在,弟弟連個電話都不打。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報應。
可看著父親這樣,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去廚房做飯,母親在旁邊幫廚。
“媽,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什么做錯了?”
“把你們接過來。”
“沒錯,你沒錯。”
“可爸想我弟了。”
母親沉默了一會:“你爸就這樣,嘴上不說,心里惦記。不過你放心,他不會回去的。”
“為什么?”
“因為這里有你。”
母親嘆了口氣:“我們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現在我們有能力了,不能讓你再受委屈。”
我鼻子一酸,把臉別過去了。
母親沒再說,繼續切菜。
刀起刀落,發出咔咔的聲音。
我就那么站著,看著她忙活。
心里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并不是那么慘。
至少,父母還是愛我的。
只是這種愛,來得有點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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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個月后的一個晚上,我正在店里理貨。
手機響了。
是葉俊杰。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姐,是我。”
“什么事?”
“我……我離婚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離婚了。曉雯跟別人跑了。”
我沉默了一會:“怎么回事?”
“她早就有外遇了,我一直不知道。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見她跟一個男人在床上……”
“行了,別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爸媽。”
“我知道你不是壞人,是我自己混蛋。曉雯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都沒敢攔著。這會嘗到苦頭了。”
“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房子沒了,存款也沒了,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那你回老家?”
“我沒臉回去。”
“那你就這樣自暴自棄?”
“姐,我……”
“行了,你先冷靜幾天。我這幾天回去一趟。”
掛了電話,我坐在店里發呆。
窗外的路燈亮著,照得街上慘白慘白的。
我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有心疼,有憤怒,有無奈。
更多的,是說不清楚的空蕩蕩。
晚上回家,我跟父母說了一聲。
父親沉默了很久,然后說:“讓他回來吧。”
母親嘆了口氣:“回來也行,一個人在外面,日子不好過。”
我看著他們,心里突然明白了。
父母從來不會真的放棄自己的孩子。
就像他們不會放棄我一樣。
我點了點頭:“我去接他。”
第二天,我買了張回家的車票。
到了老家縣城,我看見葉俊杰站在車站門口。
他瘦了很多,臉色蠟黃,看著像老了十歲。
他看見我,嘴角抽了抽:“姐。”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一酸。
“上車吧。”
“去哪?”
“回去看爸媽。”
葉俊杰沒說話,上了車。
車上,我們誰都沒說話。
到了出租屋樓下,他遲遲不肯下車。
我回頭看他:“怎么了?”
“我怕。”
“怕什么?”
“怕爸媽怪我。”
“怪你是應該的。”
他低下頭,眼圈紅了。
我嘆了口氣:“下來吧,爸媽不會吃了你。”
我走到樓上,推開門。
父親和母親坐在沙發上,看見葉俊杰進屋,兩個人都站了起來。
葉俊杰站在門口,低著頭:“爸,媽,我……”
父親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母親也過去,握著他的手,眼淚刷刷地掉。
葉俊杰哭得像個孩子。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一家人又坐在一塊吃了頓飯。
父親又喝了白酒,喝著喝著就哭了。
“兒子,爸沒用,讓你受委屈了。”
葉俊杰也哭著:“爸,是我沒用,是我對不起你們。”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有些事,好像也沒那么重要了。
10
葉俊杰留下來,住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
他找了份工作,在附近一個工地上干活。
每天早出晚歸的,曬得黑不溜秋的。
可他不抱怨,有時候還跟我炫耀:“姐,今天我搬了三車磚。”
我白他一眼:“多干點活,別偷懶。”
他就嘿嘿笑。
母親看見他的笑臉,也跟著笑。
父親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心里高興。
一家人擠在這間小房子里,磕磕碰碰難免。
打架吵架也有過。
但每次吵完了,大家又擠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日子就這么過了兩年。
葉俊杰存了點錢,租了個小店面,開了個修理鋪。
黃光耀幫他看的,說這小伙子有干勁。
上次我看他,他正在鋪子里忙活,滿手油污。
見了我,咧著嘴笑:“姐,你來了。”
“嗯,給你送了吳媽煮的湯。”
“謝謝姐。”
他接過保溫桶,打開蓋子聞了聞:“香,真香。”
我看著他,心里突然覺得,這個弟弟好像也沒那么討厭。
他又干又瘦,但眼睛里有了光。
比以前那個慫樣好多了。
吃完湯,他說:“姐,我還想跟你說件事。”
“我想把咱爸媽接回去住。”
“接回去?”
“嗯,我那邊鋪子上面有間房,收拾收拾可以住人。爸媽年紀大了,住在這里不方便。”
我看著他:“你認真的?”
“認真的。那次糊涂以后,我知道自己不是人。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咱爸媽還是要我來養。”
我心里突然有點酸。
“爸媽跟著你習慣了,跟你分得開嗎?”
“分不開回去也照樣能來。你這邊門開著,他們想來就來。”
我看著他,覺得有點欣慰了。
至少他知道自己錯了。
“行,你看著辦。”
“那姐你不生氣?”
“我生什么氣?你肯負責任,我高興還來不及。”
“姐……”
“行了行了,別肉麻。”
我轉身走開,不讓他看到我眼睛紅了。
站在店門口,陽光曬在臉上,暖融融的。
我看見遠處有個老頭,牽著一只狗,慢悠悠地走過來。
身后傳來父親的聲音:“小嬋,該回家了,你媽包了餃子。”
我應了一聲:“來了。”
轉身,走進那間小小的屋子。
屋里熱熱鬧鬧的。
父親在看電視,母親在搟皮,葉俊杰正端著拌好的餡出來。
我洗了手,幫著一起包餃子。
包著包著,父親突然說:“小嬋,過年把你老公也叫來,咱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他忙,過年不一定。”
“忙也要來,不來我揍他。”
父親一瞪眼,我忍不住笑了。
母親在旁邊說:“別吹牛了,你還揍得動誰?”
父親嘿嘿一笑:“揍不動我罵罵總行吧。”
一家人笑成一團。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輩子好像也沒那么苦。
吃了苦,也嘗了甜。
走過的路,磕磕絆絆,但終究是一家人走過來的。
窗外的天黑了。
屋里亮著燈,黃黃的,暖暖的。
父親說了句:“這餃子,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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