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伏的鵝卵石

（第三十一章）

文/姚紅濤

陳興科醒來后，來到了隔壁的臥室。房間里沒人：床單平展，沒有一絲褶皺；被罩折疊成方塊，平放在乳膠枕上。他查看了廚房和衛生間，也沒有張雅寧的影子。

一個多月來，他已經習慣了二人彼此攜手的默契和溫馨。清晨她走進房間，在他耳邊溫柔地提醒：該起床了；然后打開手機，播放一曲柔和的音樂。這時，陳興科會睜開雙眼，蹬緊小腿，抱起頭，腰部用力起臥數十次。他們來到公園里散步，回家做飯，整理房間。現在見不到張雅寧，他不由有些心慌。

陳興科想起昨晚發生的爭執。物業公司的注冊資金要求不低于五十萬，他只有三十八萬；男人的自尊心作祟，使他不愿意向女人開口，便想起了劉敏。劉敏年富力強，有一定的人脈和多年物業管理經驗，如果新增為股東，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當他說出這樣的想法時，立即遭到張雅寧的強烈反對。她說，錢她那里有，人脈可以積累，物業管理可以學，股權堅決不讓。陳興科不想讓她過于勞累，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

他心緒不寧地下了樓，沿著平日的路線行走，在公園的長椅上見到了張雅寧。

“今天怎么不來叫我？還生氣呢？”陳興科走到長椅背后，雙手環繞抱住她的肩。

張雅寧沒有說話，低下頭咬住他的手臂。

“哎呀——，你怎么咬人呀！”他的前臂微微一疼，雙手收了回來。橢圓形的齒痕深深淺淺，在右臂上依稀可見。

“現在知道疼啦！這就是你不聽話的后果！”她站起身，轉過頭，不滿地瞥了一眼。

“人們常說——聽媳婦的話，有飯吃，有酒喝。我可不想餓肚子！”他繞過長椅，走到對面，笑吟吟地說。

她依然板著臉，說：“你別油腔滑調糊弄人，我看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你已經忘了，二十天前如何被踢出公司！我咬你就是提醒你，股權就是話語權和控制權！物業公司是你積累的人脈，為什么要平白無故送股份給別人？就算迫不得已要增加股東，是不是首先應該考慮我？”

“我知道你咬我的深意了！我聽你的話就是了！”陳興科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把她擁在懷里。

他們手挽著手回家，早飯后開始起草公司章程和股東決議，隨后到行政服務中心遞交了材料。

領取營業執照的第二天，陳興科出現在劉敏的辦公室。

那時他正在門口澆花，陳興科趁機走了進去。劉敏放下灑水壺，關上門，笑容可掬地問道：“什么風把小兄弟吹了過來！有什么事請直說！”

陳興科徑直來到辦公桌前，拉過凳子，平靜地坐了下來。再有八九天就要開學了，他必須確定物業公司的負責人。他想要劉敏出任經理，負責公司的全面工作，張雅寧負責財務和行政管理；兩人相互配合，完成物業的銜接和人員的招聘。他不能完全聽從于女人！女人往往只看到現實利益，很難著眼于大局，學會與別人分享。物業公司必須有職業經理人和專業技術人員，否則必然會搞得一團糟。

“我剛剛注冊了物業公司，想邀請你出任經理！工資暫定為六千元，年底有5%的分紅！”他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目光直視劉敏。

劉敏雙手按住桌子，問道：“你有沒有想要獲取的物業項目？”

“金城路玉隆花園經濟適用房小區。”他遲疑了一下，隨即脫口而出。

劉敏走到飲水機旁，拿紙杯接了水，送過去問道：“你與玉隆花園開發商有什么交往？”

陳興科搖搖頭，說：“不認識！準備明天托人引薦！”

劉敏沉吟片刻，說：“你與開發商沒有特殊的關系，恐怕很難獲得物業項目！我可以幫你起草競標文件，發現設計和施工缺陷并提出改進方案，但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輕易涉險。如果你能夠簽訂前期物業管理合同，我愿意辭職就任物業經理！”

“好！我們就這樣商定了！”陳興科喝一口水，問道：“暫定三級物業資質需要提供專職管理人員和工程技術人員職稱證明，你能夠幫忙嗎？需要多少錢，你只管開口！”

“我這里就有相關人員的職稱復印件，你只管拿去，上午我會打電話告知這些人。至于錢嗎？不需要。”

下午陳興科申請物業資質認定，并向房管局提交了材料。

回家時他買了紅酒，進入廚房做了四個菜，在客廳里等候。張雅寧始終沒有出來，他只好推門走進臥室。

“我已經做好晚飯了！你忙什么呢？”他坐在靠近電腦轉椅的床沿，雙手托起她的頭發，送發絲到鼻尖。

她的雙眼仍然盯著電腦。伴隨著鍵盤的敲擊聲、鼠標的點擊聲和打印機沉悶的嗡嗡聲，文件送了出來。

陳興科走向打印機，A4紙上赫然呈現《股東大會關于同意張雅寧轉讓個人股份的決議》和《股份轉讓合同》的標題。

他大體瀏覽一遍，重新繞到轉椅后面。張雅寧正彎著腰，拿簽字筆寫下：

收款證明

經股東大會同意，根據《股份轉讓合同》關于價格和支付方式的約定，今收到趙雨辰支付的股權轉讓費，現金150000元（大寫人民幣壹拾伍萬元整）。

特此證明！

張雅寧

“幾天前你還咬我，告誡我不能輕易轉讓股份，現在你為什么要這樣做？”陳興科轉到顯示屏前面，有些奇怪地問。

“趙雨辰的父母幫助我們，我們是否應該知道感恩？”張雅寧拉轉椅到床沿，言語間似乎在啟發著懵懂的孩童。

“當然！我會竭盡全力地幫助孩子，直到他考上大學！你也不需要轉讓股份呀！”他仍然不解，眼神有些迷惑。

“你是你，我是我！你很快就要開學了，那時需要我處理各種關系！父母都希望兒女獨立，能有一份穩定的經濟來源；即使家庭富有，也想為子女早做打算！受前人之恩，澤后人之惠。送給趙雨辰一定的股份，我們就成為利益共同體，以后任何事都會順風順水！”她的嘴角上揚，似笑非笑；雙眸深沉，似乎看到了未來的應景。

“趙雨辰還未成年，不可能成為股東！”陳興科暗自慶幸，心中的話不由脫口而出。

“三年后的國慶節，趙雨辰肯定超過十八歲！所以股東大會決議和股份轉讓合同的落款日期是三年后的國慶節！哦，對了！還有收款證明……”她拉轉椅到電腦桌前，補寫了收款日期。

“哎——，你寫下這個東西，豈不是白白損失十五萬？”他拿起收款證明，不由搖了搖頭。

“放心吧！不會有什么損失！三年的股東紅利至少二十萬，我應該略有盈余！”她把轉椅推到墻角，坐在床沿，臉上掛著笑。

陳興科猛然蹲下來，抱住她的腿，有些哽咽地說：“雅寧！你對我的真情，我一輩子也報答不完！但我是男人，如果一定要這樣做，轉讓股份的人應該是我，而不是你！”

張雅寧撫摸著他的頭，說：“那有什么區別呢？我的也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剛才已經說過，這樣做便于我開展工作！我想讓你成為真正的男子漢，成為公司永遠的掌舵人！你不是已經做好晚飯了嗎？你在股東決議上簽字后，我們去吃飯！”

第二天，張雅寧來到趙雨辰家。

在四樓會客廳，王舒雅拿出滴漏式咖啡機，興奮地說：“這些天孩子軍訓。今天我們品嘗耶加雪菲黑咖啡！”

王舒雅開始研磨咖啡豆，清洗濾網和漏斗，加入水和咖啡粉后，打開了按鈕。十分鐘后，她把咖啡倒入白瓷杯。兩人圍著根雕茶臺，細品著咖啡獨特的水果香味。

這時，張雅寧拿出檔案袋，說：“大姐！這是公司章程、營業執照復印件和股東大會決議等，請您也看看！”

王舒雅拿出資料和文件，瀏覽了一遍。當看到股份轉讓合同和收款證明時，她的臉色變得凝重，說：“你這是干什么！我真心幫助你們，你卻把關系搞得庸俗而復雜！”

張雅寧放下咖啡，說：“大姐，我知道你們家不缺錢！趙雨辰也很有出息，不會把30%的股份放在心上。但是未雨綢繆，防患于未然，方能駛得萬年船。陳興科掌管物業公司，趙雨辰也留有股份；二人亦師亦友，若有不時之需，趙雨辰也有后援，不是挺好嗎？”

她的臉色緩和下來，露出笑臉說：“你能有這樣的心，非常難得！作出這樣的決定，絕非等閑女子！”

她隨即來到二樓臥室，提著一個奶箱走了回來，說：“這里有十五萬元錢！這個轉讓費我不能讓你出！”

“大姐！這個合同三年后才能生效，三年的分紅足以支付轉讓費！”

“三年的分紅是你應當得到的報酬！這和轉讓費完全是兩碼事！如果你不收這個錢，我也不要這個股份！”王舒雅說著，拿起檔案袋向前欠了欠身。

張雅寧起身把她按在座位上，說：“大姐！要不這樣——材料你先收著，錢你也先拿著，三年后你再付款！如果現在收錢，我一定要寫股份代持協議！三年的分紅也必須給你！”

“那三年后我再支付轉讓費！”她抽出收款證明，撕碎后扔進垃圾桶，說：“明天上午九點你們去玉隆花園，負責人的姓名和電話晚上我發給你！”隨后二人添加了微信。

第二天他們來到施工現場，與負責人磋商；半月后，簽署了《前期物業管理合同》。國慶節后，劉敏正式就任物業經理，人員的招聘和培訓也在進行中。

“五一”前十天，陳興科收到了董妍妍發來的圖片。點擊后，原來是一張婚禮邀請函：

婚禮邀請函

尊敬的陳興科先生：

茲定于五月一日十一時四十五分，在武漢數理大學南門江城國際大酒店二樓東南宴會廳，舉辦李新杰（先生）董妍妍（小姐）結婚慶典，屆時邀請您攜女友參加。

董妍妍 李新杰

他隨即把圖片轉給張雅寧。

“董妍妍結婚典禮，你去嗎？”晚飯后他們在公園里散步，陳興科突然問及此事。

“當然要去啦！一個即將結婚的女人卻惦記著我的男朋友。我如果不去，她豈不是要多想？”張雅寧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你胡說什么？她怎么會惦記我！”他的雙腳好像踩上釘子，立即跳了起來。

“看你的表情，你們之間還真有事！”她的眉毛微微顫動，眼睛里籠罩著清晨的霧水。

“你呀——，這也疑神疑鬼！如果我表情平靜，你又該說我默認此事！一張普通的結婚請柬，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反應！”

“這請柬一點也不普通！我也是她的微信好友，為什么不直接邀請我？她這樣做無非是想確認我們的關系！”

“你太敏感了！我們是情侶，還需要別人確認呀？”

“當然！她舊情未斷，想了解我們的關系。我如果不去，就表明我們不愿意公布戀情，自然不可能夫唱婦隨……”張雅寧看他將信將疑的表情，隨即解釋說：“你別不相信，女人的直覺往往很準的！”

“哎——，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我問心無愧！你已是半熟的鴨子飛不了……”

“你還敢說……”張雅寧夸張地拿手指捏著他的臉頰。

陳興科突然蹲下身，把她扛到肩頭原地轉了兩圈。她嬌羞地看著路人，掙扎著下了地。

晚上回家后，張雅寧赤著腳，斜躺沙發床上，瀏覽著網頁。

“要不我們提前回家吧！春節沒有回去，現在挺想念家人！”陳興科端一盆熱水，放在沙發床邊。

“還是等參加婚禮后再回吧！隔壁經濟適用房小區六月份要交工，我們正忙著物業接洽！再說，你提前回家還要請假！”她向前挪了挪，轉過身，伸出雙腳在熱水里。

“我還是想先回去！”他蹲下身，撩水到腳踝。

“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今天你真奇怪，平日你很少為我洗腳！你說，為什么想要提前回去？”

她話音剛落，馬上用手拍一下額頭，說：“哎呀——，我怎么忘了，你要去見情人……”

陳興科捏一下她的腳踝，生氣地站起身說：“我是想見她，但董妍妍并不回家！我主要是取玉鐲還給她！這畢竟是她的物品！”

“玉鐲！她送你的定情信物呀？”張雅寧頓時來了興致，追問起玉鐲的來由。

“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那年高考后，她拿我的錢買了手機，并把玉鐲放在我那里！去年五一，她還了錢我卻沒帶玉鐲。她馬上就要結婚了，這個玉鐲是她母親送的成人禮物，我總要還給她吧？”陳興科想起當年送手機的事情，只好半真半假地說著騙人的鬼話。

“她借你的錢？這不像她的性格！她一定是鐘情于你，故意找借口送你玉鐲！”張雅寧揉搓著腳面，似乎自言自語地說：“玉鐲當然要還給她！但我一定要看看，這究竟是怎樣的寶貝！”

“五一”前兩天，他們終于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

張雅寧打開房門，家中沒人。她打電話給母親說：“媽——，我已經到家了！你們在哪兒？”

“我們在市一院呢！你父親已經住院七天了，我們在骨外科06號單人病房！”

張雅寧趕往醫院時，王云昊也守候在病房里。

“幾天前，你的父親去銀溪量販，在會議室猛然起身時，扭傷了腰。王云昊送他來醫院并幫忙照顧！”她走進病房，徐婷介紹了住院的過程。

“怎么不打電話給我？你現在怎樣？”張雅寧小聲嘟囔著，來到父親床前。

張潤東坐起來，靠著枕頭，說：“現在可以下床簡單活動！幾天前讓你回來，你能背我還是扶我！我寧愿指靠王云昊，也不敢指望你！”

“叔叔，你別這樣說！我現在去問醫生，看明天能否出院！若能回家靜養，也方便家人照顧你！”他說著走出病房。

徐婷到門外看了一眼，關上門對女兒說：“這次你真的應該感謝王云昊！這些天他忙前忙后，很用心！”

“是呀——，這孩子挺好的！我甚至想收他做義子！”張潤東接過話說。

“你還嫌家里不夠亂呀！你看不出這孩子喜歡我們的女兒呀？”她白了丈夫一眼，轉頭對女兒說：“你應該找王云昊談談，打消他追求你的想法！但是也不要傷害他！”

十分鐘后，王云昊回來說：“醫生的意思是，下午做磁共振檢查，明天早點輸液并組織專家會診。如果一切正常，明天下午可以出院！”

張雅寧突然拍一下額頭，說：“哎呀，明天中午我還要趕去武漢的火車呢！”

“那你回來干什么？”張潤東生氣地質問道。

“叔叔！她有事只管走，明天我來辦理出院手續！”王云昊馬上接過話，想要平息他的怨氣。

MRI檢查后，他們推著輪椅回到病房。徐婷沖女兒使個眼色，說：“你們提前吃飯，回來時捎些鍋貼和玉米羹！”

二人來到醫院門口。飯店里沒人，只有廚師在操作間忙碌著。他們坐在飯桌前，要了鍋貼和玉米羹。張雅寧雙手擺弄著筷子，漫不經心地問：“聽說你現在是銀溪量販的經理，有沒有遇見心儀的女孩？”

“我喜歡的女孩只有你！別人都看不上！”他的眼睛像刀劍一樣鋒利，瞳孔里透著一絲倔強。

“你別傻了，兩年后我就結婚了！你何苦這樣折磨自己！”她皺起眉，有些無奈，又有些同情。

“也許是上輩子欠你的，需要我這輩子來還！”王云昊苦笑一下，似乎在傷感與生俱來的宿命。

“你還相信這些！你應該積極尋找冥冥之中的那個女孩！”張雅寧拿起勺子分開剛剛出鍋的玉米羹，開口規勸道。

“冥冥之中的女孩或許就是你！如果不是，我自然會找尋別人！”他淡淡一笑，似乎信心滿滿。

“你完全搞錯了！你知道我早就有了意中人！”張雅寧抬高了聲音，難以掩飾內心的焦急。

“只有你結婚了，才能確認我搞錯了！”他情緒有些低落，筷子掉在地板上。

陳興科到家時，院子里靜悄悄的。他放下背包，騎車到董妍妍家。

“叔叔！后天就是我姐大喜的日子，你們準備什么時候動身？”他走進客廳，詢問著去武漢的行程。

“我們不去了，也不允許他們回來！我們的臉被他們摁在地上，又踩了兩腳，沒法再見人了！”董祥林臉色烏青，言語間有些咬牙切齒。

女人看了老伴一眼，把陳興科拉進臥室，說：“你叔叔雖然言語生硬，但內心著實掛念著女兒。這兩天他讓我給女兒縫被子，購買衣服、床上用品和梳妝匣……現在被子已經打包，衣服、床上用品和梳妝匣也裝進了箱子里。今天你正好過來，想托你把這些東西送到武漢！”

他抬頭看見董妍妍的床上，整齊地堆放著四床被子，緊靠著被子放著兩個皮箱。他立即應承道：“明天上午十點，我坐出租車過來，把這些東西拉到車站！你們最好也能出席姐姐的結婚典禮，畢竟兒女都希望得到父母的祝福。”

“我們不去了！你代表我們向她祝福。結婚三天后回門，你讓董妍妍單獨回來！我們永遠不認這個女婿！”這時董祥林也走進臥室，接過話說。

“好吧！你們還有什么話，要帶給我姐？”

“這張銀行卡里面有十萬元錢，你交給她！密碼她知道！你告訴她別太委屈自己，以后要學會照顧自己！”董祥林從口袋里拿出銀行卡，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作者簡介】姚紅濤（男），1973年3月出生于許昌市鄢陵縣，現供職于鶴煤集團鄭州分公司，定居于洛陽市。長篇小說《起伏的鵝卵石》及其詩歌雜文集電子書在微信讀書上線，書籍在淘寶、京東售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