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年,也就是公元1739年,一套大部頭典籍終于走完了所有的流程,正式印發,昭告天下。
這部書,便是大名鼎鼎的《明史》。
此時此刻,要是回過頭去翻老黃歷,距離大清朝頭一回嚷嚷著“我們要給前朝修書”,時間已經悄悄溜走了九十五個年頭。
九十五年是個什么概念?
![]()
咱們滿打滿算,大清入關后的國祚也就276年。
為了折騰這一部前朝的往事,竟然耗掉了這個王朝整整三分之一的壽數。
更讓人覺得諷刺的是,等到這部書終于定稿殺青的那一天,當年最早那一撥提議的、策劃的,甚至動筆寫下第一個字的,早已化作了冢中枯骨,連骨頭渣子都找不見了。
后世很多人提起這茬,總愛說是工程太浩大,或者是治學太嚴謹。
![]()
可要是把這九十多年的陳年舊賬翻出來抖摟抖摟,你會發現,讓這部書難產了快一個世紀的病根兒,壓根就不是什么學術難題,歸根結底就倆字:
算計。
每一代接手這攤子事兒的人,心里頭都在扒拉著算盤,算一筆對自己最劃算的賬。
把時針撥回到公元1645年。
![]()
那會兒,崇禎皇帝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樹上吊死才剛滿一年。
那個逼死崇禎的李自成命還硬著呢,正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在九宮山一帶狼狽逃竄。
清軍的主力部隊還在四處征戰,多爾袞也沒閑著,正跟南明的小朝廷死磕到底。
就在這么個烽火連天、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節骨眼兒,有個叫趙繼鼎的官員,居然給順治皇帝遞上去一道折子:請求朝廷修撰《明史》。
![]()
這一招,乍一看簡直是不按套路出牌。
大伙兒都在忙著搶地盤、砍腦袋、坐江山,誰有那個閑情逸致去鉆故紙堆?
但這趙繼鼎心里的算盤,打得那是噼里啪啦響。
這趙繼鼎是個什么來路?
![]()
他原是明朝崇禎年間的御史。
崇禎這皇帝有個怪脾氣,覺得御史天生就是得罪人的,如果你下地方巡視一圈,回來居然全是好評,那肯定是跟地方官穿了一條褲子。
于是,名聲好得不像話的趙繼鼎被崇禎一頓收拾,擼成了平頭百姓,趕回了老家。
再后來,李自成的大軍來了,趙繼鼎在老家搞起了“甲申誅偽”,把李自成任命的官員給宰了。
![]()
沒過多久清軍入關,這哥們兒眼珠一轉,又投到了大清的懷抱。
作為一個伺候過三家主子的邊緣人物,趙繼鼎太需要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狀了。
在這個當口提議修《明史》,其實是一石二鳥的高招:一來向大清表了赤膽忠心,二來送給新朝廷一份巨大的政治厚禮——只有給前朝修史,才意味著你名正言順地接過了“正統”的大旗。
當時還在幕后掌舵的多爾袞是個明白人,立馬領會了這層意思,當場拍板:這事兒準了。
![]()
可偏偏,這事兒從打根起就注定了要爛尾。
瞧瞧當時那個草臺班子一樣的“明史編修組”名單就懂了:馮銓、李建泰、范文程、剛林、祁充格。
這幫人湊在一塊兒,哪是修書啊,簡直就是個“政治高危分子集散地”。
馮銓那是明朝閹黨的余孽,當年給魏忠賢遞刀子害死楊漣的壞事就有他一份;剛林和祁充格呢,那是多爾袞的心腹鐵桿。
![]()
還沒過幾年,多爾袞倒臺被清算。
剛林、祁充格直接掉了腦袋,馮銓也被勒令退休滾蛋。
剩下的李建泰因為手腳不干凈收黑錢被罷官,后來又不怕死地響應叛亂,結果把自個兒作死了。
這第一屆編修班底,除了范文程運氣好全身而退,其他的基本上是全軍覆沒。
![]()
所以在順治那一朝,修史這檔子事兒純粹就是個幌子。
大伙兒都忙著在政治漩渦里站隊、保命,壓根沒人把修書這活兒當真。
這一耽擱,晃晃悠悠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康熙朝平定了三藩之亂,江山穩固了,修史這茬才重新被提上了臺面。
![]()
可這回,橫在清朝面前的有一道巨大的心理陰影,這陰影的名字叫“明史案”。
就在康熙登基前沒多久,浙江那邊出了個叫莊廷鑨的土豪,自己掏腰包請人搞了一部私家版的《明史輯略》。
他在書里干了幾件捅破天的事兒:把南明的小皇帝奉為正統,管清朝老祖宗努爾哈赤叫“奴才頭子”,管清軍叫“建州野人”。
結果這事兒被仇家給捅出去了。
![]()
當時掌權的權臣鰲拜接手了這個案子,那手段狠得讓人發指:把人千刀萬剮了14個,砍頭的有70多個,流放了幾百號人,被牽連進去的足足上千。
那個莊廷鑨雖然早就死了,還是被從墳里挖出來,劈棺戮尸。
這案子一發作,全天下的讀書人脖子后面都冒涼氣。
誰還敢去碰明史這塊燙手山芋?
![]()
那可是要掉腦袋的買賣。
這下子,清朝碰上了一個死局:
想修史來證明自己是正統,可肚子里有墨水的漢人學者怕死不敢來,或者心里有氣不愿意來(在那幫人心里,給清朝修史那就是當漢奸);愿意來的那些滿洲官員,又沒那個文化底蘊。
咋整?
![]()
康熙皇帝這回算是找對了人,他相中了一個叫徐元文的。
這徐元文是順治十六年的狀元,更是大儒顧炎武的親外甥。
徐元文琢磨出了一個絕妙的“破局”路子。
他把目光鎖定了一個關鍵人物——萬斯同。
![]()
萬斯同那是黃宗羲的高徒,浙東史學界的扛把子,也是個鐵骨錚錚的明朝遺民。
按常理推斷,打死他也不可能給清朝打工。
但徐元文和萬斯同之間,居然達成了一種極其特殊的“默契”。
萬斯同開出了他的價碼:修史可以,但我有個底線,堅決不當清朝的官,絕不拿清朝一分錢俸祿。
![]()
我就以一個“老百姓”的身份,寄住在你徐元文的府上,算是個私人幫忙的。
書里的字我來寫,書成后的名你來掛。
這筆賬,萬斯同算的是“名節”和“責任”——我不吃你的皇糧,我就對得起大明列祖列宗;我親自執筆,就能保證明朝的這點歷史不被瞎編亂造。
而徐元文算的是“政績”——只要這書能鼓搗出來,采取什么形式不重要。
![]()
正是靠著這種微妙的互相妥協,《明史》這個爛尾工程才真正算是動了工。
咱們今天看到的《明史》,它的核心骨架和絕大部分血肉,其實都是萬斯同這個“臨時工”,在北京布衣巷那間簡陋的小屋里,點燈熬油,一個個字摳出來的。
在修書的過程中,萬斯同碰上了一個最棘手的難題:南明那段歷史怎么下筆?
也就是說,崇禎死后,南方那些茍延殘喘的明朝小朝廷,到底算不算“明朝”?
![]()
要是算,那清朝算什么?
要是不算,中間那段歷史空白怎么填?
這時候,徐元文拿出了一個總負責人的擔當。
他咬死了不松口:如果不寫南明,這明史就是殘缺不全的。
![]()
他把《遼史》記錄耶律大石、《宋史》記錄宋端宗的先例搬出來,硬是頂著壓力把這事兒給扛下來了。
所以,在萬斯同的筆下,像史可法這樣抗清名將的傳記被保全了,南明那幾個皇帝雖然沒資格進“本紀”,但他們的事跡好歹都被留在了附錄里。
眼瞅著這部大書就要殺青了,誰知道又出了幺蛾子。
這回不是因為歷史觀點,還是因為政治斗爭。
![]()
公元1691年,徐元文的大哥徐乾學卷進了黨爭的旋渦,得罪了權傾朝野的明珠。
徐家兄弟大樹一倒,徐元文被罷官回家,沒多久就病死了。
頭頂上的保護傘沒了。
接替徐元文來管修史這攤子的,是一個叫王鴻緒的人。
![]()
這王鴻緒,混官場的嗅覺比他做學問的本事靈敏不知多少倍。
萬斯同只能在他手底下繼續干活,一直熬到1702年,最后累死在了王鴻緒的家里。
臨閉眼前,萬斯同基本上已經搞定了《明史》的初稿。
按說到了這一步,只要校對一下,送去印刷廠就行了。
![]()
可偏偏王鴻緒把稿子壓住了,死活不交。
為啥?
因為他也在心里打著小算盤。
當時正趕上康熙晚年那個著名的“九子奪嫡”大戲。
![]()
王鴻緒倒霉催的卷進了旋渦里,又被人查出屁股底下不干凈貪污受賄,直接被一擼到底趕回了老家。
換作一般人,這時候估計早就心灰意冷了。
但這王鴻緒膽子大得沒邊,他做了一個極其驚人的決定:他把《明史》的稿子偷偷帶回了自己家!
在蟄伏的那五年里,他一個人躲在家里,對著萬斯同的心血搞起了“刪改潤色”。
![]()
五年后,他把改頭換面的稿子獻給了康熙。
康熙一見大喜過望,覺得這人雖然貪財又站錯隊,但看來還是個“有用之才”,于是大手一揮,王鴻緒官復原職。
你看,在王鴻緒的手里,這部厚重的史書不再是歷史,而是他重回官場名利圈的“買路錢”。
至于他在那五年里,把萬斯同的原稿改成了什么鬼樣子,刪掉了多少對清朝不利的大實話,又加塞了多少歌頌盛世的私貨,除了他自個兒,誰也說不清了。
![]()
又晃悠了二十多年,雍正皇帝上了臺,王鴻緒也兩腿一蹬見了閻王。
這會兒,《明史》依然沒能出版。
雍正也是沒招了,只能把大清朝號稱最忙的“打工人”——張廷玉給拽了過來,組建了第三屆編修班子。
張廷玉也是一臉苦相。
![]()
他手頭要忙活西北用兵、改土歸流、攤丁入畝這些國家大事,還得天天在軍機處值班。
修史對他來說,不過是無數個考核指標里的一項罷了。
這部書加起來三百多萬字。
指望張廷玉像當年的萬斯同那樣,逐字逐句地去考證,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
張廷玉能做的,就是把前人留下的稿子攏一攏,進行最后的政治把關和統籌安排。
一直熬到乾隆四年,這部歷經95年風雨的大書,才終于算是見了天日。
回過頭來打量這部《明史》,你會發現它活像個巨大的矛盾體。
論時間跨度,它耗時最久,把人耐心都磨沒了。
![]()
論質量,它公認是“二十四史”里修得比較靠譜的一部,體例嚴謹,敘事條理分明。
這全是人家萬斯同一輩子的心血換來的。
但論起真實性,這書里又充滿了刪改和遮遮掩掩。
因為戰線拉得實在太長,前頭寫的人死了,后頭的人隔了幾十年接著編,導致書里頭經常出現前言不搭后語的尷尬事兒。
![]()
更要命的是,經過了康熙、雍正、乾隆祖孫三代人的反復“打磨”,那些真正敏感的內容早就面目全非了。
比如說明末的大將毛文龍、袁可立。
這兩個狠角色可是后金(也就是清朝前身)早期的噩夢,把努爾哈赤和皇太極打得一點脾氣都沒有。
要是照實了寫他們的傳記,大清朝祖宗的臉往哪兒擱?
![]()
于是乎,在最終版的《明史》里,這些人的傳記憑空消失了,相關的事跡也被大刀闊斧地刪減。
再比如對李自成、張獻忠這些起義軍領袖,字里行間也充滿了明顯的抹黑和敵意。
這部書之所以能修成,不是因為歷史學家終于把真相給捋順了。
而是因為統治者終于覺得:這部書里的歷史,已經變得“安全”了。
![]()
從1645到1739。
趙繼鼎為了保住腦袋提議修史,萬斯同為了名節布衣修史,王鴻緒為了復官獻書邀寵,張廷玉為了交差統籌出版。
一部《明史》,表面上寫的是明朝的那些事兒,骨子里藏著的,卻是清朝那部活生生的官場現形記。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