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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婚禮前一天,我媽在幫我熨婚紗時說:"你爸這兩天話特別少。"
我當時沒在意。我爸本來就是個安靜的人,在我的記憶里,他從來不是那種會把關心掛在嘴邊的父親。小時候我考試考砸了,我媽會嘮叨半天,我爸只會默默給我削個蘋果。高考填志愿,我媽列了十幾個學校的優劣對比表,我爸只問了一句:"你自己想去哪兒?"
但那天晚上,我爸確實有點反常。
他坐在客廳里,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一直亮著。我以為他在看什么新聞,走過去瞄了一眼,發現他只是盯著鎖屏界面——那是我三歲時和他的合照,我騎在他脖子上,笑得眼睛都沒了。
"爸,你在想什么?"我在他旁邊坐下。
他愣了一下,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沒什么,就是覺得……太快了。"
我笑著挽住他的胳膊:"害怕女兒嫁出去啊?"
他沒接話,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心有點涼。
我媽從廚房端出切好的水果,嗔怪地說:"你少在這兒制造傷感氣氛,明天可是好日子。"她轉頭對我說,"你爸這幾天總是半夜起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就是睡不著。"我爸說。
"結婚又不是明天就見不到了,"我夾起一塊西瓜,"你們隨時可以來看我啊。"
我爸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說:"嗯。"
現在想起來,那個"嗯"字拖得有點長。
婚禮定在市區一家挺有名的酒店。我和林驍——我老公——商量的時候,他說:"咱們簡單點就行,主要是個儀式。"我當時覺得這話挺實在的,不鋪張,不浪費,這不正是過日子該有的樣子嗎?
我媽倒是有點意見。她覺得我是獨生女,這輩子就結一次婚,不該太寒酸。但我爸攔住了她:"孩子自己的婚禮,她覺得好就行。"
我那時候真的覺得,我找對人了。林驍不是那種油嘴滑舌的男生,話不多,但靠譜。他在一家外貿公司做銷售,工資不算高,但穩定。我自己在廣告公司做文案,收入比他多一點,但我從來不覺得這是問題。
我媽私下問過我:"你確定他能養得起家嗎?"
我說:"我又不是要他一個人養。"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但我爸那天晚上問了我一個問題。
他說:"婷婷,你了解他家的情況嗎?"
"了解啊,"我說,"他爸媽都是工人,退休了,還有個妹妹在讀大學。怎么了?"
我爸頓了頓:"那他妹妹的學費……"
"他媽說家里有存款,夠用的。"我當時真的沒多想,"爸,你是不是擔心他家會拖累我們?不會的,林驍說了,結婚后我們的錢我們自己管。"
我爸沒再問下去。他只是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抽了根煙。
我記得那天晚上的風很大,陽臺的窗簾被吹得一直在響。
我現在還記得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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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禮當天的天氣很好。
我穿著婚紗站在休息室里,化妝師在幫我補妝。我媽一直在旁邊念叨:"你別緊張,等會兒走路慢一點,別踩到裙擺。"她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我閨女今天真好看。"
我爸就站在門口,西裝筆挺,一句話沒說。他只是看著我,目光里有種說不出的復雜。
"爸,你怎么了?"我走過去。
他搖搖頭:"沒事。就是覺得……"他停頓了一下,"你長大了。"
我鼻子一酸,但還是笑著說:"我都二十六了,早就長大了。"
我爸伸手,想摸摸我的頭,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大概是怕弄亂我的發型。
婚禮司儀在外面喊:"新娘準備好了嗎?馬上要入場了!"
我挽著我爸的胳膊,踩著音樂的節奏,一步步走向婚禮舞臺。賓客們都在鼓掌,閃光燈一直在閃。我看到林驍站在舞臺中央,穿著筆挺的西裝,臉上帶著笑。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我的人生就要圓滿了。
儀式進行得很順利。我們交換了戒指,念了誓詞,接受了所有人的祝福。林驍的媽媽——我婆婆——坐在第一排,笑得合不攏嘴。她今天穿了一身玫紅色的禮服,燙了頭發,看起來精神抖擻。
敬酒環節開始了。
我和林驍端著酒杯,從主桌開始,一桌一桌地敬過去。賓客們說著各種祝福的話,"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白頭偕老",我笑得臉都僵了。
就在我們敬到第三桌的時候,司儀突然拿起話筒說:"請大家稍等一下,我們的新郎官好像有話要說!"
我愣了一下。我們沒有安排這個環節啊。
林驍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他看起來有點緊張,但又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于要說出來。
"各位親朋好友,"他說,"今天是我和婷婷大喜的日子,我真的很感謝大家能來見證我們的婚禮。"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婆婆:"我還要特別感謝我的父母,把我養大,供我讀書,非常不容易。"
婆婆的眼眶紅了,拿著紙巾在擦眼角。
林驍繼續說:"其實,我今天還想在這里宣布一件事。"
我的心突然跳快了一拍。我不知道他要說什么。
"我妹妹今年大二,還在讀書。學費生活費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林驍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從今天開始,我會負責供妹妹讀完大學。這是我作為哥哥的責任。"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后爆發出一陣掌聲。
"這孩子真孝順!"
"有擔當!"
"這才是好哥哥!"
婆婆站起來,激動地說:"我兒子就是懂事,從小就護著妹妹。"她看向我,"婷婷啊,你嫁了個好人!"
我手里的酒杯差點拿不穩。
我轉頭看向林驍,他正對我笑,眼神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期待,好像在等我點頭認可。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聽到我爸的聲音,從主桌那邊傳來,不大,但清晰:"林驍,你月薪多少?"
全場的聲音頓時小了下來。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我爸。
林驍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問這個,他愣了一下:"呃……八千左右。"
"你妹妹一年的學費生活費,大概多少?"我爸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閑聊。
婆婆搶著說:"也不多,就是普通大學嘛……"
"我問的是林驍。"我爸打斷了她。
林驍的額頭開始冒汗:"大概……一年兩萬多吧。"
我爸點點頭:"八千工資,一年九萬六。你妹妹兩萬,房租水電日常開銷算五萬,還剩兩萬六。"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林驍,"你打算怎么供?"
空氣突然安靜得可怕。
婆婆的笑容僵住了。林驍的臉色有點白。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杯在微微發抖。
我爸沒有等他回答,只是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我身邊,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婷婷,手酸的話,就把酒杯放下吧。"
然后他看向我的手。
我低頭,發現我的右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向了左手的婚戒。
02
敬酒繼續進行,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賓客們還在笑著說祝福的話,但那些話聽起來空洞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我機械地端起酒杯,碰杯,笑,說謝謝,但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林驍走在我前面,背脊挺得筆直,但我能看到他脖子后面沁出了薄汗。
婆婆端著果汁跟在我們后面,逢人就說:"我兒子就是有孝心,從小就護著妹妹。"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大了很多,像是在跟誰辯解。
我媽挽著我爸的手臂,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她湊近我爸,壓低聲音說了什么。我爸搖了搖頭,沒說話。
我看到我爸的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了。
敬完酒,我們回到休息室換衣服。化妝師幫我卸頭紗的時候,我問林驍:"你怎么突然說要供你妹妹讀書?我們之前沒商量過這事兒啊。"
林驍正在解領帶,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這不是應該的嗎?她是我妹妹。"
"可是……"我想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可是什么?"林驍轉過身看我,眼神里有一絲防備,"你是不是覺得不應該?"
"不是,"我說,"我只是覺得,這種事應該先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林驍的語氣有點沖,"婷婷,我們是結婚,不是合伙開公司。她是我妹妹,我當哥哥的管她上學,這需要商量嗎?"
我被他這話噎住了。
化妝師識趣地出去了,休息室里只剩我們兩個。
林驍嘆了口氣,走過來拉住我的手:"婷婷,我知道你可能覺得突然,但你要理解,我妹妹真的很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了?"我問。
"她從小成績就好,但是家里條件不好,很多東西都是省著用的。"林驍的眼神變得柔軟,"她高考考了六百多分,本來可以去更好的學校,但為了省錢,選了本市的大學。"
我想說,本市的大學也不便宜啊,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爸今天那話,我知道他是為你好。"林驍繼續說,"但他算得不對。我媽有退休金,家里還有點存款,我不是要你跟我一起承擔。"
"那你為什么在婚禮上說?"我問,"你是不是想……"
"想什么?"林驍打斷我,"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道德綁架你?婷婷,我就是想讓大家知道,我是個負責任的哥哥。這有錯嗎?"
我說不出話來。
他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但我心里就是有種說不出的不舒服。
換好衣服出來,賓客們已經陸續離場了。我媽在幫我收禮金,我爸站在酒店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我走過去:"爸。"
他把煙掐滅:"累了吧?"
"還好。"我猶豫了一下,"你剛才為什么那么問?"
我爸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東西:"婷婷,我就是想讓你清楚,你嫁的是個什么樣的人。"
"林驍他……"
"我不是說他不好。"我爸打斷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些話,應該在私下說,而不是在婚禮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我愣住了。
我爸點燃了另一根煙:"一個男人如果真的想承擔責任,他會先跟妻子商量,而不是先昭告天下。"他頓了頓,"他今天那話,是說給誰聽的?"
我腦子里突然閃過婆婆那張笑得合不攏嘴的臉。
"爸,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說,"林驍就是性子直,想到什么就說什么。"
我爸沒再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家的路上,林驍開車,我坐在副駕駛。車里很安靜,只有導航的聲音。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握著方向盤,下巴繃得很緊。
"林驍。"我說。
"嗯?"
"你妹妹她……真的很缺錢嗎?"
林驍踩了一腳剎車,紅燈。他轉頭看我:"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我說,"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況。你說要供她讀完大學,那總要有個規劃吧?學費多少,生活費多少,我們……"
"我們什么?"林驍的語氣又沖了起來,"婷婷,你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你爸跟你說了什么?"
"我爸沒說什么。"
"那你為什么一直糾結這個?"林驍說,"我都說了,我媽有錢,我只是搭把手。你要是不愿意,我自己的工資自己管,行了吧?"
綠燈亮了,車重新啟動。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但腦子里一直在重復我爸說的那句話:他今天那話,是說給誰聽的?
我突然想起一個細節。
林驍說完那番話的時候,婆婆站起來的動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反應。
還有敬酒的時候,有幾個婆婆的老同事,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種打量,那種打量讓我想起相親時對方父母的眼神。
不對。
不對。
我睜開眼睛,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我告訴自己,我想多了。
03
新婚后的第一個周末,林驍說要帶我去他家吃飯。
"我媽說好久沒見你了,想你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刮胡子,鏡子里的他笑得很自然。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說:"我們不是剛結婚嗎?婚禮上她不是剛見過?"
"那不一樣,"林驍說,"婚禮上人多,沒怎么說上話。再說了,你現在是她兒媳婦了,當然要常走動。"
我想起婚禮那天的事,心里有點發怵,但還是點了頭。
婆婆家在老城區,六層的老式樓房,沒有電梯。我們爬到三樓的時候,我已經氣喘吁吁了。
"習慣就好。"林驍說,"我從小就爬這個樓梯。"
門一開,婆婆就迎了出來,滿面笑容:"婷婷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房子不大,七十多平,客廳里擺著一套舊沙發,茶幾上放著果盤。墻上掛著林驍和他妹妹從小到大的照片,最顯眼的位置是一張他妹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坐坐坐。"婆婆拉著我坐下,"我去給你倒水。"
公公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沖我點點頭,沒說話。他看起來是個話不多的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
"林瑤呢?"林驍問。
"在房間里,"婆婆端著茶杯出來,"說是在寫論文,忙得很。"
話音剛落,一個女孩從里屋走出來。她扎著馬尾,穿著件寬松的衛衣,長得和林驍有幾分相似,眼睛很大。
"嫂子好。"她有點羞澀地笑了笑。
"你好。"我也笑著回應。
林瑤看起來挺乖的,但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挺貴的手表,腳上穿的運動鞋也是當季新款。
"林瑤啊,你嫂子來了,還不出來陪著說說話。"婆婆說,"整天就知道窩在房間里。"
"我馬上要交作業了。"林瑤說。
"那也得先陪陪嫂子。"婆婆拉著林瑤坐下,然后轉頭對我說,"婷婷啊,林瑤這孩子從小就用功,成績一直好。就是我們家條件不太好,沒法給她更好的。"
我笑著說:"已經很不錯了。"
"哪有,"婆婆嘆了口氣,"你不知道,她上學這些年,我和她爸可是省吃儉用。"
林驍在旁邊說:"媽,別說這些了。"
"我這不是跟婷婷說說嘛。"婆婆拍了拍我的手,"婷婷啊,你哥哥說要供妹妹讀完大學,你能理解吧?"
我愣了一下:"當然能理解。"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笑得更開心了,"我就說嘛,婷婷是個明事理的孩子。"
吃飯的時候,婆婆一直在給我夾菜,幾乎每夾一次就要說一句:"婷婷,多吃點,別客氣。"
我其實挺不習慣的,但還是笑著說謝謝。
飯吃到一半,林瑤突然說:"媽,下學期的學費你準備好了嗎?"
婆婆的筷子頓了一下:"怎么這么快就要交了?"
"還有一個月。"林瑤說,"而且我還想報個雅思班,學費要八千。"
"雅思班?"婆婆皺眉,"你考那個干什么?"
"我想出國讀研啊。"林瑤說得很自然,"我們班好多同學都在準備。"
我放下筷子,看向林驍。他低著頭,扒著飯,一句話沒說。
"出國?"婆婆的聲音提高了一點,"那得多少錢?"
"也不多,"林瑤說,"英國的話,一年三十多萬吧。"
我差點被口水嗆到。
三十多萬。
林驍說他妹妹一年只要兩萬多。
"這么多錢從哪兒來?"公公終于開口了。
"不是有哥哥嗎?"婆婆看向林驍,眼神里帶著期待,"驍驍,你不是說要供妹妹讀完大學嗎?"
林驍抬起頭,臉色有點不自然:"媽,我說的是大學,沒說研究生。"
"那有什么區別?"婆婆說,"反這都是讀書。而且林瑤這么優秀,不出國深造多可惜。"
我終于忍不住了:"阿姨,出國讀研和本科完全不是一個概念,費用差太多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笑容淡了一點:"婷婷啊,你家條件好,可能不理解我們的難處。林瑤這孩子從小就聰明,要是有機會,當然要讓她飛得更高一點。"
"可是林驍他……"
"婷婷。"林驍打斷我,沖我使了個眼色。
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
婆婆站起來:"我去切點水果。"
林瑤也回房間了。
客廳里只剩我,林驍,還有一直沒說話的公公。
公公看了看林驍,嘆了口氣:"你媽她就是嘴上說說,你別當真。"
但我心里已經很不舒服了。
回家的路上,我問林驍:"你知道你妹妹想出國讀研嗎?"
"不知道。"林驍說,"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那她今天……"
"我回頭跟她說清楚。"林驍打斷我,"我供她讀完本科就夠了,研究生的事,她自己想辦法。"
"你媽怎么辦?"
"我媽?"林驍皺眉,"她能怎么辦?"
"你媽明顯是希望你……"
"婷婷,你能不能別想那么多?"林驍有點不耐煩了,"我都說了我會處理。"
我靠在座椅上,沒再說話。
但腦子里一直在算那筆賬。
林瑤現在上的大學,學費一年一萬五,生活費如果按一個月一千算,一年也就兩萬多。這和林驍在婚禮上說的數字對得上。
但我今天看到的,不太對。
她手上那塊表,我認識,一萬多。鞋是限量款,小兩千。她房間里還有一臺新款筆記本電腦,我在門口瞄到了,至少八千起。
一個月生活費一千的大學生,用得起這些?
我想起婆婆說的那句話:"你家條件好,可能不理解我們的難處。"
我突然意識到,在她眼里,我不是兒媳婦。
我是一個條件好的工具。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爸發來的微信:"吃飯了嗎?"
我看著那三個字,鼻子突然有點酸。
我沒回,只是默默地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它有點緊。
04
周一上班,我狀態很差。
同事Linda湊過來:"新婚的人還能頂著黑眼圈上班?昨晚干嘛了?"
我苦笑:"沒睡好。"
"吵架了?"Linda很敏銳,"我就說嘛,婚前看起來再好的男人,結婚后都會暴露真面目。"
"沒有,"我敷衍道,"就是想點事情。"
其實周日晚上,我確實一夜沒睡好。
腦子里反復出現那些畫面:婆婆期待的眼神,林瑤手上那塊表,還有林驍回避的態度。
我甚至打開計算器,算了一遍又一遍。
林驍月薪八千,扣掉五險一金,到手六千多。我們租的房子,月租三千二,水電網費平攤下來,他要出一千六。吃飯,交通,日常開銷,保守估計兩千。
剩下三千。
如果他真的要每個月給林瑤生活費一千,再加上每年一萬五的學費分攤下來,每個月要兩千二。
他還剩八百塊。
八百塊,夠干什么?
更別說,林瑤現在用的那些東西,根本不像是一個月一千塊能支撐的生活。
中午,我沒心思吃飯,一個人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坐著。
手機響了,是我爸打來的。
"爸。"
"在忙嗎?"我爸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還好,午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我爸說:"周末去他家了?"
"嗯。"
"怎么樣?"
我猶豫了一下:"還行。"
"婷婷,"我爸的語氣認真了起來,"你要是有什么事,記得跟爸媽說。"
我鼻子一酸:"爸,我沒事。"
"好。"我爸也沒多問,"那你好好上班,中午記得吃飯。"
掛了電話,我坐在咖啡廳里發呆。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但我覺得冷。
下班后,林驍發微信說要加班,讓我自己吃晚飯。
我走到家樓下的時候,看到我爸的車停在路邊。
他坐在駕駛座上,車窗開著,正在抽煙。
"爸?"我走過去,"你怎么來了?"
"路過,"我爸掐滅煙頭,"正好想找你聊聊。"
我上了車,我爸遞給我一瓶水:"渴嗎?"
"不渴。"我擰開瓶蓋,還是喝了一口。
車里安靜了一會兒,我爸突然問:"婷婷,你結婚后,開心嗎?"
我愣住了。
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想過。
"開心啊,"我說,"為什么這么問?"
"那就好。"我爸點點頭,又點了根煙,"我就是想問問。"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我爸今天有點反常。
"爸,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我爸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婷婷,我想問你,林驍他妹妹,到底花多少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普通大學生的花銷吧。"我說。
"普通大學生?"我爸轉頭看我,"普通大學生戴一萬多的表?"
我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媽那天在婚禮上看見了。"我爸說,"她認識那個牌子,你外婆給她買過。"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婷婷,我不是說供妹妹讀書不對,"我爸繼續說,"我只是想讓你清楚,你們現在的收入,能不能支撐起這件事。"
"爸,林驍說他媽有錢……"
"他媽要是有錢,為什么要在婚禮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事兒?"我爸打斷我,"婷婷,你想想,如果真的是他們自己能解決的事,為什么要昭告天下?"
我說不出話來。
我爸嘆了口氣:"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爸媽永遠是你的后盾。如果有什么你覺得不對勁的,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我有點慌,"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我爸說,"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一開始就不對,后面會越來越不對。"
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嚴肅:"婷婷,你記住,結婚不是把自己嫁出去,是兩個人一起過日子。但前提是,對方把你當成一起過日子的人,而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沒說下去。
但我懂了。
"爸,你是不是覺得,林驍在婚禮上說那番話,是在給我挖坑?"
我爸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婷婷,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他在說那番話之前,跟你商量過嗎?"
沒有。
"一個男人,如果真的把你當妻子,他會在做決定之前,先問問你的意見。"我爸說,"而不是先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讓你下不來臺,只能答應。"
我靠在座椅上,突然覺得很累。
"爸,我該怎么辦?"
"先問清楚。"我爸說,"問清楚他妹妹的花銷到底是多少,問清楚他打算怎么供,問清楚他媽到底有沒有錢。"他頓了頓,"如果答案不對,就別硬撐。"
我點點頭,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我爸伸手,幫我擦掉眼淚:"婷婷,你從小到大,爸都護著你。現在你嫁人了,爸不能像以前那樣護著你了。但你要記住,爸媽永遠在你身后。"
我哭得更厲害了。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害怕,還是突然意識到,我可能真的嫁錯了。
回到家,我坐在客廳里,盯著手機發呆。
林驍還沒回來。
我打開微信,看到他半小時前發的消息:"還得加會兒班,你先睡吧。"
我沒回。
我只是坐在那里,一遍遍地轉著手上的戒指。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跟林驍好好談談。
05
林驍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他推門進來,看起來很疲憊,外套隨手搭在沙發上,然后直接走向浴室:"我先洗個澡。"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轉過身,有點疑惑:"怎么了?"
"我有事想跟你談。"我說。
林驍看了看表:"現在?婷婷,我累了,明天再說行嗎?"
"不行。"我站起來,"就現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坐下:"那你說吧。"
我深吸一口氣:"林驍,你妹妹一個月的生活費到底是多少?"
林驍皺眉:"你怎么又問這個?我不是說了嗎,一千左右。"
"一千?"我拿出手機,翻出周末拍的照片,"那這是什么?"
照片里,林瑤手腕上的表清晰可見。
林驍臉色變了:"你拍照了?"
"我不是故意拍的,只是剛好拍到。"我說,"這塊表,一萬多。她腳上的鞋,兩千。她房間里的電腦,八千起。林驍,這是一個月一千塊生活費的大學生能用得起的嗎?"
林驍沉默了。
"你說話啊。"我的聲音有點顫抖。
"那些……是之前買的。"林驍說。
"之前?之前什么時候?"我追問,"你之前不是說家里條件不好,你妹妹很節省嗎?"
"婷婷,你到底想說什么?"林驍站起來,語氣有點沖,"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騙你?"
"我沒有,"我也站起來,"我只是想搞清楚,你妹妹到底需要多少錢。"
"我說了,學費一年一萬五,生活費一個月一千。"林驍說,"其他的,是她自己打工賺的。"
"打工?"我幾乎笑出來,"林驍,你覺得我會信嗎?一個大二學生,靠打工能買得起這些?"
"那你想怎么樣?"林驍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你是不是想說,我家在騙你的錢?"
"我沒說要你家騙我的錢,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林驍冷笑,"真相就是,我妹妹確實需要錢,我作為哥哥,想幫她。這有什么問題?"
"問題是,"我說,"你在做這個決定之前,有沒有想過我們的生活?林驍,你月薪八千,扣掉房租和日常開銷,你還剩多少?你拿什么供你妹妹?"
"我可以加班,可以接私活……"
"那我呢?"我打斷他,"我們結婚才一個星期,你就為了你妹妹的事,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滿滿的,那我在哪兒?"
林驍愣住了。
"林驍,我不是不讓你幫你妹妹,"我的聲音哽咽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先跟我商量。而不是在婚禮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讓我只能接受。"
"我……"林驍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那一刻我什么感受嗎?"我問,"所有人都在夸你有擔當,有孝心,可是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你讓我在所有人面前,只能笑著點頭,不然就是我不懂事,不明事理。"
林驍坐回沙發上,雙手抱著頭。
我們沉默了很久。
最后,林驍抬起頭:"婷婷,對不起。我承認,我當時沒想那么多。但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只是想幫我妹妹。"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實話,"我說,"你妹妹一年到底要花多少錢?"
林驍猶豫了一下:"算上學費,生活費,還有一些學習資料什么的,大概……三萬左右吧。"
三萬。
比他之前說的多了一萬。
"還有嗎?"我問。
"什么還有?"
"你媽是不是希望你供你妹妹出國讀研?"
林驍的臉色又變了:"你怎么知道?"
"你妹妹那天自己說的。"我說,"林驍,出國讀研,一年三十多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知道。"林驍說,"但我不會答應的,我只供到她大學畢業。"
"你媽會同意嗎?"
林驍沉默了。
我突然意識到,他自己也沒把握。
"林驍,我們談談吧,好好談談。"我坐下來,"我不是不講理的人,我可以理解你想幫妹妹。但這件事,我們得有個明確的界限。"
"什么界限?"
"第一,你只供到她本科畢業,研究生的事,她自己解決。"我說,"第二,每個月給她的錢,不能超過一千五。第三,這筆錢,從你的工資里出,不能動我們的共同存款。"
林驍看著我,眼神復雜:"婷婷……"
"我說完了。"我說,"你要是能答應,我們就繼續過。你要是覺得為難,那……"
我沒說下去,但我們都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林驍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那一刻,我覺得松了口氣。
我以為,事情就這樣解決了。
但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