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萬年終獎，馬總監(jiān)自己拿170萬，剩下的10萬你們九個人分。”

會議室里，人事主管沈琳念完分配方案，全場死寂。

馬俊智站起來，笑呵呵地拍我的肩膀：“小林，你要理解，這個項目能成關(guān)鍵是我在協(xié)調(diào)。”

我盯著桌上那張轉(zhuǎn)賬單，1.2萬。

什么都沒說。

那天晚上，何天瑜問我年終獎多少，我說1.2萬。

她愣了很久，轉(zhuǎn)身進了臥室，輕輕關(guān)上了門。

岳母鄭淑燕在客廳冷笑：“林越，你一個大男人，連老婆孩子都養(yǎng)不活？”

我把手里的年假申請拍在桌上。

40天。

沒人知道，我辦公桌最底層那個上鎖的抽屜里，裝著三年前的秘密。

那個讓我做出決定的，真正的導火索。

01

一月的北方城市，冷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公司年會在皇冠假日酒店辦的，排場不小。技術(shù)部坐了兩桌，馬俊智坐在主桌，挨著董事長王富貴，臉上堆滿笑，時不時給王富貴倒茶。

菜還沒上齊，沈琳就站起來，手里拿著張紙。

“今年技術(shù)部業(yè)績突出，公司發(fā)了180萬年終獎。”她頓了頓，“馬總監(jiān)作為部門負責人，承擔了主要管理壓力，分配170萬。剩下的10萬，由九位技術(shù)人員按比例分配。”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后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170萬？他一個人拿？”

“我們一年到頭熬了多少個通宵？他連代碼都沒寫一行。”

“這他媽也太黑心了……”

我坐在角落里，盯著沈琳手里的紙。

去年也是這樣。前年也是。

馬俊智永遠是最大的贏家。他拿錢，我們干活，天經(jīng)地義。

“林越。”沈琳念到我的名字，“1.2萬。”

我抬起頭，看到馬俊智沖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點憐憫的意味。

“小林啊。”他端著酒杯走過來，“你別多想，這個項目要不是我前期鋪墊，哪能這么順利？你沒功勞也有苦勞，我心里有數(shù)。”

我沒說話。

身邊的劉凱按住了我的手腕，低聲道：“別沖動。”

我確實沒沖動。

我就那么坐著，看著馬俊智一桌一桌敬酒，看著同事們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無奈，最后變成麻木。

散會的時候，我最后一個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劉凱追上來，壓低聲音說：“老林，你就這么認了？”

“不然呢？”

“去跟董事長反映啊！這事也太欺負人了！咱們這一年加了多久的班？項目上線那陣子，你連續(xù)熬了七天，吃住都在公司。”

我搖搖頭。

反映有用嗎？去年趙哥反映過，結(jié)果呢？被調(diào)到了邊緣部門，坐了半年冷板凳，最后自己走了。

“算了。”我說。

劉凱跺了跺腳，走了。

我站在走廊盡頭，點了根煙。

抽到一半，想起了三年前那個晚上。

那天下著大雨，馬俊智給我打電話，說項目出了緊急問題，需要我簽一份合同應(yīng)急。

“小林，你簽個字就行，就是走個流程。”他在電話那頭說，“我這邊等著用，你快點。”

我趕到公司，辦公室只有馬俊智一個人。

他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指了指簽名處。

“這里，簽?zāi)愕拿！?/p>

我還沒來得及看內(nèi)容，他就催：“快點快點，甲方那邊等著呢。”

我沒多想，簽了。

那筆合同，金額200萬。

收款方叫“云帆科技創(chuàng)新有限公司”。

后來我查過，工商系統(tǒng)里，沒有這個名字。

我找過趙哥問過這事，趙哥說他也簽過類似的，但沒多想。

后來趙哥走了，我再想問，已經(jīng)聯(lián)系不上了。

那合同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三年。

02

回到家已經(jīng)快十點了。

何天瑜還沒睡，坐在沙發(fā)上等我。她懷孕五個月了，肚子明顯凸起來，坐著有些吃力，腰后面墊了兩個枕頭。

“回來了？”她站起來，“吃了嗎？鍋里還有粥。”

“吃了。”我說。

其實沒怎么吃，但我沒胃口。

何天瑜走過來，看著我，問：“年終獎……發(fā)了多少？”

我張了張嘴，說：“1.2萬。”

她愣在那里。

“不是180萬嗎？”她的聲音很輕。

“馬俊智拿了170萬。”

何天瑜沉默了很久，然后轉(zhuǎn)過身，慢慢走進了臥室。

門關(guān)上了。

我聽見她在里面哭。

聲音壓得很低，但聽得出來，她在哭。

我站在客廳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時候，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是岳母鄭淑燕。

她拎著一袋子水果，進門就喊：“天瑜，媽給你買了車厘子，可貴了……”

她看到我的表情，話停住了。

“怎么了？”

鄭淑燕放下水果，走進臥室，看見何天瑜在哭。

“出什么事了？”

何天瑜沒回答。

鄭淑燕出來，看著我：“你說。”

我簡單說了事情經(jīng)過。

鄭淑燕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冷笑了一聲：“林越，你讓我說你什么好？一個大男人，被人欺負成這樣，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低頭不說話。

“你老婆懷孕五個月了，房貸還欠二十年。”她越說越來氣，“1.2萬？夠干什么？夠買奶粉嗎？夠還一個月房貸嗎？你知道天瑜現(xiàn)在每個月產(chǎn)檢多少錢嗎？”

何天瑜從臥室出來，拉了拉鄭淑燕：“媽，你別說了。”

“我為什么不說？”鄭淑燕把手里的車厘子往桌上一摔，“你看看人家老李家女婿，年終獎拿二十多萬。李老頭天天在我面前顯擺，說他女婿多能干。你再看看你……”

她沒說下去，但那眼神比說了還難受。

我坐在沙發(fā)上，覺得胸口堵得慌。

何天瑜走過來，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沒事。”她說，“少點就少點，咱們省著花。”

她的手上冰涼冰涼的。

我知道她心里難受。

那一晚，我?guī)缀鯖]睡。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馬俊智的笑臉。

還有那張空白合同。

還有那個不存在的“云帆科技”。

還有趙哥離職前跟我說過的那句話：“小林，你在公司要小心點，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辦公室里空蕩蕩的，大部分人都請假了。

我打開電腦，插上移動硬盤。

三年來所有的項目記錄，所有的郵件往來，所有的合同復印件。

我一份一份地翻。

馬俊智讓我簽的那份合同，我留了掃描件。

上面我的簽名很清楚，但合同內(nèi)容我當時根本沒看仔細。

現(xiàn)在看，越看越心寒。

“云帆科技創(chuàng)新有限公司”，簽合同的時間是2021年3月，內(nèi)容是一套接口系統(tǒng)的開發(fā)外包，金額200萬。

200萬。

我當時以為這錢是正常業(yè)務(wù)往來。

但現(xiàn)在想想，那個項目明明是我們自己團隊開發(fā)的，為什么還要外包給第三方？

我查了系統(tǒng)里的項目日志。

2021年3月到6月，項目組確實在開發(fā)，但進度一直拖。

馬俊智說是因為“接口延遲”。

他讓我簽合同，說這是“應(yīng)急方案”。

我現(xiàn)在才明白，那200萬，根本沒用到項目上。

那天中午，我找到了劉凱。

他正在食堂吃飯，看到我有些意外：“老林，今天怎么來了？”

“有事問你。”我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你記得三年前那個接口項目嗎？”

劉凱想了想：“記得啊，那不是馬總監(jiān)找的外包嗎？后來項目差點爛尾，咱們加班趕了半個月才補救回來。”

“外包的錢，你見過發(fā)票嗎？”

劉凱愣住了：“發(fā)票？我沒注意啊，那不是財務(wù)的事嗎？”

“你簽過什么文件沒？”

“簽過，馬總監(jiān)讓我簽過一份什么確認單，說是流程需要。”劉凱放下筷子，“老林，你在查什么？”

“沒什么。”我笑了笑，“隨口問問。”

劉凱看著我，欲言又止。

吃完飯，我回到工位，打開公司的財務(wù)系統(tǒng)。

我權(quán)限不夠，看不到完整的賬目。

但我能看到的那些，已經(jīng)夠我琢磨的了。

云帆科技一共跟公司簽過三份合同，總金額400多萬。

時間都在2021年到2022年之間。

而那個時間段，正是趙哥準備離職的時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趙哥離職前，把一沓文件交給我，說是“備份材料”，讓我保管。

我當時沒在意，隨手放進了抽屜。

我打開那個抽屜，翻出那沓文件。

全是復印件。

有合同，有轉(zhuǎn)賬記錄，有郵件截圖。

趙哥走之前，把這些東西都留下了。

我一份一份地看，越看越心驚。

下午，我打開OA系統(tǒng)，找到年假申請頁面。

公司規(guī)定，入職滿五年的員工，有40天帶薪年假。

我入職六年了，一天都沒休過。

我填好申請單，點擊提交。

審批流第一站，是馬俊智。

04

馬俊智看到我的申請，笑了。

他把我叫到辦公室，靠在椅背上，語氣里帶著點調(diào)侃：“小林，40天？你這是要去哪啊？”

“回老家。”我說，“我媽身體不好，想回去看看。”

“哦。”他點點頭，“也是，你一年到頭也沒休過假。行，我批。”

他在系統(tǒng)里點了通過。

我轉(zhuǎn)身要走的時候，他突然叫住我：“小林，你不是心里不舒服吧？”

我停住腳步。

“年終獎那個事。”他說，“我知道你覺得少，但你要理解，領(lǐng)導有領(lǐng)導的難處。我這個位置，承擔的壓力比你大得多。王總那邊要應(yīng)付，客戶那邊要擺平，你們只管寫代碼就行了。”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馬總監(jiān)，我理解。”

他滿意地點點頭：“那就好。去吧，好好休息，回來還得干活。”

我走出他的辦公室，沈琳正好走過來。

“林越，40天假？”她笑了一下，眼神有點意味不明，“你這是要離職吧？”

“不是。”我說，“就是休個假。”

“行吧。”她聳聳肩，“反正你回來，辦公室可能要重新調(diào)整一下。馬總說了，技術(shù)部要重新規(guī)劃，有些人的崗位要動一動。”

我沒接話。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

我站在門口，深深吸了口冷氣。

手機響了，是何天瑜。

“老公，你什么時候回來？”

“就回。”

“媽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我鼻子有點酸。

“天瑜。”

“嗯？”

“我可能……要做一件大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么事？”

“你等我回來再說。”

我掛斷電話，在路邊站了很久。

然后買了張去南方的火車票。

去那個空殼公司的注冊地址。

去查清楚，那個不存在的“云帆科技”，到底是什么來頭。

05

綠皮火車，11個小時硬座。

車廂里擠滿了人，彌漫著泡面和汗味。對面坐著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個小孩，小孩一直哭，女人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信號斷斷續(xù)續(xù)。

凌晨三點，車廂里的燈暗了。

我睡不著，翻出手機里那份合同的照片，看了又看。

“云帆科技創(chuàng)新有限公司”。

注冊地址是南方某個小城市的一棟寫字樓。

我當時查過，那棟樓在工商登記上是存在的。

但我去實地看過嗎？

沒有。

這次我要去看。

火車在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到站。

我出了站，打了個車，跟師傅說地方。

師傅愣了一下：“那地方？都拆了啊。”

“拆遷了？”

“去年就拆了，建什么商場，搞了大半年了。”

我心里一沉。

到了地方，果然是一片工地。

圍擋上寫著“XX房地產(chǎn)開發(fā)有限公司”，里面挖得坑坑洼洼，幾臺挖掘機停在那里。

我站在外面，不知道該干什么。

旁邊有個大爺在遛狗，我走過去問：“大爺，請問這以前是不是一棟寫字樓？”

大爺想了想：“寫字樓？沒有啊，以前就是個居民樓，三層的那種，破破爛爛的。”

“居民樓？”

“對啊，后來不知道誰注冊了個公司，掛了個牌子，但從來沒見人上班。”大爺牽著狗，慢慢往前走，“那牌子掛了一年多，風吹日曬的，字都看不清了。”

我心跳加速。

“大爺，您還記得那家公司叫什么嗎？”

大爺搖搖頭：“不記得了，大門上貼了個破鐵皮牌子，一刮風就響。倒是經(jīng)常有人來送信，收件人寫什么張總……反正我也不認識。”

“張總？”

“對。”大爺想了想，“有個女的，每個月都來一次，拿個大信封，投到門縫里。后來拆了，她就沒來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工地。

原來“云帆科技”從來就不存在。

注冊地址是假的。

公司是假的。

那400多萬，去了哪里？

答案已經(jīng)很明顯了。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可能要晚幾天回去。”

我媽問：“怎么了？”

“沒事，這邊有點事，處理完就回。”

“林越，你可別在外面惹事。”

“不會的。”

掛斷電話，我坐在路邊的臺階上，抽了根煙。

我平時不抽煙。

但今天不行了，手在抖。

趙哥留的那沓文件，加上我查到的東西，夠馬俊智喝一壺的了。

但還不夠。

我缺一個最關(guān)鍵的證據(jù)。

我掏出手機，給老張打了個電話。

老張全名張建國，比我早三年進公司，去年離職了。

他走的時候，馬俊智連歡送會都沒辦。

電話接通了。

“老張，我是林越。”

“小林？你小子怎么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我有點事想問你。”

“你說。”

“馬俊智最近在公司，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你也發(fā)現(xiàn)了？”老張的聲音壓低了，“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馬俊智最近在動核心系統(tǒng)，改核心代碼，說要接什么第三方支付接口。”

“改代碼？”

“對，我雖然走了，但跟技術(shù)部幾個老人還有聯(lián)系。他們說馬俊智找外包公司改的，技術(shù)部的人都不讓碰。”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那接口是干什么的嗎？”

“不知道，但肯定有問題。”老張說，“小林，你要小心點，馬俊智這個人，膽子大得很。”

06

休假的第二十天，公司出事了。

系統(tǒng)崩潰。

全線崩潰。

所有業(yè)務(wù)系統(tǒng)全部癱瘓，客戶數(shù)據(jù)無法讀取，公司直接停擺。

劉凱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變了：“老林，你快回來吧！系統(tǒng)全完了！馬俊智讓人改代碼，改出問題了！”

“他怎么說？”

“他說……他說是你走的時候沒交接好，代碼有漏洞。”

我冷笑一聲。

果然。

“我后天回去。”我說。

“后天？都等著你呢！董事長今天都來技術(shù)部了，發(fā)了大火！”

“讓他等著。”

劉凱猶豫了一下：“老林，你知道的，馬俊智在董事長面前說的話，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他說你休假之前就留了隱患，故意不修。”

“讓他說。”

掛斷電話，我開始整理材料。

這三年來所有的郵件記錄、項目日志、合同復印件。

還有那張空殼公司的照片。

還有趙哥留下的那沓文件。

還有老張?zhí)峁┑哪嵌未a漏洞的截圖。

我把所有東西裝進一個文件夾，放在背包里。

最后一站，我去了深圳，找了老張推薦的一個朋友。

他叫李明，是做安全審計的，在圈子里有點名氣。

我把代碼和接口信息給他看，他看了半個小時，只說了三個字：“有后門。”

“什么意思？”

“這個接口，打開了一條通道。”他指著屏幕，“只要有人控制那個外部服務(wù)器，就能進入你公司的系統(tǒng)，想干什么都行。數(shù)據(jù)、賬目、客戶信息，全部可以拿走。”

“這……算刑事案件吧？”

“算。”李明說，“如果證據(jù)確鑿，夠判個三五年。而且根據(jù)代碼的修改時間，是在最近一個月內(nèi)完成的。”

我深吸一口氣。

終于，終于坐實了。

我回到賓館，收拾好行李。

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回程的高鐵。

手機收到一條微信，是沈琳發(fā)的。

“林越，你的工位已經(jīng)調(diào)整了，回來自己看看。”

我沒回。

高鐵窗外，田野飛速后退。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馬俊智，你等著。

07

回到公司那天，是星期一。

我走進大門，前臺小妹看到我，眼神有些奇怪。

“林哥，你回來了？”

“嗯。”

“那個……你的工位……”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

我穿過走廊，看到技術(shù)部的門牌。

里面很安靜。

我推開門，所有的工位都坐滿了人。

但我那個位置，空了。

變成了雜物堆。

顯示器沒了，鍵盤沒了，連我養(yǎng)的那盆綠蘿都沒了。

劉凱看到我，趕緊站起來：“老林，你回來了。”

“那個……馬總監(jiān)說，走廊盡頭有個空位，讓你……”

“我知道了。”

我沒去走廊盡頭。

我轉(zhuǎn)身走向電梯。

劉凱追上我：“你去哪？”

“找董事長。”

劉凱愣住了：“現(xiàn)在？”

“現(xiàn)在。”

“老林，你冷靜點，董事長現(xiàn)在正在氣頭上，系統(tǒng)還沒修好，他……”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

劉凱站在外面，欲言又止。

電梯門關(guān)上。

我按了頂樓的按鈕。

王富貴的辦公室在頂樓，我從來沒去過。

這次，是我第一次主動去找他。

電梯到了，門打開，是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扇實木門。

我走過去，門沒關(guān)嚴。

里面?zhèn)鱽碚f話聲。

“王總，這個事真的跟我沒關(guān)系，是林越休假前沒做好交接，代碼里有漏洞，我們也是想補上，結(jié)果……”

是馬俊智的聲音。

“你們改代碼，為什么不跟我匯報？”是王富貴的聲音，很沉，很冷。

“王總，這個事是張副總批的，說接口的事他來協(xié)調(diào)……”

我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開門。

王富貴坐在辦公桌后面，馬俊智站在旁邊，沈琳也在，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個筆記本。

看到我，馬俊智愣了一下，然后擠出一個笑容：“小林，你回來了？正好，我跟王總正在說你的事。”

我看著王富貴。

“王總，我申請跟您單獨談?wù)劇！?/p>

馬俊智臉色變了：“小林，你這是什么意思？”

“馬總監(jiān)。”我看著他說，“你讓我簽?zāi)欠菘瞻缀贤臅r候，也說過同樣的話。‘小林，你簽個字就行，就是走個流程。’”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

沈琳手里的筆停住了。

馬俊智的臉色白了。

08

王富貴冷冷地看著馬俊智。

“馬總監(jiān)，你先出去。”

馬俊智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出去。”

馬俊智咬了咬牙，轉(zhuǎn)身出去了。

沈琳站起來，也往外走。

“沈主管，你也先等一會兒。”

沈琳點點頭，腳步匆匆地走出去，關(guān)上了門。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王富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說吧。”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

“王總，三年前，馬總監(jiān)讓我在一份空白合同上簽字，說是項目應(yīng)急。我在上面簽了名，但內(nèi)容我沒看過。”

我把合同復印件推過去。

“這份合同，金額200萬，收款方叫云帆科技創(chuàng)新有限公司。我查過了，這家公司不存在，注冊地址是一個拆遷的居民樓。”

王富貴翻看合同，眉頭皺了起來。

“還有。”我又拿出一份文件，“近期馬總監(jiān)讓人修改系統(tǒng)核心代碼，在里面接了一個外部接口。我找了安全專家鑒定過，這個接口存在后門，他可以通過外部服務(wù)器獲取公司所有客戶數(shù)據(jù)，甚至控制整個系統(tǒng)。”

王富貴放下文件，看著我。

“你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

“簽合同那天我就覺得不對勁，但沒多想。”我說，“后來趙哥離職的時候，留了一沓材料給我，里面也有類似的合同和轉(zhuǎn)賬記錄。”

“趙哥？趙建國？”

“對。他離職之前，把材料留給了我，說‘也許以后用得上’。我當時沒在意，今年年終獎的事讓我想起這些，就查了一下。”

王富貴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了幾個鍵。

“讓張杰來我辦公室。”

張杰。

副總經(jīng)理。

馬俊智的靠山。

五分鐘后，張杰推門進來。

他看到我，臉色變了變。

“王總，找我？”

“坐。”王富貴把合同推過去，“這個合同，你見過嗎？”

張杰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王總，這個合同……是林越簽的，應(yīng)該沒問題吧？”

“那你看看這個。”王富貴把系統(tǒng)代碼的截圖也推過去。

張杰看了，沒說話。

“張副總。”王富貴盯著他，“馬俊智說，這個接口是你批的。”

張杰猛地站起來：“王總，他胡說！這個接口是他自己找的外包公司改的，我根本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著他說，“那你知道云帆科技是誰開的嗎？”

張杰愣住了。

“是馬俊智的表弟開的吧？他表弟姓黃，在工商系統(tǒng)里注冊了這家公司，法人就是他表弟的名字。我查過了。”

張杰的臉色徹底白了。

09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后張杰癱在椅子上，額頭冒汗。

“王總，這個事我確實不知道。”他的聲音發(fā)虛，“馬俊智說那個公司是正規(guī)的，我就批了……”

“張副總。”我看著他，“趙哥留下的材料里，有一封郵件是你發(fā)給財務(wù)的，要求‘特批’支付云帆科技的款項。上面有你的簽名。”

張杰猛地抬起頭：“你……你哪來的郵件？”

“趙哥留的。他離職之前，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

張杰的臉徹底垮了。

王富貴站起來，走到窗邊。

“林越，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我猶豫了一下，從背包里拿出手機。

“王總，我有一份錄音。”

“什么錄音？”

“馬總監(jiān)跟張副總，在辦公室分錢的對話。”

張杰猛地站起來：“你錄音？！”

“對。”我說，“我離開公司之前，在電腦旁邊放了一支錄音筆。休假的四十天里，錄到了不少東西。”

王富貴看著我，眼神變了。

“你膽子不小。”

“王總，我知道。”我說，“但我沒別的辦法。這個事，我一個人扛不住。我老婆懷孕了，房貸還有二十年，我不能失業(yè)。”

王富貴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電話。

“讓法務(wù)過來，還有財務(wù)總監(jiān)。把馬俊智也叫進來。”

十分鐘后。

馬俊智和法務(wù)都到了。

王富貴讓他們坐下，然后把合同和代碼截圖擺在桌上。

“馬俊智，你自己說。”

馬俊智的臉色慘白。

“王總，我……”

“別說你不知道。林越的證據(jù)夠清楚了。”

馬俊智低下頭，不說話了。

王富貴轉(zhuǎn)向法務(wù)：“涉案金額多少？”

“目前掌握的證據(jù)，400多萬。”法務(wù)說，“可能不止。”

“夠不夠立案？”

“夠。”

王富貴點了點頭。

“去辦吧。”

10

那天下午，馬俊智被法務(wù)帶走了。

張杰也被停職了，等候調(diào)查。

據(jù)說馬俊智在法務(wù)辦公室里，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云帆科技是他表弟開的空殼公司。

三份合同，400多萬，全部進了他們倆的口袋。

系統(tǒng)后門也是他找外包公司加的，準備把公司數(shù)據(jù)賣了。

現(xiàn)在想想，如果再多給他一個月時間，數(shù)據(jù)被轉(zhuǎn)移出去，公司就完了。

三天后，王富貴叫我到辦公室。

“技術(shù)部總監(jiān)的位置，你來做。”

我愣住了：“王總，我……”

“你有能力，有膽量，也有底線。”他說，“這個位置，你當?shù)闷稹！?/p>

我沉默了。

“年終獎的事，公司給你補償。”王富貴拿出一張支票，“120萬。”

我看著那張支票，眼眶忽然熱了。

“還有。”王富貴看著我，“以后有事，直接來找我。不用繞這么多彎子。”

我點了點頭。

從董事長辦公室出來，我站在走廊里，腿有點軟。

“媽又做了紅燒肉，等你回來吃。”

我笑了。

“好。”

走出公司大門，天已經(jīng)黑了。

路燈亮著，路上沒什么人。

北方的風還是那么冷，但我不覺得冷了。

我站在路邊，深深吸了口氣。

40天前，我走的時候，心里全是憤怒和不甘。

現(xiàn)在回來，一切都變了。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話記錄。

看到老張的電話，撥了過去。

“老張，事情辦完了。”

“怎么樣？”

“馬俊智被帶走了，系統(tǒng)的事也查清楚了。”

老張在電話那頭笑了：“行啊，小林。當初我就覺得你是個角色。”

“謝謝你的材料。”

“謝什么。”老張說，“我在公司的時候就想收拾他，沒那個膽。你做到了，挺好。”

掛斷電話，我打了輛車。

回到家，門開著。

何天瑜站在門口，肚子已經(jīng)很大了。

她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回來了？”

“回來了。”

鄭淑燕從廚房探出頭，看到我，難得沒說話。

桌上擺著飯菜，還在冒著熱氣。

我洗了手，坐下來。

何天瑜給我盛了一碗飯。

我低頭吃了一口。

紅燒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

眼眶忽然熱了。

這碗飯，比120萬的年終獎，還值。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劉凱發(fā)來的微信：“老林，技術(shù)部都知道了，兄弟們都服你。”

我笑了笑，放下手機。

窗外，北風還在刮。

但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