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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媳初次上門送了1盒糕點,2月內我連簽兩單,客戶:多虧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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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叫王秀英,今年五十八,在一家建材公司干了快二十年銷售。兒子陳帆去年博士畢業留在了省城工作,上個月電話里吞吞吐吐說交了個女朋友,叫宋雅,這周末要帶回家讓我們看看。

老伴陳建國聽了挺高興,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轉悠,拎回來兩條活鯽魚、一斤肋排,還有各種時鮮蔬菜。我在家里收拾,把茶幾擦了又擦,沙發套子都拆下來換洗了。其實房子是老房子,九十平米,家具還是陳帆上初中時置辦的,怎么收拾也顯不出新來。

“你別忙活了,”陳建國在廚房喊,“孩子帶女朋友回來,是看人,又不是看房子。”

“你懂什么?”我回了一句,手上沒停,“第一印象多重要。”

話是這么說,我心里其實不太得勁。陳帆這孩子,從小讀書好,一路讀到博士,我和老陳沒少操心。省城離我們這兒兩百公里,不算遠,但他工作后回來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這次突然說要帶女朋友回來,事前也沒多透點風聲,就說了個名字、年齡、工作——二十六,在建筑設計院。

我腦子里過了好幾遍,這姑娘什么模樣?什么家境?脾氣怎么樣?陳帆電話里說得含含糊糊,我更覺得心里沒底。

周六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我正往餐桌上端涼菜,手上沾著油,老陳去開門。門一開,陳帆先進來,笑著喊“爸媽”,然后側身讓出一個姑娘。

宋雅站在門口,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深藍色長裙,頭發在腦后松松挽著。她個子不高,到我耳朵那兒,臉盤圓圓的,眼睛挺大,見了我們就笑,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

“叔叔阿姨好,我是宋雅。”聲音清清脆脆的。

“快進來快進來,”老陳連忙讓開,“路上累了吧?”

“不累,陳帆開的車。”宋雅說著,彎腰從門口拎起一個紙袋子,跟著進了屋。

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宋雅把袋子遞給我:“阿姨,聽說您喜歡中式點心,我帶了一盒糕點,您嘗嘗。”

袋子是深紅色的,上面印著燙金的祥云紋,看著挺雅致。我接過來,有點分量,嘴里說著“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手上已經自然地往茶幾上一放。

“應該的阿姨。”宋雅笑得很得體。

陳帆拉著宋雅在沙發上坐下,老陳忙著倒茶。我站在茶幾旁,看了眼那紅袋子,心里琢磨著。這包裝看起來不便宜,但省城那些網紅糕點店我也聽說過,一盒兩三百算正常。兒媳第一次上門,帶盒點心,算是禮節周到,但也說不上多隆重。

“小宋在建筑設計院工作?”我坐下,開始例行詢問。

“是,做建筑結構方面的。”

“父母都還好?”

“都挺好,我爸是中學老師,我媽在街道辦工作。”

“家里幾個孩子?”

“就我一個。”

一問一答,宋雅回答得很妥帖,笑容一直掛著。陳帆在旁邊偶爾插句話,眼睛時不時看看宋雅,那眼神我熟悉——我兒子是真喜歡這姑娘。

聊了半個多小時,我起身去廚房繼續做飯。老陳跟進來說:“我看著挺不錯的,文文靜靜的。”

“這才見第一面,能看出什么?”我開了火,熱鍋倒油,“不過禮數倒是周全。”

晚飯時,宋雅話不多,但很會接話。我說起陳帆小時候的糗事,她聽得抿嘴笑;老陳講起單位里的趣聞,她也適時點頭。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

吃完飯又坐了會兒,陳帆說要趕回省城,明天宋雅還要加班。我把他們送到門口,宋雅又說了幾句“阿姨辛苦”“菜特別好吃”之類的客氣話。

關上門,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老陳開始收拾碗筷,我走到茶幾旁,拿起那盒糕點。拆開紅袋子,里面是個深棕色木盒,掀開蓋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八塊糕點,樣式各不相同,有花朵狀的,有葉子形的,看著挺精致。我拿起一塊聞了聞,有淡淡的茶香和奶香。

“看著不錯,嘗嘗?”老陳湊過來。

“剛吃完飯,誰吃得下。”我把盒子蓋好,“收起來吧。”

其實我是有點失望的。倒不是說嫌禮物輕,只是覺得少了點什么。陳帆是我唯一的兒子,他帶女朋友第一次登門,我這當媽的自然盼著能被重視。一盒糕點,再精致,也只是一盒糕點。樓下的李姐,她兒子帶女朋友回來,那姑娘送了一條真絲圍巾,還帶了進口保健品。對門的張老師,未來兒媳第一次上門,拎了兩瓶五糧液,還有一套高檔化妝品。

我倒不是貪那些東西,只是覺得,禮物輕重能看出對方用不用心,重不重視這次見面。

這念頭在心里轉了一圈,我沒說出來。老陳把糕點盒拿到廚房,放在了櫥柜最上面那一層。

周一上班,我照常跑客戶。公司主要代理各種建筑保溫材料,我手頭有幾個重點跟進的單子,其中一個是“新城國際”的項目,負責采購的是個姓周的經理,五十出頭,大家都叫他老周。這單子跟了快三個月,對方一直沒松口。

下午我拎著樣品去項目指揮部,老周正在辦公室看圖紙。見我進來,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周經理,這是我們新到的樣品,防火等級又提高了。”我把材料遞過去。

老周接過去翻了翻,不置可否。聊了十來分鐘工作,他忽然說:“王姐,你這天天跑工地,挺辛苦啊。”

“工作嘛,都這樣。”

“聽說你兒子在省城讀博士?”

“已經畢業工作了,在研究所。”我順著話頭說,心里納悶他怎么知道。

老周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再往下問。又聊了幾句,他說還要開會,我識趣地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老周忽然叫住我:“王姐,下周我們項目要定第一批材料,三家入圍,你們是其中之一。最后選誰,還得看綜合考量。”

我心里一跳,知道這是關鍵時候了:“周經理您放心,我們產品質量絕對過硬,價格也合理。”

“嗯,”老周點點頭,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對了,我老婆最近喜歡吃中式點心,特別是那種手工做的。省城好像有家老店挺出名,叫什么‘御香齋’?”

我一愣,腦子里飛快轉著。這是在暗示送禮?可“御香齋”我聽都沒聽過。

“這個……我還真不太清楚。”我實話實說。

老周擺擺手:“我就隨口一說。那你慢走。”

從工地出來,我坐在車里發了會兒呆。老周那話明顯是暗示,可“御香齋”是什么地方?我掏出手機查了查,跳出來幾條信息,是省城一家高端糕點鋪,號稱百年老店,純手工制作,價格貴得咋舌——一盒糕點要八百八!

我皺了皺眉。為了一單生意,花近九百塊買盒糕點?而且還不一定成。老周這話說得含糊,萬一我送了,他收不收是一回事,收了不辦事我也沒辦法。

正煩著,手機響了,是陳帆。我接起來,兒子在電話里問:“媽,宋雅送的糕點你嘗了嗎?她覺得怎么樣?”

“還沒呢,怎么了?”

“哦,她就問問。她說那家店挺難買的,要提前預訂。”

我順口問:“什么店啊?”

“御香齋,省城挺有名的。”陳帆說,“宋雅排了挺久隊才買到。”

我握著手機,突然愣住了。

御香齋。

老周中午才提過的名字。

第二章

掛掉陳帆的電話,我在車里坐了好一會兒。車窗外的工地塵土飛揚,攪拌機的轟鳴聲一陣陣傳來。

御香齋。宋雅送的糕點就是御香齋的。

這巧合讓我心里有點異樣。老周想要御香齋的糕點,我家里就正好有一盒。可那是未來兒媳第一次上門送的禮,我轉手送客戶?這要是讓陳帆知道了,更別說宋雅了……

但新城國際這個單子,我跟了三個月,前期投入不少。如果成了,提成能有兩萬多。兩萬多,頂我三四個月工資了。

我在建材行業干了快二十年,見多了這種事兒。送禮是門學問,送得巧,事就成了;送不巧,錢打了水漂還得罪人。老周今天既然開了口,就說明有戲。如果我裝不懂,這單子很可能就黃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權衡。等紅燈時,我看著前面車尾燈明明滅滅,忽然想起宋雅那張圓圓的笑臉。那姑娘說話細聲細氣的,看陳帆時眼睛里有光。陳帆也喜歡她,電話里提到宋雅,聲音都軟三分。

要是知道我把他女朋友的見面禮轉送了,這孩子會怎么想?

可那是八百八的糕點啊。宋雅一個年輕姑娘,在建筑設計院工作,工資可能不低,但花近九百塊買盒點心送第一次見面的男友父母,是不是也太……我找不到合適的詞。大方?還是刻意討好?

回到家,老陳已經做好飯。吃飯時我有點心不在焉,老陳問:“怎么了?工作上不順心?”

“新城國際那單子,到了關鍵時候了。”

“那就加把勁,”老陳給我夾了塊排骨,“對了,陳帆下午來電話,說宋雅問糕點的事,你嘗了沒?”

“還沒,”我扒拉著碗里的飯,突然問,“你說,現在年輕人談戀愛,第一次見對方父母,都送這么貴的禮?”

老陳一愣:“多貴?”

“那盒糕點,八百八。”

“多少?”老陳筷子停了。

“八百八,省城一個什么老字號的。”

老陳也沉默了,半天才說:“是有點貴……不過可能人家孩子實誠,覺得第一次來不能空手,挑好的買。”

“再實誠,九百塊錢買盒點心?”我放下碗,“咱們家什么條件她不清楚?陳帆沒跟她說過?送這么貴的,是顯擺還是怎么的?”

“你別把人想那么壞,”老陳皺眉,“可能就真是覺得好,買了。你別多想。”

我沒接話。飯后收拾完廚房,我打開櫥柜,看著最上層那個深紅色袋子。拿出來,打開木盒,八塊糕點精致得像藝術品。我拿起一塊聞了聞,香氣確實特別。

看了一會兒,我把盒子蓋好,重新裝回袋子。

第二天是周二,我一早到公司,先查了新城國際項目的進度。競爭對手有兩家,一家是本地的老牌企業,一家是外省來的,價格比我們低5%。我們優勢是質量穩定,但老周那邊一直沒給準話。

上午開完會,經理專門把我留下:“秀英,新城國際這單能不能拿下,就看這周了。老周那邊,該打點的要打點,公司有專項經費,你寫申請就行。”

我點頭說知道了。

回到工位,我看著電腦屏幕發呆。該打點的要打點——這話在行業里心照不宣。可送什么?怎么送?老周明確提了御香齋,我要是送別的,他未必看得上。

中午我沒去食堂,在樓下便利店買了面包湊合。吃著吃著,腦子里又冒出那盒糕點。宋雅送我的,就是御香齋的。老周想要,也是御香齋的。我家里現成就有一盒。

一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

下午我給老周發了條微信,很委婉:“周經理,您昨天說的那家糕點鋪,我托人問了問,正好有朋友從省城帶了一盒。您要是喜歡,我明天給您帶過去嘗嘗?”

消息發出去,我手心有點出汗。等了大概十分鐘,老周回了:“王姐太客氣了。那就麻煩你了,明天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吧。”

成了。

我看著那行字,心里一塊石頭落地,可緊接著又浮起另一塊。我起身去茶水間,倒了杯水,慢慢喝著。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晚上回到家,老陳在看電視。我換了鞋,直接走進廚房,打開櫥柜,拿出那盒糕點。老陳跟進來:“你干嘛?”

“送人。”我說得簡短。

“送誰?這不是宋雅送的嗎?”

“一個重要客戶,點名要這家的。”我沒看他,把糕點從袋子里拿出來,又找了個普通的禮品袋裝進去。

老陳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我好一會兒:“這不合適吧?人家孩子送你的,你轉手送客戶,萬一讓陳帆知道了……”

“你不說,我不說,他怎么會知道?”我打斷他,“一盒糕點而已,吃了也就吃了。我送客戶,能成一單兩萬多的生意。你說哪個值?”

老陳不說話了,轉身回了客廳。我聽見電視聲音調大了。

我知道他不同意,可我也顧不上那么多了。把糕點裝好,我坐在餐桌旁發了會兒呆。手機亮了,是陳帆發來的微信:“媽,宋雅說她這周末可能要出差,原來約好一起吃飯,得改期了。”

我回了個“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告訴宋雅,糕點我嘗了,很好吃,謝謝她。”

發完這條,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廚房的燈有點暗,我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

第二天下午,我拎著那盒糕點去了新城國際項目部。老周辦公室門虛掩著,我敲了敲門。

“進。”

我推門進去,老周正在看文件。見我手里拎著袋子,他笑了:“王姐還真找來了?”

“正好有朋友從省城回來,帶了盒。”我把袋子放在他辦公桌旁的地上,沒往桌上放——這是規矩,不能太扎眼。

老周瞥了一眼袋子,點點頭:“王姐費心了。坐。”

我坐下,他又問了些產品細節,我一一回答。聊了大概二十分鐘,他站起來:“那行,材料的事,我們這周內會定。你們的產品我看了,確實不錯。”

“謝謝周經理。”

“該謝的是我,”他指了指地上的袋子,“我家那位就好這口。”

從辦公室出來,我長舒一口氣。走到停車場,坐進車里,才發現手心全是汗。發動車子時,我從后視鏡看了一眼項目部的大樓。灰色的建筑在下午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接下來幾天,我照常工作,但心里總惦記著這事。老周收了糕點,可單子還沒簽,一切都有變數。每次手機響,我都心跳加速,怕是老周的電話。

周四下午,我正在見另一個客戶,手機震動了。我看了眼屏幕,是老周。

“周經理。”

“王姐,明天來趟公司,把合同帶上。”老周的聲音很平靜,“第一批貨,要三十萬的。”

我腦子嗡了一聲,趕緊說:“好的好的,我明天上午就過去。”

掛了電話,我跟面前的客戶道歉,說公司有急事要先走。客戶表示理解。我幾乎是跑出咖啡廳的,坐進車里,握著方向盤的手有點抖。

成了,真成了。

三十萬的單子,提成能有兩萬四。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車窗外的喧鬧聲似乎都遠了。

周五簽合同很順利。老周公事公辦,一句沒提糕點的事。簽完字蓋章,他跟我握了握手:“王姐,合作愉快。”

“愉快,愉快。”我連聲說。

走出項目部大樓,陽光正好。我拿出手機,想給老陳報喜,想了想又放下了。開車回公司的路上,我特意繞到商場,給老陳買了件他看中好久沒舍得買的夾克,又去超市買了些好菜。

晚上做了一桌菜,老陳看到夾克,愣了:“今天什么日子?”

“新城國際的單子簽了。”我開了瓶紅酒,“來,慶祝慶祝。”

老陳接過夾克,摸了摸料子,又看看我:“那糕點……”

“客戶很滿意。”我給他倒酒,“老陳,兩萬四的提成。兒子要是結婚,咱們也能多出點力。”

提到陳帆,老陳神色松動了些。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你呀,以后這種事,還是得注意分寸。”

“知道了。”我喝了一口酒,心里那點愧疚被喜悅沖淡了。

周末陳帆沒回來,說宋雅出差,他也要加班。我樂得清閑,跟老陳去郊區泡了溫泉。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軌。

新城國際的單子執行得很順利,貨到了,驗收合格,款也按期結了。經理在會上表揚了我,說我老將出馬一個頂倆。同事們起哄要我請客,我爽快地答應了,周末在酒樓擺了一桌。

酒過三巡,銷售部的小趙湊過來:“王姐,聽說新城國際又要開二期了?”

“是嗎?”我心頭一動。

“消息應該準,我有個同學在規劃局。”小趙壓低聲音,“老周這回,可真是你的貴人了。”

我笑笑,沒接話。心里卻盤算開了。如果真有二期,那量不會小。得找機會再跟老周走動走動。

機會很快就來了。大概一個半月后,老周主動給我打電話:“王姐,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有有有,周經理您定地方。”

晚上在一家私房菜館,就我和老周兩個人。菜上齊后,老周舉杯:“王姐,第一期合作很愉快,來,我敬你一杯。”

“該我敬您。”我趕緊端起杯子。

喝了酒,吃了會兒菜,老周狀似無意地說:“二期規劃差不多了,下個月應該要啟動。這次量比一期大,大概八十萬的預算。”

我心跳加速,臉上還得保持平靜:“那我們更得好好服務。”

“嗯,”老周吃了口菜,慢悠悠地說,“不過這次招標,公司要求更嚴格,三家比價,價格因素占大頭。”

我明白他的意思:“周經理放心,我們一定給出最有競爭力的報價。”

“那就好。”老周點點頭,忽然又說,“對了,上次那糕點,我老婆特別喜歡。說是她吃過最好的,還問我在哪兒買的。”

我心里一緊,臉上堆笑:“您夫人喜歡就好。”

“她下個月生日,”老周看著我,“我想著,再給她買一盒,當生日禮物。可省城離得遠,我也不方便去……”

話說到這份上,我要是再聽不懂就是傻子了。可御香齋的糕點,一盒八百八,我再買一盒送他?

“周經理,”我斟酌著詞句,“那家店確實不好買,不過我盡量想辦法。”

“那就麻煩王姐了。”老周笑了,舉起酒杯,“來,再喝一杯。”

那頓飯吃了快兩小時,出來時天已經黑了。我開車回家,一路上腦子里亂糟糟的。八十萬的單子,提成能拿六萬多。可老周這意思很明顯,想要糕點,而且不止一盒。

到了家,老陳還沒睡,在客廳看電視。見我回來,他問:“談得怎么樣?”

“二期有戲,八十萬。”我坐到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可老周又提糕點的事了。”

老陳把電視聲音調小:“還要?”

“嗯,說他老婆生日,想要一盒當禮物。”

“那就買唄,反正現在知道地方了。”

“八百八一盒。”我看著老陳,“而且這次送了,下次呢?下下次呢?這不成無底洞了?”

老陳不說話了。過了會兒,他說:“那也不能不送,單子重要。”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是啊,單子重要。六萬多的提成,頂我大半年工資了。可這口子一開,以后怎么辦?

第二天,我給陳帆打了個電話,旁敲側擊地問御香齋的事。陳帆說那家店很火,得提前一周預訂,還得排隊取貨。我問能不能幫我買一盒,他奇怪:“媽,你不是不愛吃甜食嗎?”

“送人。”我說,“一個重要客戶。”

陳帆沉默了幾秒:“行,我讓宋雅幫忙訂。不過媽,那家挺貴的,一盒要八九百,你送客戶……合適嗎?”

“客戶就好這口,沒辦法。”我故作輕松,“錢我轉你,不能讓宋雅出。”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陳帆最后那句話,讓我心里不太舒服。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三天后,陳帆發微信說糕點買好了,周末帶回來。周六他一個人回來的,說宋雅又要加班。我把錢給他,他推辭了幾下還是收了。

糕點還是那個深紅色袋子,深棕色木盒。我拿在手里,覺得格外沉。

周一,我把糕點送給老周。他接過去,笑得很滿意:“王姐辦事就是靠譜。二期的事你放心,我心里有數。”

從項目部出來,我給陳帆發了條微信:“糕點送到了,謝謝宋雅。”

陳帆回了個笑臉。

日子一天天過,二期招標啟動了。我忙得腳不沾地,做報價、準備材料、寫方案。老周那邊態度一直很好,時不時給我透露點競爭對手的報價信息。我心里有底,這次應該十拿九穩。

可就在截標前三天,出事了。

第三章

那是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修改報價單最后幾個數字。手機響了,是老周。

“王姐,現在方便說話嗎?”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很安靜。

“方便,您說。”我起身走到走廊盡頭。

“二期的事,有點變化。”老周頓了頓,“今天上午開會,總公司突然派了個審計組下來,要查一期采購流程。特別是那些非公開招標的部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我們這單……”

“現在說不好。”老周聲音更低了,“審計組要是認真查,很多事經不起推敲。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握著手機,手心開始冒汗:“那周經理,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最近別聯系了,等這陣風過去。”老周說,“還有,如果有人問起什么,你就說都是正常業務往來,該有的程序都走了。”

“我明白。”

掛了電話,我站在走廊里,覺得渾身發冷。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走廊里偶爾有同事經過,笑著打招呼,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回應。

回到工位,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報價單,那些數字突然變得模糊。審計組,查采購流程,非公開招標……老周那話里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如果真查起來,不光二期要黃,可能一期都得受影響。

我坐立難安,一下午都沒心思工作。快下班時,經理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新城國際二期,是不是出問題了?”經理臉色嚴肅。

“怎么了?”

“我剛聽到消息,他們總公司派審計組下來了,重點查采購。”經理盯著我,“秀英,你跟老周那邊,沒什么問題吧?”

“都是正常業務往來。”我重復老周的話,“合同、發票、驗收單,所有手續都齊全。”

“那就好。”經理松了口氣,但眉頭還皺著,“不過這種時候,還是小心點。你最近少往那邊跑,避避風頭。”

“我知道。”

從經理辦公室出來,我收拾東西下班。開車回家的路上,等紅燈時,我看著前面車尾一排紅燈,突然想起那兩盒糕點。一盒是宋雅的見面禮,一盒是讓陳帆幫忙買的。兩盒,一千七百多塊錢。

如果審計組真查起來,這算不算行賄?雖然金額不大,可畢竟……

手機響了,我嚇了一跳。拿起來看,是陳帆。我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媽,你這周末有空嗎?”陳帆聲音挺高興,“宋雅出差回來了,我們想回家吃飯。”

“這周末……”我腦子里亂糟糟的,“再看吧,最近工作有點忙。”

“又忙?”陳帆語氣里有點失望,“你都好久沒見宋雅了。她上次還問,阿姨是不是不喜歡她送的糕點,怎么都沒聽你提過。”

我心里一緊:“怎么這么問?我不是說了很好吃嗎?”

“就是說啊,可你后來都沒再提。”陳帆說,“媽,宋雅心思細,你是不是對她有什么意見?”

“我能有什么意見?”我有點煩,“行了,這周末你們回來吧,我做飯。”

“好嘞!”陳帆高興了,“那周六中午,我們早點到。”

掛了電話,綠燈亮了。后車按喇叭,我才反應過來,趕緊踩油門。

回到家,老陳已經做好了飯。吃飯時我沒什么胃口,扒拉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老陳看我:“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新城國際那邊,出事了。”我把審計組的事說了。

老陳聽完,也放下筷子:“那怎么辦?會不會牽連到你?”

“不知道。”我揉了揉太陽穴,“老周讓最近別聯系,等風頭過去。”

“那糕點的事……”

“別說了。”我打斷他。

那晚我失眠了,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會兒是審計組查賬的畫面,一會兒是老周收糕點時的笑臉,一會兒又是宋雅那雙圓圓的眼睛。凌晨三點,我干脆起來,走到客廳,打開電視,聲音調得很小。

電視里在放一部老電視劇,男女主角說著情話,可我一句也聽不進去。茶幾上擺著果盤,里面有幾個蘋果,已經有點皺皮了。我拿起一個,在手里轉著。

如果真出事了,工作保不住是小事,要是……我不敢往下想。在行業里干了二十年,見過太多因為這種事進去的人。雖然我只是送了兩盒糕點,可如果老周那邊出了問題,把我供出來……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在昏暗的客廳里格外刺眼。我拿起來看,是老周發來的微信,只有三個字:“放心,穩。”

我盯著那三個字,心里半點沒覺得安穩,反而更慌了。穩?怎么穩?審計組都下來了,還能穩得住?

周六一早,我強打精神去菜市場。買了魚、買了肉、買了菜,回來就開始忙活。老陳給我打下手,看我切菜時差點切到手,說:“你要不歇著,我來做。”

“不用。”我把菜刀剁在案板上,“你做不好,宋雅該覺得我故意怠慢了。”

“都這時候了,你還想這些。”老陳搖頭。

十一點,門鈴響了。我去開門,陳帆和宋雅站在門口。陳帆拎著一袋水果,宋雅手里又拎著個袋子,這次是淺藍色的。

“阿姨,叔叔。”宋雅笑著打招呼。

“快進來。”我讓開身。

宋雅把袋子遞給我:“阿姨,聽說您睡眠不太好,我帶了點靈芝孢子粉,您試試。”

我接過來,心里五味雜陳:“來就來,又帶東西。”

“應該的。”宋雅換了鞋進來。

吃飯時,陳帆明顯很高興,一直給宋雅夾菜。宋雅話不多,但很有禮貌,我每端上一道菜,她都說“謝謝阿姨”“阿姨辛苦了”。老陳也笑呵呵的,問宋雅工作忙不忙,家里父母身體怎么樣。

一切看起來都很和諧,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繃著。好幾次宋雅看我,我都下意識避開視線。那盒糕點,那兩盒糕點,像塊石頭壓在心里。

吃完飯,宋雅要幫忙洗碗,我沒讓。她和陳帆在客廳陪老陳聊天,我在廚房收拾。水嘩嘩地流,我洗著碗,腦子里還在想審計組的事。

“媽,”陳帆不知什么時候進來了,“我來洗吧。”

“不用,快好了。”我頭也沒回。

陳帆沒走,靠在廚房門框上:“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

“你最近不對勁,”陳帆說,“電話里總心不在焉,今天吃飯也老走神。”

我關了水,擦擦手,轉過身:“工作上的事,有點煩心。”

“新城國際那個項目?”

“你怎么知道?”我一愣。

“上次幫你買糕點,不是說送那個項目的客戶嗎?”陳帆看著我,“是不是不順利?”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告訴他我可能因為送糕點惹上麻煩了?告訴他他女朋友的見面禮被我轉手送人了?

“有點小問題,能解決。”我最終這么說。

陳帆看了我一會兒,點點頭:“有事你跟我和爸說,別一個人扛著。”

“知道了。”我心里一暖,又一陣愧疚。

從廚房出來,宋雅正在陽臺看老陳養的花。陽光照在她身上,她彎著腰,手指輕輕碰著一盆茉莉的花苞。那畫面很安靜,很美好。

如果她知道那盒糕點的去向,還會這樣安靜地站在我家陽臺上嗎?

下午三點多,陳帆和宋雅要走了。我把他們送到門口,宋雅說:“阿姨,您和叔叔要注意身體。靈芝孢子粉記得喝,一次一小包,溫水沖就行。”

“好,謝謝你了。”我說。

電梯來了,他們走進去。電梯門關上前,宋雅朝我笑了笑。電梯下行,我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怎么了?”老陳在身后問。

“沒事。”我關上門。

周一上班,公司里氣氛有點怪。幾個同事聚在一起小聲說話,見我來了就散開。我心里打鼓,面上還得裝鎮定。

中午吃飯時,平時跟我關系不錯的小李湊過來,壓低聲音:“王姐,聽說了嗎?新城國際那邊,抓了好幾個。”

我筷子差點掉桌上:“抓了?”

“嗯,采購部的,好像有受賄。”小李左右看看,聲音更小了,“聽說數額不小,審計組一查一個準。”

“老周呢?”我問。

“周經理?他好像沒事,調去其他部門了。”小李說,“不過也夠嗆,這種時候調職,明升暗降吧。”

我食不知味地吃完飯,回到工位,拿出手機想給老周發微信,打了幾個字又刪了。他現在自身難保,我聯系他,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下午經理又叫我進辦公室,這次臉色更難看:“秀英,新城國際那邊的事,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點。”

“老周調走了,新來的采購經理是總公司空降的,背景很硬。”經理點了根煙,“二期招標暫停,所有供應商重新審核。”

我心里一沉:“那我們……”

“看造化吧。”經理吐了口煙,“你最近低調點,別惹事。”

從辦公室出來,我覺得腳步發飄。回到工位坐下,盯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辦公室里的鍵盤聲、電話聲、說話聲,都像隔著一層膜,聽不真切。

下班回家,老陳看我臉色就知道不妙。聽完我說,他沉默了很久。

“要不,你請幾天假?”老陳說,“出去散散心。”

“這時候請假,不是更讓人懷疑?”我苦笑。

那一夜我又沒睡好。半夜起來,走到書房,打開抽屜,里面放著這兩年的銷售記錄。一頁頁翻過去,新城國際的單子,三十萬,后面是我的提成數字:兩萬四。如果二期成了,后面還會有六萬四。

現在,全沒了。不只是沒了,還可能惹上麻煩。

我合上本子,靠在椅子上。書房沒開燈,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接下來一周,我度日如年。公司里流言四起,有人說新城國際倒了好幾個,有人扯出其他項目的黑幕。經理開會時強調紀律,要求所有人規范操作,不該拿的別拿,不該送的別送。

每次聽到“送”字,我心里就一跳。

周五下午,我正在整理客戶資料,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走到樓梯間接起來。

“王姐,是我。”是老周的聲音。

我心臟狂跳:“周經理,您……”

“我長話短說,”老周語速很快,“我調去后勤部了,明升暗降。審計組還在,但主要查的是工程那邊,采購這邊暫時安全。你那兩盒糕點,我報的是‘供應商贈送樣品,已按公司規定折價上交’,有記錄,沒問題。”

我腿一軟,靠在墻上:“真、真的?”

“嗯,所以你不用擔心。”老周說,“不過二期是沒了,新來的經理要重新招標,你們還得重新報。”

“我明白,謝謝您周經理。”

“別謝我,”老周頓了頓,“其實該我謝你。那兩盒糕點,救了我。”

我還沒明白什么意思,老周已經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站在樓梯間,腦子里回響著他最后那句話。

糕點救了他?什么意思?

第四章

老周的電話讓我松了口氣,可他那句“糕點救了我”又讓我心里犯嘀咕。什么意思?兩盒糕點怎么就能救他了?

周末兩天,我都在琢磨這事。老陳看我心神不寧,說:“既然他說沒事,那就應該沒事了。你別自己嚇自己。”

“不是,”我搖頭,“他那話里有話。什么叫糕點救了他?”

“可能就是說,你送得及時,他上報了,所以沒被查?”老陳猜測。

我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可老周當時那個語氣,總讓我覺得沒那么簡單。

周一上班,我特意去查了公司規定。供應商贈送禮品,價值超過五百元需上報,上交或按折價購買。御香齋的糕點一盒八百八,兩盒一千七百六,遠遠超過標準。老周如果真的上報了,那確實合規。

可問題是,他真上報了嗎?如果上報了,公司會怎么處理那些糕點?上交?那誰會要?折價購買?誰買?

越想越亂。

周三下午,經理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臉色比上次好看了些:“新城國際二期重新招標了,這是通知。”

我接過文件,快速瀏覽。新來的采購經理姓鄭,要求所有供應商重新提交資質、重新報價,而且明確表示,這次招標全程公開透明,嚴禁任何形式的私下往來。

“秀英,你準備一下,這次咱們得堂堂正正地爭。”經理說,“價格可以再讓一點,但質量必須保證。”

“我明白。”我點頭。

“還有,”經理看著我,“之前跟老周那邊……沒什么遺留問題吧?”

“沒有,都清了。”我說。

“那就好。”經理拍拍我肩膀,“去忙吧。”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開始準備材料。心里那點不安慢慢壓下去,既然重新招標,就說明之前的事翻篇了。老周調走了,新經理來了,一切重新開始。

周五,陳帆打電話來,說這周末不回來了,宋雅要參加一個行業會議,他陪她去。我說好,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我突然想,要不要給宋雅打個電話?畢竟讓她幫忙買了糕點,雖然給了錢,可總該正式道個謝。而且上次她來,我因為心事重重,態度可能有點冷淡。

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撥通了宋雅的號碼。響了幾聲,接了。

“阿姨?”宋雅的聲音有點驚訝。

“小宋啊,忙嗎?”

“不忙,剛開完會。阿姨您說。”

“沒什么事,就是謝謝你上次幫忙買糕點,還有帶的靈芝孢子粉,我喝了,感覺睡眠好多了。”我說。

“那就好,”宋雅笑了,“阿姨您別客氣。糕點……客戶還滿意嗎?”

我心里一跳:“滿意,很滿意。”

“那就好。御香齋的糕點確實不錯,就是難買。”宋雅說,“我排了快兩小時隊呢。”

“辛苦了辛苦了。”我趕緊說,“下次來家里,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好呀,謝謝阿姨。”

又聊了幾句,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手心有點汗。宋雅那語氣,聽不出什么異樣,可我心里總是不踏實。

新城國際的招標在下周三。我帶著準備好的材料去現場,會議室里坐了七八家供應商,個個嚴陣以待。新來的鄭經理四十出頭,戴副眼鏡,不茍言笑。他講了招標要求,強調公開公平公正,然后各家依次陳述。

輪到我們時,我站起來,打開PPT,開始講解。講到一半,鄭經理突然打斷:“王經理,你們的產品檢測報告,是去年的。有沒有今年最新的?”

我一愣:“今年的還在做,下個月出結果。”

“那就是沒有。”鄭經理在筆記本上記了什么,“繼續。”

我心里一沉。講完后坐下,手心全是汗。旁邊競爭對手公司的銷售經理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所有供應商講完,鄭經理說三天內出結果,讓大家等通知。我收拾東西離開,走到停車場,剛要上車,后面有人叫:“王姐。”

回頭,是另一家公司的銷售,姓趙,也算認識。

“趙經理。”我點點頭。

“一起喝杯咖啡?”他笑著問。

我猶豫了一下,說好。

附近有家咖啡館,我們坐下,點了兩杯美式。趙經理攪著咖啡,說:“王姐,這次招標,你們準備得很充分啊。”

“你們也是。”我說。

“不過,”他看著我,“我聽說,鄭經理對檢測報告要求特別嚴。你們那份去年的,恐怕有點懸。”

我沒接話。

“其實我有個建議,”趙經理壓低聲音,“咱們兩家,可以合作。你們的產品質量好,我們的價格有優勢。如果聯手,中標的概率更大。”

“怎么合作?”

“我們報低價,用你們的產品。利潤分成,你三我七。”趙經理說,“當然,這只是初步想法,具體可以再談。”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種操作在行業里不少見,俗稱“圍標”。但風險也大,一旦被發現,兩家都得完蛋。

“我考慮考慮。”我說。

“行,想好了給我電話。”趙經理喝完咖啡,起身走了。

我坐在咖啡館里,看著窗外人來人往。陽光很好,可我覺得冷。招標看樣子是懸了,老周那條線斷了,新經理不買賬,檢測報告又是個硬傷。趙經理的提議,或許是條路,可是……

手機響了,是老陳。我接起來。

“怎么樣?”他問。

“不太好。”我說了檢測報告的事。

老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先回家吧,飯做好了。”

“好。”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趙經理的提議。三成利潤,如果中標,八十萬的單子,利潤大概二十萬,三成是六萬。比我自己的提成少一點,但總比沒有強。

可是風險呢?如果被查出來……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老陳做了我愛吃的紅燒魚,可我沒什么胃口。吃了半碗飯就放下筷子。

“要不,你就別想那個單子了。”老陳說,“做不成就算了,別把自己逼太緊。”

“你不懂。”我搖頭,“經理盯著呢,這個月再沒業績,我老臉往哪兒擱?”

“臉面重要還是身體重要?”老陳也放下筷子,“你看看你這陣子,瘦了多少?晚上睡不著,白天沒精神。秀英,咱倆都這個歲數了,錢夠花就行,別太拼。”

我沒說話。道理我都懂,可事到臨頭,就是放不下。在行業里干了二十年,好勝心早就刻在骨子里了。而且陳帆以后結婚買房生孩子,哪樣不要錢?我們這點積蓄,夠干什么?

三天后,招標結果出來了。我們沒中。中標的是一家外地公司,價格比我們低8%。經理把我叫到辦公室,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多說什么,只讓我繼續跟其他項目。

從辦公室出來,同事們都用同情的眼神看我。我回到工位,盯著電腦屏幕,半天沒動。趙經理發來微信:“王姐,可惜了。下次有機會合作。”

我沒回。

下班時,我在電梯里遇到財務部的小張。她看看四周沒人,小聲說:“王姐,你知道嗎,中標的那個公司,是鄭經理的老關系。”

我一愣:“真的?”

“我聽他們項目部的人說的。”小張說,“說是以前在別的項目就合作過。”

電梯到了一樓,小張先走了。我站在大廳里,覺得可笑。公開公平公正?全是騙人的。老周在的時候,我送糕點走關系;老周走了,新來的鄭經理用自己的關系。有什么區別?

開車回家,一路上胸口堵得慌。等紅燈時,我狠狠拍了下方向盤。喇叭刺耳地響了一聲,前面車司機回頭瞪我。

到家,老陳看我臉色就知道結果了。他沒多問,默默去熱菜。吃飯時,我說了鄭經理的事。老陳聽完,嘆了口氣:“這世道,不都這樣嗎?”

“我不甘心。”我說。

“不甘心又能怎樣?”老陳說,“你還能去舉報?”

我沒接話。是啊,我能怎樣?舉報?我拿什么證據?就算有證據,舉報了,以后我還在這行混不混?

那晚我早早躺下,可睡不著。腦子里一會兒是招標現場,一會兒是老周,一會兒是鄭經理,一會兒又是宋雅。那盒糕點,那兩盒糕點,像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轉。

凌晨一點,我坐起來,走到客廳,打開電視。深夜節目在放老電影,黑白畫面,人物說著聽不懂的外語。我靠在沙發上,覺得累,從骨頭里透出來的累。

手機突然震動,在玻璃茶幾上嗡嗡響。我拿起來看,是個陌生號碼,本地座機。

這么晚了,誰會打電話?

我接起來:“喂?”

“王秀英女士嗎?”是個男聲,很正式。

“是我,您哪位?”

“我這里是東城分局經偵支隊。”對方說,“有件事需要您配合調查。明天上午九點,麻煩您來一趟。”

我腦子嗡的一聲,手機差點掉地上。

第五章

電話掛了很久,我還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一動不能動。電視里的黑白畫面還在閃爍,可聲音我已經聽不見了。

經偵支隊。配合調查。

老陳從臥室出來,揉著眼睛:“怎么還不睡?都幾點了。”

我轉過頭看他,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怎么了?”老陳走過來,看到我臉色,一愣,“出什么事了?”

“公安局……經偵支隊……”我說得斷斷續續,“讓我明天去……配合調查。”

老陳臉色也變了:“調查什么?”

“沒說。”我機械地搖頭,“就說……配合調查。”

老陳在我身邊坐下,半天沒說話。客廳里只有電視的聲音,一個女高音在唱詠嘆調,高亢而悲愴。

“是因為……糕點的事?”老陳聲音發干。

“不知道。”我說,“老周不是說……他已經上報了嗎?”

“他說你就信?”老陳苦笑。

是啊,他說我就信。他說沒事,我就真以為沒事了。他說糕點救了他,我就沒再多想。

可現在,經偵支隊找上門了。

那一夜,我和老陳都沒睡。我們坐在客廳里,燈也沒開,只有電視的光明明滅滅。我們說了很多話,又好像什么都沒說。天快亮時,老陳說:“我陪你去。”

“不用。”我搖頭,“你在家等我消息。”

“不行,我必須去。”老陳很堅持。

我看著他,突然發現他鬢角白了好多。結婚三十多年,我們吵過鬧過,可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天要塌了。

上午八點半,我和老陳到了東城分局。辦公樓很舊,門口掛著國徽。進進出出的人都穿著制服,表情嚴肅。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接待處問明來意,打了個電話。過了一會兒,一個三十多歲的警察出來,看了我一眼:“王秀英?”

“是。”

“跟我來。”

老陳想跟進去,警察攔住:“家屬在外面等。”

我看著老陳,他朝我點點頭,眼神里有擔憂,也有鼓勵。我轉身,跟著警察往里走。

穿過長長的走廊,兩邊是一間間辦公室。有的門開著,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忙碌。有的門關著,上面貼著牌子。我們走到最里面一間,警察推開門:“請進。”

房間里很簡單,一張桌子,三把椅子。桌子對面已經坐著一個警察,四十多歲,國字臉,表情平靜。帶我進來的警察關上門,在國字臉警察身邊坐下。

“王秀英女士,請坐。”國字臉警察說。

我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我是經偵支隊的張警官。”他說,“今天請你來,是想了解一些情況。別緊張,如實說就行。”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你認識周永平嗎?”張警官問。

周永平是老周的名字。我點頭:“認識,他是新城國際項目的采購經理,我是建材公司的銷售,我們有業務往來。”

“你們有私人往來嗎?”

“沒有,就是工作關系。”我說。

“工作關系。”張警官重復了一遍,翻開面前的筆記本,“那為什么,在你的銀行流水里,有一筆轉賬,是轉給一個叫宋雅的人,金額是八百八十元?”

我腦子嗡的一聲。宋雅?他們怎么知道宋雅?

“我……那是我兒子的女朋友。”我努力讓自己聲音平穩,“我請她幫我買東西,所以轉錢給她。”

“買什么?”

“糕點。”我說,“御香齋的糕點。”

“為什么買糕點?”

“送客戶。”我說完,立刻后悔了。

“送客戶?”張警官抬頭看我,“送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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