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手續辦完那天,我拿著3800塊的工資卡,在菜市場買了一條鱸魚,想著晚上清蒸了吃。
推開家門,沙發上坐著親家公鄧萬年,親家母孫秀琳的輪椅堵在過道,兩個蛇皮袋把玄關塞得滿滿的。
鄧萬年站起來,笑瞇瞇地說:“秀蘭啊,你退休了正好,我們養老就靠你了。”我愣在那兒,手里那條魚拍打著塑料袋,啪嗒啪嗒響。
我看著那兩只蛇皮袋,心里突然蹦出一個念頭——我這輩子,不能就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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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郭秀蘭,今年六十三,在鎮中心小學教了三十七年語文。
退休那天,校長給我戴了朵大紅花,學生們給我送了束康乃馨,我心里熱乎乎的,覺得這輩子值了。
可這份熱乎勁兒,在推開家門那一刻就涼透了。
鄧萬年跟我們不對付。
十年前他兒子鄧宇軒娶了我女兒雅琴,兩家成了親家。
那時我覺得也好,親家總比外人強。
可鄧萬年的為人,慢慢就露出來了。
他是農村人,但不憨厚,精得很。
嘴甜,見誰都說好話,可骨子里算計得清楚。
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伺候了他癱瘓的老娘十年。
逢人就講:“我伺候我媽,端屎端尿,從沒叫過苦。”這話聽著孝順,可他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所以啊,老了就得讓兒女伺候,這是天經地義。”
這話我聽了十年,從沒往心里去。直到那兩只蛇皮袋扔在我家地板上,我才明白——他是來讓我“還債”的。
“秀蘭,別愣著啊。”鄧萬年把蛇皮袋拖到客廳角落,自顧自地說,“你嫂子腿腳不方便,來你這住幾天,正好你也退休了,有個伴兒。”
我看了眼輪椅上孫秀琳。
她歪著身子,半瞇著眼,嘴角往下耷拉著,一副苦相。
她年輕時摔傷了腰,本來能治,但她自己不積極,拖成了半身不遂。
按鄧萬年的話說,“這是命”。
可我總覺得,她是故意把自己弄成這樣的,好讓人欠她。
“這……”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咋了?”鄧萬年看著我,語氣帶著笑,可眼神不對勁,“不歡迎啊?咱們是親家,還見外啊?”
我沒說話。那條鱸魚還在袋子里撲騰,鱗片蹭著塑料袋,沙沙響。
“行了,就這么定了。”鄧萬年拍拍手,朝臥室走去,“我睡雅琴以前那屋,你嫂子睡書房,秀蘭你給她收拾收拾。”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憋得慌。我轉頭看向丈夫陳建國,他坐在飯桌旁邊,頭都不敢抬,手里捏著一張報紙,翻來覆去地看。
“建國。”我叫他。
“嗯?”他抬起頭,眼神躲閃。
“你就沒什么想說的?”
他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都是親家,住幾天就走。”
我胸口一緊。又是這句話,跟十年前一模一樣。
那條鱸魚,最后我沒清蒸。我把它扔進冰箱,一個人坐在廚房,看著窗外的路燈發呆。電話響了,是女兒雅琴。
“媽,我爸說親家公過去了?”
“嗯。”
“那……你多擔待點,他們住不了幾天。”
“雅琴,”我壓低聲音,“你心里真的覺得他們住不了幾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后雅琴說:“媽,我也不知道咋辦。”然后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那個通話記錄刺眼得很。我翻出存折,看著那串數字,心里盤算著那點退休金。清蒸的鱸魚,我終究沒吃上。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吵醒了。
孫秀琳在書房里喊:“秀蘭,秀蘭!我要上茅房。”
我爬起來,披上外套,跑到書房。孫秀琳躺在床上,眼神不耐煩:“快點,我憋不住了。”
我把輪椅推到床邊,又費了好大勁把她抱上去。
她身子沉,我一個六十三歲的老太太,腰差點折了。
她坐上輪椅,也不說謝謝,嘴里嘟囔著:“你這床太軟了,我睡不好。還有,要個夜壺,半夜起來喊你,多麻煩。”
我咬著牙,推她去衛生間。她在衛生間里折騰了半個小時,我站在門口,腳都站麻了。
出來時,鄧萬年已經坐在飯桌前,面前擺著兩個饅頭和一碗粥。他抬頭看我:“秀蘭,早飯呢?”
“我還沒做。”
“那你快點,你嫂子也該餓了。”
我看了眼廚房,爐灶是冷的,鍋是干凈的。
我深吸一口氣,系上圍裙,開始淘米。
米還沒下鍋,孫秀琳又喊了:“秀蘭,我要喝水,溫的,別太燙也別太涼。”
我放下淘米盆,去倒水。鄧萬年又說:“秀蘭,我那件外套沾了泥,你給我洗洗。”
我沒有回答。我端著水杯,遞給孫秀琳。她接過去,喝了一口,立馬吐出來:“這個燙,你想燙死我啊?”
“這是溫的。”
“溫個屁,你自己喝喝看。”她把杯子推回來,水灑了我一手。
我看著手上那灘水,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年雅琴剛嫁過去,鄧萬年說要給兒子做點小生意,來找我丈夫陳建國借錢。
陳建國這個老實人,二話不說就拿了三萬塊,那是他的養老金。
鄧萬年寫了張借條,字跡工整,按了紅手印。
可從那以后,再沒提過還錢的事。
去年雅琴跟我說,她公公拿那筆錢給兒子買了輛小貨車,跑運輸。
小貨車開了半年就壞了,賠了不少錢。
我問雅琴,那錢還嗎?
雅琴支支吾吾,說公公說了,都是一家人,不急。
不急。這個“不急”,等了十年。
“秀蘭?”孫秀琳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你發什么呆啊?水給我重倒了沒有?”
我看著那杯灑了半杯的水,轉身又去接了一杯。這次我沒試溫度,直接遞給她。她接過,喝了一口,沒說話。
鄧萬年吃完飯,靠到門口抽煙去了。煙霧飄進來,嗆得我直咳嗽。我低頭洗米,手在冷水里泡著,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我每個月的退休金是3800塊,給孫秀琳買藥、買尿不濕、買菜做飯,一個月少說要搭進去1500。再加上水電費、煤氣費,我自己還剩多少?
關鍵是,他們住到什么時候走?
我看向鄧萬年,他靠在門框上,嘴里叼著煙,瞇眼看著遠處。那神態,不是客人的樣子,倒像是主人。
中午做飯時,我切了半顆白菜,炒了一盤。孫秀琳看了一眼,說:“就吃這個?我身體不好,得吃有營養的。”
“你想吃什么?”
“紅燒肉,排骨湯,得補鈣。”
我沒吭聲。
冰箱里還有半斤肉,是昨天買來準備包餃子的。
我拿出來,切了一點,做了個紅燒肉。
孫秀琳吃了大半盤,剩下的鄧萬年端過來,三兩口扒干凈。
我看著碗里那點剩菜葉子,突然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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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事情徹底變了味。
那天早上我去買菜,回來時在樓下碰到了隔壁王嬸。王嬸叫王翠花,六十出頭,跟我認識十幾年了。她看了我一眼,偷偷拉我到一邊。
“秀蘭,你家咋回事?”她壓低聲音,“昨天下午我經過你們那棟樓,聽見你家吵架的聲音。”
“吵架?”
“對啊,就你那個親家公,嗓門大得很。說什么‘伺候癱瘓病人天經地義’、‘你家該我家還不清’。”王嬸嘆了口氣,“秀蘭,你那親家公不是善茬兒,你當心點。”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回到家,推開門的瞬間,就聽見鄧萬年在打電話。
“對,住下了,她不敢趕我們走。她那個軟性子,好拿捏。你放心,這幾個月咱們就在這兒養老了,省了養老院的錢。”
我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子蔬菜,手指尖都在抖。
“你嫂子那藥,對,你看看能不能報銷多點,剩下的讓她出……她那退休金夠花的,別心疼她。”
我聽到他說“她那點退休金”時,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我輕輕帶上門,走進廚房,把菜放下,聽見里屋傳來孫秀琳的聲音:“秀蘭回來了?我渴了。”
我沒動。
“秀蘭?你聾了?”
我深吸一口氣,端了杯水進去。孫秀琳接過,喝了一口,又吐出來:“這水涼了!”
“剛剛倒的。”
“剛剛?你到底是不是故意整我?”
我看著她,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我重新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她嘗了嘗,總算沒再說什么。
晚上,我伺候孫秀琳擦洗身子。她躺在床上,我給她擦腿,擦到腳踝時,她突然把腳縮回去。
“你輕點,疼。”
“我沒用力。”
“你到底會不會照顧人?”她翻了個白眼,“你退休了,就這點本事?”
我咬住嘴唇,忍住了。
鄧萬年這時候從客廳走進來,靠在門框上,看了我一眼:“秀蘭,你嫂子脾氣是急了點,你擔待著。她自己也不容易。”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想:她不容易,我容易嗎?
我擦完孫秀琳的身子,端起水盆往外走。
盆里的水蕩出來,灑了一地。
我站在走廊里,聽見鄧萬年輕聲跟孫秀琳說:“她不敢走,她那個女兒還在咱們家呢。咱們就住著,等她給你伺候好了再說。”
我愣住了。水盆里的水慢慢涼了,我的手也涼了。
我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上,打開手機。
手機里有一條短信,是女兒雅琴發來的:“媽,公公說要住到年底,我不好說什么,你……”后面的話沒有說完。
我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晚上,我睡不著。腦子里轉來轉去的,都是這十年的事。三萬塊錢的借條,三年兩頭來我家蹭吃蹭喝,還有現在這幅吃定我的架勢。
我一個翻身,把枕頭從腦袋底下抽出來,狠狠拍了兩下。
“不行。”我對自己說,“我不能這么活。”
我坐起來,打開床頭柜的抽屜,翻出存折。
3800塊的退休金,加上以前攢的一點錢,總共一萬出頭。
我打開手機,隨便翻了翻網頁。
突然,一條廣告跳出來:“亞洲郵輪游,三個月環游十國,只需10800元。”
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10800元,我的退休金剛好勉強夠。可如果買了,我就沒剩幾個錢了。
但如果不買,我就要繼續伺候那個癱瘓病人,做他們免費的保姆,過日子像煎熬。
我翻來覆去,把手機屏幕摁亮又摁滅,摁亮又摁滅。
電話響了,是雅琴。
我沒接。
我知道她要說什么,“媽,忍忍”,“媽,都是為了我”。
這些話說了一輩子了,我聽得夠夠的。
凌晨兩點,我打開了那個郵輪游的購買頁面,手指點了一下“立即購買”。
屏幕彈出確認框:“確認支付10800元?”
我盯著那個確認框,手開始抖。
我一閉眼,點了“確認”。
手機屏幕亮了,顯示“購買成功”。我緩緩吐出一口氣,不知怎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不是害怕,是徹底解脫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時精神頭好得很。
孫秀琳喊我,我應了一聲,但沒急著動。我洗漱完,化了點淡妝,從衣柜最底下翻出一個新行李箱。那是去年雅琴給我買的,我一直舍不得用。
我把箱子攤開在床上,往里裝衣服。夏天的裙子,秋天的外套,一雙舒適的拖鞋。裝得滿滿當當,拉鏈差點拉不上。
“秀蘭!”鄧萬年在客廳喊,“你嫂子要起床了,你快點!”
我往客廳看了一眼,笑了笑:“等一下,我收拾點東西。”
“收拾啥?”
我沒答話,把箱子拉好,立在地上。然后提著箱子,走到客廳。鄧萬年正坐在飯桌前,手里捧著個饅頭,看見我拖著行李箱,愣了。
“你這……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