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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我看見父親拖著一只褪色的藍色行李箱,站在我家門口。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頭發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圈,原本筆直的腰背彎成了一張弓。看見我,他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容,嘴唇嚅動了幾下,卻沒發出聲音。
我握著門把手的手停在半空,鑰匙在指尖晃蕩。
"爸?"
"小希......"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生了銹的齒輪,"我能在你這兒住幾天嗎?"
我的目光落在那只行李箱上。箱子一角的塑料殼已經裂開,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箱子表面貼著的航空公司標簽都褪色了——那是五年前我給他買機票去看哥哥時貼上的。
"出什么事了?"我推開門,讓他進來。
父親拖著箱子走進玄關,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嚕的聲響。他把箱子停在鞋柜旁邊,彎腰去解鞋帶,手指顫抖著解了三次才成功。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上纏著創可貼,紗布上滲出一點暗紅色的血跡。
"沒事,就是......"他直起身,避開我的視線,"想你了,來看看。"
這個理由太假了。我和父親的關系,從來沒好到他會"想我"的程度。
我把他讓進客廳,去廚房倒了杯溫水。父親坐在沙發邊緣,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做錯事等待訓斥的小學生。客廳里的暖氣開得很足,但他一直沒脫外套。
"爸,到底怎么回事?"我把水杯遞給他,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哥那邊出什么問題了?"
父親端起水杯,杯口碰到嘴唇又放下,反復了三次,始終沒喝。
"沒有,沒有問題。"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就是房子有點擠,我尋思著......"
"房子擠?"我打斷他,"哥去年不是剛買了套新房嗎?140平的大三居,您之前還給我看過照片。"
父親的手抖了一下,水杯差點掉在地上。他慌亂地用兩只手捧住杯子,低下頭,白發在客廳燈光下格外刺眼。
"那套房子......"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賣了。"
"賣了?"我愣住了,"上個月我打電話,您不是還說住得挺好嗎?"
"賣了也有一陣子了。"父親把水杯放在茶幾上,終于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里布滿血絲,眼袋深重得像兩個灰色的口袋,"你哥把我名下那套老公寓賣了,164萬,給逸宇全款買了套婚房。"
我的大腦停頓了幾秒鐘。
"逸宇要結婚了?"
"下個月。"
"那套公寓......"我努力消化這個信息,"是您的房子?"
"房產證上是我的名字。"父親的手指又開始在膝蓋上摩挲,"當年拆遷分的,一直都是你哥住著。現在他說逸宇要結婚,女方家要求全款買房,就把房子賣了。"
我靠進沙發靠背,看著父親。他坐在那里,像一截被風吹斷的枯樹樁,滿身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賣房的錢呢?"
"給逸宇買婚房了。"父親說得很平靜,好像在敘述別人的事,"你哥說這是替我盡爺爺的責任,以后逸宇會孝順我。"
"那您現在住哪兒?"
父親沉默了。
客廳里只剩下暖氣片咕嘟咕嘟的水聲。我看著父親越來越彎的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那時候我剛上初中,哥哥已經工作了。過年時哥哥給父母包了個大紅包,父親高興得一晚上沒睡,第二天逢人就夸"我兒子有出息"。
那個"兒子",從來不包括我。
"您之前住哪兒?"我又問了一遍。
"你哥租了個單間。"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說是暫時的,等逸宇結完婚,手頭寬裕了,再給我找個好點的地方。"
"多大的單間?"
"七八平吧。"父親用手比劃了一下,"挺好的,有窗戶,還有個小陽臺。"
我沒說話。父親今年68歲,一輩子最怕冷,冬天睡覺都要蓋兩床被子。讓他住七八平的單間,連張像樣的床都放不下。
"那今天怎么......"
"今天房東來收房了。"父親打斷我,語速突然變快,"說是要重新裝修,讓我搬走。我給你哥打電話,他說他們那邊實在住不下,讓我先去你這兒住幾天。"
他說完,從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機。那是一部老年機,屏幕上貼著起泡的鋼化膜。他點開短信給我看,上面是哥哥發來的一條信息:
"爸,您先去小希那邊住幾天,等我忙完這陣子就來接您。"
信息發送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現在是晚上七點半。
我盯著那條短信,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父親拖著行李箱,從城東坐了一個半小時地鐵到城西,在我家門口站了多久?
"吃飯了嗎?"我問。
父親搖搖頭,又點點頭:"吃了,在地鐵站買了個包子。"
我起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里面只有兩盒剩菜、半盒雞蛋和一把青菜。我是做律師的,經常加班到深夜,很少在家做飯。
"我去樓下買點菜,您先休息一下。"
"別麻煩了,小希。"父親站起來,"我不餓,真的不餓。"
他說著,肚子卻咕嚕嚕叫了一聲。
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響亮。父親的臉漲得通紅,像個被當場抓住撒謊的孩子。
我拿起外套:"您坐著,我很快就回來。"
走出家門,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冰涼的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164萬,一套房子,一個68歲的父親。
這個家,從來就沒把我當成"家人"。現在,他們也沒把父親當成"家人"。
01
父親睡在次臥。
那間房平時堆著我的案卷材料和幾箱舊書,臨時收拾出來,只擺得下一張折疊床。我給他鋪上干凈的床單,放了兩床被子。父親說太厚了,我說不厚,屋里暖氣不太好。
他沒再反駁,坐在床沿上,看著我把被子掖好。
"小希,"他突然開口,"給你添麻煩了。"
我背對著他整理床頭柜:"沒事,您是我爸。"
這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違心。
我和父親的關系,從我記事起就很淡。準確說,父親對我的態度,從來都是"淡"的。不是不管,而是那種看得見卻摸不著的距離感——就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我看得見他,卻永遠走不到他面前。
小時候,父親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哥哥帶禮物。變形金剛、游戲機、運動鞋,哥哥的房間里堆滿了父親的心意。而我,通常會收到一盒鉛筆,或者幾本練習冊。
"女孩子嘛,"父親總是這樣說,"學習好就行。"
我的成績確實很好。小學到高中,年級前三從來沒掉過。高考那年,我考上了本市最好的政法大學。發榜那天,父親看著我的成績單,點點頭,說了句"不錯",然后就去廚房忙活了。
那天晚上的慶功宴,主角是哥哥。
哥哥那年剛談成一筆大生意,賺了二十萬。父親高興得臉都紅了,一晚上敬了哥哥三杯酒,說"到底是兒子,有出息"。
我坐在飯桌旁,看著父親滿面紅光的樣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家里,我的存在感,永遠比不上哥哥的一場生意。
大學畢業后,我考進律所,從實習律師熬到合伙人,花了八年。這八年里,我給家里打過無數次電話,每次接電話的都是母親。父親要么不在家,要么在哥哥那邊。
母親總說:"你爸去看逸宇了,那孩子想爺爺。"
逸宇是哥哥的兒子,我的侄子。今年25歲,比我小七歲。從他出生起,父親就搬去和哥哥住,說是幫忙帶孩子。這一帶,就是二十多年。
我問過母親:"那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爸會來幫我帶嗎?"
母親嘆了口氣:"你哥是兒子,將來要給咱們養老的。你爸去幫他,也是應該的。"
"那我不用給你們養老?"
母親沒說話。那天之后,我再也沒問過這個問題。
三年前,母親查出肝癌晚期。從確診到去世,只有四個月。那四個月里,我請了長假,每天守在醫院。哥哥來過三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時就說公司有事,匆匆離開。
父親倒是一直在醫院,但他照顧的方式很奇怪——他會給母親削蘋果,卻總是削得坑坑洼洼;他會給母親講話,說的卻都是逸宇的事,逸宇升職了,逸宇找了女朋友,逸宇說要買房結婚。
母親躺在病床上,聽著這些事,眼淚順著眼角流進枕頭里。
"小希啊,"有一天,母親拉著我的手,聲音虛弱得像游絲,"你爸這輩子,心里只有你哥。我走了以后,你別跟他生分,到底是你親爸......"
我握著母親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蓋都是青紫色的。我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了。
母親去世后,我問父親要不要跟我住。
父親搖搖頭:"我還是跟你哥住吧,逸宇需要我。"
"我不需要嗎?"我脫口而出。
父親愣住了。他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像被人戳穿了什么秘密。
"你是女孩,"他最后說,"女孩長大了,都是別人家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笑。可是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母親的葬禮上,父親哭得很傷心。他趴在棺材上,哭得渾身發抖,一遍遍叫著母親的名字。哥哥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手機。
葬禮結束后,我們去飯店吃飯。父親坐在主位上,哥哥給他夾菜:"爸,您別太難過,以后我照顧您。"
父親點點頭,眼睛紅紅的:"還是兒子靠得住。"
我端著碗,一口一口地扒拉著米飯。飯粒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響,卻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天之后,我再也沒主動給父親打過電話。
現在,父親就睡在我家次臥。那個曾經說"女孩是別人家的人"的父親,拖著一只破舊的行李箱,站在了我家門口。
我關上次臥的門,回到自己房間。手機屏幕上躺著幾條未讀消息,都是同事發來的工作安排。我一條一條回復完,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隔壁傳來父親翻身的聲音,床板吱呀吱呀地響。
我想起剛才在樓下超市買菜時,老板娘問我:"閨女,今天怎么買這么多?"
"家里來客人了。"我說。
"什么客人啊?"
我頓了頓:"我爸。"
老板娘笑了:"那可不是客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
我閉上眼睛,那三個字在黑暗里一遍遍回響。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時已經七點半了。推開房門,客廳里飄著粥的香氣。
父親正在廚房忙活。他穿著我的舊圍裙——那條圍裙已經好幾年沒用過,邊角都磨毛了——正在灶臺前攪動著鍋里的粥。聽見響動,他回過頭,臉上露出有些局促的笑容。
"醒了?我煮了點粥,"他說,"還蒸了包子,是樓下早餐店買的。"
餐桌上擺著兩碗白粥、一籠包子,還有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榨菜。
"您怎么起這么早?"我走過去,看著桌上的早餐,"我平時都是在外面吃的。"
"習慣了,六點就醒。"父親解下圍裙,在水龍頭下洗手,"想著你要上班,就順便做了點。"
我坐下來,舀了一勺粥。粥煮得很爛,米粒完全化開了,入口軟糯,帶著一點點甜味。
"放了點冰糖,"父親在對面坐下,"你小時候愛吃甜的。"
我愣了一下。我確實愛吃甜的,但那是很小很小的時候了,大概五六歲。那時候母親煮粥會放糖,后來父親說吃糖對牙不好,就再也不放了。
"您還記得?"
"記得。"父親低頭喝粥,"你小時候每次吃粥都要加糖,不加就不吃。"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鐘。
"爸,"我放下勺子,"您打算住多久?"
父親的手停在半空,包子拿起來又放下。
"我......"他抬起頭看我,眼神有些閃躲,"就住幾天,等你哥那邊安排好,我就走。"
"哥說了什么時候能安排好嗎?"
"他說忙完這陣子。"父親又低下頭,"逸宇下個月結婚,你哥要操辦婚禮,等婚禮辦完就好了。"
"那您之后住哪兒?"
父親沒說話。他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喉結上下滾動,碗卻始終沒見少。
我看著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父親根本不知道自己之后要住哪兒。或者說,哥哥根本就沒告訴他。
"爸,那套老公寓,房產證上是您的名字,"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賣房的時候,您簽字了嗎?"
"簽了。"父親點點頭,"你哥說逸宇要結婚,需要錢,我就簽了。"
"164萬,您一分錢都沒留?"
父親搖搖頭:"那是給逸宇買婚房的錢,我留著干什么?"
"那是您的房子。"
"可那房子一直是你哥住著,"父親抬起頭,眼神里有些困惑,"房子賣了,錢當然該你哥拿著。"
我靠進椅背,看著坐在對面的父親。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那些白發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
"您不覺得,哥應該給您留點養老錢嗎?"
"他租了房子給我住,"父親說,"已經很好了。"
"七八平的單間,連房東都不租了。"
父親不說話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摩挲,指甲蓋里塞著黑色的泥垢,手背上爬滿了老年斑。
"小希,"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哥不容易。他要養家,要供兒子,現在還要給兒子辦婚禮。我這個當爸的,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那我呢?"我脫口而出,"我就容易嗎?"
父親愣住了。
"我從大學開始就沒跟家里要過一分錢,實習的時候一個月工資三千,交完房租只剩一千,我每天中午吃七塊錢的盒飯。熬到現在,我才在這個城市站穩腳跟。"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
"可這些年,您來看過我嗎?您知道我住哪兒嗎?您知道我做什么工作嗎?"
父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您不知道,"我替他回答,"因為您從來沒關心過。"
說完這句話,我站起來,端起碗走進廚房。背后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父親好像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站在水池邊,看著碗里還沒喝完的粥。白色的米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粒粒都是父親清晨六點起床熬出來的。
手機響了。是律所秘書打來的。
"周律師,趙總那個案子,對方律師約今天下午三點談。"
我看了眼時間:"好,我兩點半到。"
掛了電話,我洗好碗,回房間換衣服。等我收拾好準備出門,父親已經把餐桌收拾干凈了。他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卻沒有聲音。
"我去上班了,"我說,"冰箱里有菜,您中午自己做點吃。"
"好。"父親站起來,"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拉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后合上,我站在走廊里,突然很想回頭看一眼。可最后還是走進了電梯。
電梯下降的時候,我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哥哥打來的。
"小希,爸到你那兒了吧?"哥哥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不好意思啊,這陣子實在太忙,沒辦法照顧他。"
"嗯,到了。"
"那就好。你先照顧他幾天,等逸宇婚禮辦完,我就來接他。"
"接他去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這個......還沒想好,"哥哥說,"要不先看看養老院?現在的養老院條件都挺好的。"
"您不是說要給他找個住的地方?"
"是啊,養老院就是住的地方。"哥哥的語氣很理所當然,"爸年紀大了,住養老院有人照顧,不是挺好的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那164萬呢?"
"什么164萬?"
"您賣爸那套房子的錢。"
"那是給逸宇買婚房的錢,"哥哥說,"怎么,爸跟你說什么了?"
"他什么都沒說。"
"那就好,"哥哥松了口氣,"爸那個人你也知道,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那套房子本來就是拆遷分的,當年說好了歸我,只是房產證寫了爸的名字。現在賣了給逸宇買房,也是理所應當的。"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冷風灌進來。
"周毅,"我叫了哥哥的名字,"那套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爸的名字,法律上就是爸的房產。您拿去賣了,至少應該給他留點養老錢。"
"養老錢?"哥哥的聲音突然高了八度,"我這些年照顧他,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吃的喝的,生病住院,哪樣不是我出的錢?現在用他一套房子,怎么了?"
"那是他的房子。"
"行了,小希,"哥哥打斷我,"你一個女孩子,懂什么養老?等你結了婚,就知道這些事有多復雜了。爸的事你別操心,我自有安排。"
說完,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單元樓門口,看著手機屏幕。屏幕上顯示通話時長:2分47秒。
這就是我和哥哥這些年的相處模式:他決定,我閉嘴。
走到路邊等車的時候,我收到一條微信。是逸宇發來的。
"小姑,爺爺給您添麻煩了。我爸說讓爺爺去養老院,您覺得呢?"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四個字:"再說吧。"
出租車來了。我坐進后座,報了律所的地址。
"師傅,能把暖風開大點嗎?"我說。
"好嘞。"司機調高了溫度,"這天是越來越冷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可腦子里一直回蕩著哥哥那句話:
"你一個女孩子,懂什么養老?"
我確實不懂。我只知道,那個曾經說"女孩是別人家的人"的父親,現在正坐在我家沙發上,看著一臺沒有聲音的電視。
03
下午五點,我處理完手頭的案子,開車回家。
路過樓下超市時,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拐了進去。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走,也不知道該買什么。最后拿了些排骨、青菜、雞蛋,還有一袋面粉。
收銀臺前排了長隊。我前面是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懷里還抱著個三四歲的男孩。男孩吵著要糖,媽媽說吃糖牙會疼,男孩就哭,哭得撕心裂肺。
媽媽蹲下來,把孩子抱進懷里:"寶貝不哭,媽媽給你買好吃的,不吃糖行不行?"
男孩的哭聲漸漸小了,最后點了點頭。
我看著這一幕,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畫面:很小的時候,我也這樣哭過。那時候母親帶我去超市,我想要一個洋娃娃,母親說太貴了,不買。我就坐在地上哭,哭了很久。
最后是父親來接我們。他看了一眼那個洋娃娃,轉身走了。我以為他不會買,結果他去收銀臺付了錢,把洋娃娃遞給我。
"下次不許哭了。"他說。
那個洋娃娃我玩了很多年,一直到上初中。后來搬家的時候找不到了,我還難過了好幾天。
"女士?女士?"收銀員在叫我,"到您了。"
我回過神,把購物車推過去。
回到家,已經快六點了。我拎著大包小包進門,客廳里很安靜。父親不在沙發上,次臥的門關著,里面沒有聲音。
我把東西放進廚房,走到次臥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爸?"
沒人應。
我推開門,房間里空無一人。床鋪整理得很整齊,被子疊成豆腐塊,連褶皺都沒有。窗臺上放著一個水杯,杯子里的水只喝了一半。
我轉身出去,在客廳找了一圈,衛生間、廚房、陽臺都看了,沒人。
手機響了。是物業打來的。
"周女士,您父親在小區門口,說是出去買東西忘了帶門禁卡。"
我松了口氣:"我馬上下去。"
小區門口,父親正站在保安室外面。他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看見我,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忘了帶卡,"他說,"麻煩你跑一趟。"
"您出去干什么了?"
"買了點菜。"他揚了揚手里的塑料袋,"想著晚上給你做頓飯。"
我看了一眼那個袋子,里面裝著一條魚,還有幾根大蔥。
"家里有菜。"我說。
"我知道,"父親說,"但看你冰箱里都是凍貨,就想買點新鮮的。"
回到家,父親換了圍裙就進了廚房。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魚、切蔥、熱鍋。他的動作很熟練,顯然做了一輩子的飯。
"您休息吧,我來。"我說。
"不用,你忙了一天,歇著。"父親頭也不回,"很快就好。"
我站了一會兒,最后還是回了客廳。坐在沙發上,我打開手機,翻到和哥哥的聊天記錄,最后一條還是上午那通電話。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背景音很嘈雜,有很多人說話的聲音。
"喂?"哥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哥,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有事快說,我在陪客戶吃飯。"
"爸的事,我想跟您聊聊。"
"不是說好了嗎?讓他先在你那兒住幾天,等婚禮辦完我就接他。"
"我是想說,爸那套房子......"
"又是房子,"哥哥打斷我,"小希,你怎么跟爸一樣,翻來覆去就這點事?那房子當年怎么分的,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但房產證上寫的是爸的名字,法律上......"
"法律?"哥哥突然笑了,"你跟我談法律?小希,你別忘了,這些年是誰在照顧爸?你每年回來幾次?每次待幾天?現在爸在你那兒住幾天,你就跟我算這算那?"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哥哥的聲音越來越大,"你是不是覺得,爸的房子賣了,你也應該分一份?"
"我沒這么說。"
"那你到底想說什么?"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油煙機呼呼地響。我捏著手機,腦子里亂成一團。
"我只是覺得,"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那是爸的房子,您賣了,至少應該給他留點養老錢。"
"養老錢我會給,"哥哥說,"但不是現在。逸宇結婚,我手頭緊,等過了這陣子,我自然會給爸安排。"
"那爸現在住哪兒?"
"不是在你那兒嗎?"
"我是說以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哥哥說,"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等一下,"我叫住他,"爸的身體怎么樣?我看他手上纏著創可貼。"
"身體挺好的,就是有點老年人的小毛病。創可貼?不知道,我沒注意。"
說完,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小希,吃飯了。"父親在廚房喊我。
我走進廚房,桌上擺著三個菜:紅燒魚、炒青菜、番茄炒蛋。父親正在盛飯,兩碗飯都盛得冒尖。
"做得有點多,"他說,"你要是吃不完,我明天熱熱再吃。"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魚肉很嫩,調味也剛好,比外面飯館的好吃多了。
"您手怎么弄傷的?"我問。
父親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沒事,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切到了。"
"什么時候的事?"
"前幾天。"父親低頭吃飯,"小傷口,過兩天就好了。"
我看著他的手。創可貼纏得很厚,紗布下面隱約能看到血跡。這不像是普通的切菜傷口。
"爸,"我放下筷子,"您跟我說實話,您在哥那兒住的時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父親的筷子停在半空。
"沒有,沒有的事。"他說,但眼神躲閃,"就是那個單間有點小,不太方便。"
"那您為什么要搬出來?"
"不是跟你說了嗎,房東要收房。"
"房東為什么突然要收房?"
父親不說話了。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飯,碗里的飯卻怎么也不見少。
"是不是哥讓您搬出來的?"我直接問。
父親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他說,"是房東要收房。"
"爸,您是我爸,不是外人,"我說,"您告訴我實話,到底出了什么事?"
父親放下筷子,雙手撐著桌面。他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青筋暴起。
"小希,"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別問了。"
"為什么不能問?"
"因為......"他抬起頭,眼睛通紅,"因為說出來,我怕你跟你哥鬧翻。"
我愣住了。
父親站起來,轉身走進次臥,關上了門。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滿桌的菜。紅燒魚還冒著熱氣,番茄炒蛋的顏色鮮艷,青菜翠綠翠綠的。
這是父親用一下午的時間準備的晚餐。
可我現在一口也吃不下去。
04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父親紅著眼睛說的那句話:"說出來,我怕你跟你哥鬧翻。"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會讓父親寧可被趕出來,也不愿意告訴我?
凌晨三點,我爬起來,打開電腦,登錄房產信息查詢系統。輸入父親的身份證號碼,很快就調出了那套老公寓的交易記錄。
交易時間:兩個月前。
成交價:164萬。
買方:徐佳怡。
徐佳怡,逸宇的女朋友。
我又查了一下那套房子的歷史記錄。房產證確實是父親的名字,登記時間是二十年前,拆遷安置房。但在交易記錄里,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房子過戶時,除了父親簽字,還有一份《房產處置授權書》,授權人是父親,被授權人是哥哥。
也就是說,這筆交易實際上是哥哥操作的,父親只是簽了個字。
我關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窗外天還沒亮,路燈昏黃,整個城市都還在沉睡。只有我,清醒地坐在黑暗里。
第二天一早,我沒去律所。給秘書打了個電話,說臨時有事,要請半天假。
七點半,父親起床了。他照例去廚房做早飯,我坐在餐桌前,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爸,"我開口,"我查了那套房子的交易記錄。"
父親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攪動鍋里的粥。
"嗯。"他應了一聲。
"房子是兩個月前賣的,買方是逸宇的女朋友。"
"是。"
"可您兩個月前還給我打過電話,說住得挺好。"
父親沉默了。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爸,房子賣了之后,您就被趕出來了,對不對?"
父親關了火,慢慢轉過身。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一夜沒睡。
"沒有,"他說,"是我自己要搬的。"
"為什么要搬?"
"因為......"他深吸了一口氣,"因為房子賣了,你哥要把房款給逸宇買婚房,需要空出房子來交接。"
"那您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怕你擔心。"
"所以您寧可被趕出來,也不告訴我?"
父親低下頭,不說話。
我走過去,拉起他的手。創可貼已經有些松了,我輕輕揭開,看到下面是一道長長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但傷口很深,邊緣還有些發炎。
"這不是切菜傷的,"我說,"這是怎么弄的?"
父親想抽回手,被我握住了。
"爸,告訴我。"
他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一個68歲的老人,站在廚房里,無聲地哭。
"是我自己不小心,"他哽咽著說,"搬東西的時候,被柜子邊角劃的。"
"什么柜子?"
"我原來住的那個單間,"他抹了一把眼淚,"房東讓我搬走,我收拾東西,想把衣柜挪開看看后面有沒有落下什么,結果柜子太重,一下子倒了,砸到了手。"
我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您一個人搬柜子?"
"是啊,"父親點點頭,"也沒什么重的,就是有點沉。"
"哥呢?"
"你哥忙,我沒告訴他。"
"逸宇呢?"
父親沒說話了。
我松開他的手,走回客廳,拿起手機撥通了哥哥的電話。這次他接得很快。
"小希?"
"哥,您知道爸搬家的時候受傷了嗎?"
"受傷?"哥哥愣了一下,"什么時候的事?"
"兩個月前,爸從那個單間搬出來的時候。"
"我不知道,他沒跟我說。怎么了,傷得重嗎?"
"手上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現在還沒完全好。"我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語氣,"您讓一個68歲的老人自己搬家,自己搬柜子,您覺得合適嗎?"
"我不知道他要搬柜子,"哥哥說,"我給他找了搬家公司,是他自己不要的。"
"您給他找了搬家公司?"
"對啊,我說讓搬家公司去幫他收拾,他說不用,說自己能行。"
我轉頭看向父親。他站在廚房門口,雙手局促地搓著圍裙,聽到這句話,眼神有些慌亂。
"爸,"我問他,"哥給您找了搬家公司嗎?"
父親張了張嘴,最后點了點頭。
"那您為什么不用?"
"那個要錢,"父親小聲說,"我想著東西不多,自己搬就行了。"
我閉上眼睛。
"哥,"我對著電話說,"爸現在手還沒好,您要不要來看看他?"
"我這幾天實在走不開,"哥哥說,"婚禮快到了,要準備的事情太多。要不您帶他去醫院看看?醫藥費我出。"
"不用,我會帶他去的。"
"那就好,"哥哥說,"對了,婚禮的請柬我給你發微信了,記得來。"
我掛了電話。
父親還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
"爸,"我說,"下午我帶您去醫院,把手看看。"
"不用,不用,"父親連連擺手,"過兩天就好了,不用去醫院。"
"您這個傷口有點發炎,必須看。"
"真的不用......"
"聽我的。"我打斷他。
下午三點,我開車帶父親去了市人民醫院。掛號、排隊、看診,折騰了兩個多小時。醫生說傷口確實發炎了,需要清創換藥,還開了消炎藥和外用藥膏。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了。我開車經過一家大型超市,想了想,還是把車開了進去。
"爸,下車吧,買點東西。"
父親跟著我進了超市。我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走,拿了一堆東西:衣服、鞋子、洗漱用品、營養品。父親跟在后面,看到我拿一樣,就說一句"不用買這個"。
"需要。"我說。
在衣服區,我給他挑了兩件厚實的羽絨服,還有幾套保暖內衣。父親看了一眼價簽,連連搖頭:"太貴了,我有衣服,不用買。"
"您的衣服都舊了,"我說,"這個不貴,打折的。"
其實沒打折,但我不想讓他覺得愧疚。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說:"一共3867元。"
我刷了卡。父親站在旁邊,一句話也不說,眼睛卻紅了。
回到家,我把東西一一拿出來,讓父親試衣服。羽絨服有點大,但他說正好,這樣里面可以多穿點。
"小希,"他突然叫我。
"嗯?"
"謝謝你。"他說,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轉過身,不想讓他看見我的表情。
"您是我爸,"我說,"這些都是應該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母親還活著,我們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母親給我夾菜,說"多吃點,你太瘦了"。父親坐在對面,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溫度。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05
周末,逸宇的婚禮請柬躺在茶幾上,燙金的封面在燈光下閃著光。
父親拿起來看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小希,"他說,"下周的婚禮,你去嗎?"
"去。"我說。
"那你能不能......"他猶豫了一下,"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您想去?"
"逸宇是我孫子,"父親說,"他結婚,我怎么能不去?"
"可是哥......"
"你哥沒跟我說不讓我去,"父親打斷我,"我想去看看逸宇,就看一眼就好。"
我看著父親期待的眼神,最后點了點頭。
"好,我帶您去。"
接下來的幾天,父親明顯精神好了很多。他每天變著花樣做飯,把我的冰箱塞得滿滿當當。有時候我加班回來晚了,他就坐在沙發上等我,看見我進門,立刻起身去熱飯。
"爸,您不用等我,"我說,"您先睡,我自己吃就行。"
"等一下也沒事,"他說,"一個人吃飯沒意思。"
那幾天,我第一次覺得,家里有個人等著,是一件溫暖的事。
周三晚上,我正在整理案卷,父親突然推門進來。
"小希,你在忙嗎?"
"還好,怎么了?"
"我想跟你說點事。"父親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神情有些嚴肅。
我放下筆,看著他。
"是關于那套房子的,"他說,"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我的心臟突然跳得很快。
"那套房子確實是我的,"父親說,"當年拆遷,我分到兩套房子。一套大的給了你哥,一套小的就是那個老公寓。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但你哥一直住著,我也沒說什么。"
"后來呢?"
"后來你哥說逸宇要結婚,女方家要求全款買房,他手頭錢不夠,就問我能不能把那套老公寓賣了。"父親頓了頓,"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您沒想過給自己留點錢?"
"想過,"父親說,"但你哥說,逸宇是我孫子,我要是不幫他,他結不了婚。而且他保證,等逸宇結完婚,就給我在他們家附近租個好點的房子,讓我住得舒服。"
"可是他沒做到。"
"是沒做到,"父親點點頭,"房子賣了以后,你哥給我租了那個七平米的單間。我住了一個半月,房東就說要收房。"
"房東為什么要收房?"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生病了。"
我的心臟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
"什么病?"
"心臟,"父親說,"那天晚上我突然胸口疼,疼得厲害。房東聽見動靜,打了120。去醫院檢查,說是心臟有問題,要住院觀察。"
"您住院了?"
"住了三天。"父親說,"出院以后,房東就說不能再租給我了,怕我出事,他擔不起責任。"
我握緊了拳頭。
"那哥呢?他知道您生病了嗎?"
"知道。"父親說,"是他接我出院的。"
"那他怎么說?"
父親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他說他也沒辦法,家里住不下,只能讓我先去你那兒住幾天。"
"那您的病呢?醫生怎么說?"
"醫生說要做手術,"父親說,"但不是急癥,可以先吃藥控制。"
"手術要多少錢?"
"十幾萬。"
我閉上眼睛。十幾萬,對于一個剛賣了164萬房子的家庭來說,不是什么大數目。可對于被趕出來、身無分文的父親來說,是一座無法翻越的大山。
"爸,"我睜開眼睛,"您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怕你擔心,"父親說,"而且我也不想給你添麻煩。"
"我是您女兒。"
"可你是女孩,"父親說,"女孩有自己的生活,不應該被我拖累。"
"所以您寧可被哥趕出來,也要幫他?"
父親沒說話。
我站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走。腦子里亂成一團,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小希,"父親突然叫我,"你別怪你哥。他也不容易,要養家,要供孩子。他只是......"
"他只是什么?"我打斷他,"他只是自私?只是冷血?"
"不是的,"父親說,"他只是一時糊涂。等過了這陣子,他就想明白了。"
我看著父親,突然覺得很悲哀。一個被兒子趕出來的父親,卻還在替兒子辯解。
"爸,您的手術,我來出錢。"我說。
"不行,"父親連連搖頭,"那是十幾萬,你哪有那么多錢?"
"我有。"
"就算你有,也不能花在我身上,"父親說,"你還要攢錢買房、結婚、生孩子,不能把錢都給我。"
"爸,"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我現在有能力照顧您,就不會讓您一個人扛著。您的手術,我出錢,這事就這么定了。"
父親看著我,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小希,"他哽咽著說,"我對不起你。"
"您沒有對不起我。"
"我對不起你,"父親重復著,"這些年,我對你確實不好。我總覺得,兒子才是養老的,女兒遲早是要嫁出去的。所以我對你哥好,什么都想著他。可是現在我才明白,真正對我好的,是你。"
那一刻,我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我和父親抱在一起,兩個人都哭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第二天一早,我給律所請了假,開車去了哥哥的公司。
哥哥的公司在市中心的寫字樓里。我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前臺告訴我哥哥在開會。我說我等,就在大廳的沙發上坐下。
等了一個小時,哥哥終于出來了。看見我,他愣了一下。
"小希?你怎么來了?"
"我來找您談談。"我說。
"談什么?"
"關于爸的事。"
哥哥的臉色變了變:"這里不方便,我們出去說。"
我們去了樓下的咖啡廳。坐下后,哥哥給自己點了杯美式,問我要什么,我說不用。
"說吧,"哥哥喝了一口咖啡,"什么事這么急,還專門跑來公司找我?"
"爸生病了,"我說,"心臟有問題,需要做手術。"
哥哥愣了一下:"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您送他去醫院的時候,醫生應該告訴過您。"
哥哥的臉色有些不自然:"醫生是說過,但不是說可以先吃藥控制嗎?"
"那只是緩兵之計,"我說,"醫生說最好盡快手術。"
"手術要多少錢?"
"十幾萬。"
哥哥皺起眉頭:"十幾萬?這么貴?"
"對于一個心臟手術來說,不算貴。"
哥哥沉默了一會兒:"可是我現在手頭真的很緊,逸宇的婚禮要花很多錢,婚房的裝修也還沒結束......"
"所以您打算讓爸等?等到什么時候?等到您有錢了?還是等到爸的心臟徹底出問題?"
"小希,你別這么說,"哥哥有些不高興,"我也想給爸看病,但我確實沒錢。要不你先墊上?等我手頭寬裕了,我還你。"
"我可以墊,"我說,"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爸那套房子賣了164萬,您至少應該給他留50萬做養老錢。"
哥哥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小希,你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說,"那是爸的房子,您賣了給逸宇買婚房,天經地義要給爸留養老錢。"
"那房子本來就該是我的,"哥哥說,"當年拆遷,說好了大的歸我,小的也歸我。只是房產證寫了爸的名字而已。"
"那為什么不寫您的名字?"
"因為......"哥哥頓了頓,"因為當時政策規定,只能寫產權人的名字。"
"那產權人是誰?"
"是爸,但實際使用人是我。"
"法律上,產權人是爸,那房子就是爸的。"我說,"您賣了爸的房子,就應該給他錢。"
"可是那錢都給逸宇買房了,"哥哥說,"我現在上哪兒給你找50萬?"
"那是您的問題。"
哥哥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聲:"我懂了,你是想要錢吧?行,說吧,要多少?"
我愣住了。
"哥,您這是什么意思?"
"還能是什么意思?"哥哥說,"你不就是看爸那套房子賣了錢,想分一份嗎?行,說個數,我給你就是了。"
"我不是要錢,"我說,"我是要您給爸一個交代。"
"交代?"哥哥站起來,"小希,你搞清楚,這些年是誰在照顧爸?是我!你每年回來幾次?每次待幾天?現在爸在你那兒住了幾天,你就跑來跟我要錢?"
"我不是要錢,我是要您履行做兒子的責任!"
"責任?"哥哥的聲音越來越大,"我的責任就是讓爸吃飽穿暖,現在他不是好好的嗎?至于手術,可以做,但不是現在。等我手頭寬裕了,我自然會安排。"
"那要等到什么時候?"
"這個我說了不算,"哥哥說,"總之現在不行。"
說完,他拿起外套,準備離開。
"周毅,"我叫住他,"如果您不給爸錢,我會幫他起訴您。"
哥哥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
"你說什么?"
"我說,我會幫爸起訴您,"我重復了一遍,"那套房子是爸的財產,您無權擅自處置。您賣了房子,就必須給爸一個合理的補償。"
哥哥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笑了。
"好啊,"他說,"你起訴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告出什么結果來。"
說完,他轉身走了。
我坐在咖啡廳里,看著哥哥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手機震了一下,是父親發來的微信:
"小希,你在哪兒?中午想吃什么?我去買菜。"
我盯著這條消息,突然覺得心里很沉重。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父親已經做好了午飯。看見我,他笑著說:"回來了?快吃飯,菜都涼了。"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卻怎么也吃不下去。
"爸,"我說,"我今天去找哥了。"
父親的筷子停在半空:"你找他干什么?"
"我跟他說了您的病,讓他出錢給您做手術。"
"他怎么說?"
"他說他現在沒錢。"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那就算了,不做也行。"
"不行,"我說,"您必須做手術。"
"可是沒錢......"
"我有錢,"我打斷他,"我來出。"
父親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律所秘書打來的。
"周律師,您讓我查的那個房產過戶記錄,有新情況。"
"什么情況?"
"那套房子在過戶之前,還有一筆抵押貸款記錄,金額是80萬。貸款人是周毅,抵押物就是那套老公寓。"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時候的貸款?"
"三年前。"
掛了電話,我看向父親。
"爸,三年前,哥有沒有拿您的房子去銀行抵押過?"
父親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怎么知道?"
"所以是真的?"
父親點點頭:"那年他公司資金周轉不開,找我借錢。我沒錢,他就說用我的房子去抵押貸款,等公司好了就還。我就簽了字。"
"那錢還了嗎?"
父親搖搖頭:"沒還。所以這次賣房,他說要先把貸款還了,剩下的才能給逸宇買房。"
我算了一下:164萬的房子,減去80萬的抵押貸款,實際到手只有84萬。用84萬買婚房,根本不夠。
也就是說,哥哥可能還有其他資金來源。
"爸,逸宇的婚房,您知道在哪兒嗎?"
"知道,"父親說,"在城南的那個新樓盤,你哥帶我去看過。"
"那個樓盤多少錢一平?"
"好像是三萬多。"
我打開手機,搜索那個樓盤的信息。均價32000元/平,逸宇買的是一套110平的房子,總價352萬。
減去84萬,還差268萬。
這268萬,哥哥從哪兒來的?
我的心臟跳得很快。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里浮現。
"爸,"我問,"您名下還有其他房產嗎?"
父親愣了一下:"沒有了,就那一套。"
"您確定?"
"確定。"父親說,"就那一套拆遷房,別的什么都沒有。"
我松了口氣,但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數字:164萬、80萬、84萬、268萬、352萬。
這些數字像一團亂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凌晨兩點,我突然坐起來。
有一個可能性,我一直忽略了。
我打開電腦,重新登錄房產查詢系統,這次輸入的不是父親的身份證號碼,而是母親的。
系統加載了幾秒鐘,然后跳出一條記錄。
我的手開始發抖。
母親名下,還有一套房子。
登記時間:二十年前。
地址:城東老城區。
面積:95平方米。
現狀:已過戶。
過戶時間:三年前。
買方:周毅。
我盯著屏幕,后背發涼。
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以為她什么都沒留下。可現在我才知道,她名下還有一套房子,而這套房子,在三年前就過戶給了哥哥。
三年前,正是哥哥用父親的房子抵押貸款的那一年。
也就是說,哥哥手里實際上有兩套房子,賣了之后,才湊夠了給逸宇買婚房的錢。
可是父親說,他名下只有一套房子。
那母親那套房子,父親知道嗎?
我關上電腦,走到父親的房門口。房間里傳來輕微的鼾聲,他睡著了。
我站在門口,握緊了拳頭。
第二天一早,我沒叫醒父親,自己開車去了城東老城區。
按照房產記錄上的地址,我找到了那套房子。那是一棟老式居民樓,外墻斑駁,樓道里貼滿了小廣告。
我爬到五樓,在502門口停下。
門上貼著一張紅色的喜字,已經褪色了。
我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幾次,還是沒人。
正準備離開,樓下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走上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找誰?"她問。
"請問這套房子是您住的嗎?"
"是啊。"女人說,"你是?"
"我是......"我猶豫了一下,"我是房主的女兒。"
女人的臉色變了變:"你是周老板的妹妹?"
"是。"
"哦,"女人點點頭,"你哥三年前把這套房子賣給我們了。怎么,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我說,"能問問您買的時候,這房子是誰的名字?"
"好像是你媽的名字,"女人說,"你哥說是你媽留下的遺產,他要賣掉。我們也查過產權,確實是你媽的名字,手續齊全,所以就買了。"
"買的時候,多少錢?"
"120萬。"
我的心臟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
120萬,加上父親那套房子扣除抵押貸款后的84萬,一共204萬。再加上一些其他資金,正好夠買逸宇的婚房。
也就是說,哥哥用父親和母親的兩套房子,給逸宇全款買了婚房。
而父親到現在還不知道,母親還留了一套房子給他。
我靠在樓道的墻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手機響了,是父親打來的。
"小希,你去哪兒了?我做了早飯,你怎么不吃就走了?"
"爸,"我握著手機,聲音有些顫抖,"您知道媽還留了一套房子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父親的聲音很輕。
"我查到了。"
"哦。"父親應了一聲,"那是你媽娘家拆遷分的,當年她說要留給你,寫在她名下。"
"留給我?"
"是啊,"父親說,"你媽說,你哥已經有了,你也該有一套。等你結婚的時候,就把房子過給你。"
"可是那套房子,三年前就被哥賣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爸,您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你媽走的時候,把房產證給了你哥,讓他先拿著,等你結婚的時候再給你。后來你哥說公司要用錢,就把房子賣了。"
"那為什么不告訴我?"
"你哥說等他賺了錢,再給你買一套,"父親說,"我想著也行,就沒跟你說。"
我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
"爸,您知道嗎?那套房子賣了120萬。加上您那套房子,哥一共拿了200多萬,給逸宇買了婚房。而您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的哽咽聲。
"小希,對不起,"他說,"是我沒用,沒保護好你媽留給你的房子。"
"爸,不是您的錯,"我說,"是哥的錯。"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久久沒有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逸宇打來的。
"小姑,"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我爸說你要起訴他?"
"是。"
"為什么?"
"因為他賣了爺爺和奶奶的房子,一分錢都沒給他們留。"
"可是那錢是給我買婚房的,"逸宇說,"小姑,你能不能別鬧了?我馬上要結婚了,要是這時候出事,我女朋友會跟我分手的。"
"逸宇,"我說,"你知道你爺爺現在住在哪兒嗎?"
"不是在你那兒嗎?"
"那你知道他為什么要住在我這兒嗎?"
逸宇沉默了。
"因為你爸把他趕出來了,"我說,"你爺爺一個68歲的老人,拖著行李箱,坐了一個半小時地鐵來找我。他手上的傷還沒好,心臟也有問題,需要做手術。可你爸說沒錢,讓他等。"
"我不知道......"逸宇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不知道,是因為你從來沒關心過,"我說,"你只關心你的婚房、你的婚禮、你的生活。可你想過嗎?那套婚房,是用你爺爺和奶奶的房子換來的。"
"小姑,我......"
"我不想聽你的解釋,"我打斷他,"我只想告訴你,你爺爺需要做手術,需要錢。如果你真的孝順,就想辦法出這筆錢。"
說完,我掛了電話。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父親坐在沙發上,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小希,"他走過來,"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說。
"吃午飯了嗎?"
"吃了。"
父親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他嘆了口氣,轉身走進廚房:"那我去準備晚飯。"
那天晚上,我們吃了一頓很安靜的晚餐。父親一直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吃完飯,我在書房整理資料,準備起訴哥哥的材料。父親推門進來。
"小希,"他說,"能跟你商量件事嗎?"
"您說。"
"能不能......"他猶豫了一下,"能不能不起訴你哥?"
我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么?"
"因為他到底是你哥,"父親說,"親兄妹,不該鬧到法庭上。"
"可是他做的事,您覺得對嗎?"
"不對,"父親說,"但他也是一時糊涂。等他想明白了,會后悔的。"
"那要等到什么時候?等到您的心臟徹底壞了?"
父親沉默了。
"爸,"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您這一輩子,都在為哥著想。可他為您著想過嗎?"
"他只是......"
"他只是自私,"我打斷他,"他只想著他自己,他的兒子,他的家庭。至于您,在他眼里,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利用的工具。"
"小希,你別這么說你哥......"
"我說的是事實,"我說,"如果不是事實,您現在怎么會住在我這兒?您手上的傷是怎么來的?您的心臟病又是怎么拖到現在的?"
父親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哽咽著說,"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們兄妹反目。你媽走的時候,讓我好好照看你們。如果你們因為我鬧翻了,我在地下怎么見你媽?"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父親不是不知道哥哥做了什么,他只是不愿意承認。因為一旦承認,就意味著他這些年對哥哥的偏愛,都是錯的。
"爸,"我說,"我不會因為您而放棄起訴。那是您和媽的房子,哥哥無權擅自處置。我要幫您討回公道。"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這件事,您聽我的。"
父親看著我,最后無力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整理好了所有材料。房產證復印件、過戶記錄、銀行流水、醫院診斷書,一份份碼得整整齊齊。
手機震了一下,是哥哥發來的消息:
"小希,咱們能不能好好談談?別鬧到法庭上,不好看。"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三個字:"法庭見。"
發完這條消息,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不同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