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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車停在距離家兩條街外的地方。
這是個習慣。回家前,我會先在車里坐十分鐘,把西裝換成超市買的便宜T恤,把手表摘下來鎖進手套箱。有時候領口還留著高檔餐廳的香水味,我就搖下車窗,讓晚風吹一會兒。
今天是周五,公司剛談成一筆大單,老板請客去了會所。我推說家里有事,提前離場。
換衣服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妻子蘇晴發來消息:"今晚能早點回來嗎?我爸媽在家。"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回了個"嗯"。
其實我知道她想說什么。每次岳父母來,都會旁敲側擊地問我工作的事,然后蘇晴就會搶著說:"他就在物業公司上班,一個月三千塊,不過人挺踏實的。"
三千塊。
我月薪六萬。
鎖好車,我拎著超市的塑料袋往家走。袋子里裝著打折的水果,還有一瓶十幾塊錢的白酒——這是我在岳父母面前的人設需要的道具。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好幾個月,我摸黑上樓,在五樓的時候,聽見自家門里傳來說話聲。
"……晴晴啊,你弟弟下個月結婚,酒席訂了三十桌,你們當姐姐姐夫的,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吧?"
是岳母的聲音。
我站在門外,手指懸在門把手上方。
"媽,我們手頭也緊。"蘇晴的聲音有些疲憊。
"緊什么緊?你老公一個月好歹三千塊呢,你自己也上班,兩個人總歸有點積蓄吧?"
"……我再想想辦法。"
我轉動門把手,推開門。
客廳里,岳父岳母坐在沙發上,蘇晴在廚房門口站著,看見我進來,她眼里閃過一絲什么,很快又垂下眼。
"喲,小林回來了。"岳母笑著招呼我,"買菜啦?"
"嗯,超市打折。"我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爸媽來了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自家人,客氣什么。"岳父擺擺手,目光落在塑料袋上,看了眼里面打折標簽的水果,笑容淡了淡。
蘇晴走過來接過袋子:"我去洗水果。"
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那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種,九塊九一大桶。我們家衣柜里其實還有她之前用的進口品牌,但自從岳父母開始頻繁來家里,她就換成了這個。
"小林啊,聽說你們公司最近效益不太好?"岳父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看向蘇晴。她背對著我,正在水池邊洗蘋果,肩膀緊繃著。
"還行吧。"我含糊地應了一句。
"哎,現在工作不好找,你可得好好干,別三天兩頭換工作。"岳母接話道,"你看你比晴晴大三歲,都三十五了,還是個普通員工,可得上點心啊。"
三十五歲。
月薪六萬。
公司最年輕的部門總監。
但我點點頭說:"我知道,我會努力的。"
01
晚飯是蘇晴做的。
四個菜,都是便宜的家常菜。青椒土豆絲、番茄炒蛋、清炒白菜、紅燒帶魚。帶魚是冷凍的,超市特價九塊九一斤。
岳父夾了口魚,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
"小林,聽晴晴說你們公司有五險一金?"岳母忽然問。
"有的。"我說。
"那你公積金一個月交多少?"
我手上的筷子頓了一下。
月薪六萬,公積金按比例交,一個月光公積金就要交七八千。但如果我說實話,這個戲就演不下去了。
"公司給交的,具體多少我也不太清楚。"我含糊過去。
"你這孩子,自己的工資都不清楚。"岳母搖搖頭,"不過也對,男人不用管錢,有晴晴看著就行。"
她看向蘇晴:"晴晴,你們倆一個月能存多少?"
蘇晴正在盛湯,聽到這話,手明顯抖了一下。
"不多,也就一兩千吧。"她低聲說。
"一兩千?"岳母皺眉,"你們兩口子加起來怎么也有五六千一個月了,房租水電去掉,怎么才存這么點?"
"媽,現在物價貴。"蘇晴把湯碗放在岳母面前,"爸,您多喝點湯。"
岳父接過碗,嘆了口氣:"哎,你們年輕人也不容易。不過你弟弟結婚是大事,當姐姐的,你可不能不管。"
"我知道。"蘇晴說。
"你弟弟看中的那房子,首付差八萬。"岳父說,"我和你媽拿了十萬,你大姨家給了五萬,你們這邊……"
"爸,我們手頭真的緊。"蘇晴打斷他。
"我不是要你們全拿。"岳父放下碗,"你們拿個三萬意思意思,剩下的我們想辦法。"
三萬。
我和蘇晴結婚五年,她從來沒問過我要過一分錢。我的工資卡在她那里,但那張卡里,每個月只有三千塊。
我真正的工資,打在另一張卡里,那張卡她從來沒碰過。
"爸,我們真的……"蘇晴還想說什么。
"行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岳父站起來,"我和你媽就住一晚,明天還得回去張羅婚禮的事。"
他走進客房,岳母跟了進去。
客廳里只剩我和蘇晴。
她低著頭收拾碗筷,動作很慢,好像在躲避什么。
"晴晴。"我叫她。
她頓了一下,沒抬頭。
"三萬塊,我想辦法。"我說。
她終于抬起頭看我,眼睛有點紅:"不用,我自己解決。"
"你怎么解決?"
"我……我可以問朋友借。"她說。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再說話。
收拾完廚房,她去洗澡。我坐在陽臺上抽煙,手機里有幾條未讀消息,都是公司的事。其中一條是老板發的:"林哥,今天那單子多虧你了,下個月獎金給你翻倍。"
翻倍。
我這個月光獎金就有三萬。
樓下傳來汽車啟動的聲音,我往下看,一輛奔馳慢慢駛出小區。那是六樓王總的車,他也是做生意的,我們在電梯里碰到過幾次,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有點怪,好像在思考什么。
有一次他問我:"小林,你是在哪兒上班?"
我說物業公司。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挺好。"
后來有一次,我在公司樓下的停車場碰到他,他從一輛寶馬車里下來,看到我正要上我那輛奧迪,表情很精彩。
我對他點了點頭,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明白了什么,笑著擺擺手,什么都沒說。
從那以后,他每次在電梯里碰到我,都會給我遞根煙,然后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什么都不問。
浴室的門開了,蘇晴裹著睡衣走出來,頭發還在滴水。
"你早點睡。"她說,"明天還要上班。"
"嗯。"
她走進臥室,關上門。
我掐滅煙,回到客廳。客房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岳父母的說話聲。
"……你看看你女婿,三十好幾了,還是個月薪三千的,晴晴跟著他吃苦。"
"哎,當初就不該讓她嫁。"
"算了,生米煮成熟飯了,還能怎么辦。好在晴晴自己爭氣,一個月也有五千多,兩口子湊合著過吧。"
我站在門外,聽著這些話,忽然覺得有點累。
02
周六上午,岳父母走了。
臨走前,岳母塞給蘇晴一張紙條:"這是你弟弟的銀行卡號,錢湊夠了直接打進去。"
蘇晴接過紙條,點點頭。
送走他們,我們倆坐在沙發上,誰都沒說話。
"林楓。"蘇晴忽然開口。
"嗯?"
"我想把我媽那條金項鏈當了。"她說,"能當個兩萬多。"
我轉頭看她:"你媽結婚給你的那條?"
"嗯。"
"不用。"我說,"我有辦法。"
"什么辦法?"
"我可以找同事借。"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容有點苦:"林楓,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讓你……"她頓了頓,"讓你在我家人面前一直抬不起頭。"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沒事。"
"其實我知道,我爸媽說話有時候挺難聽的。"她低聲說,"但他們就是那樣的人,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往心里去。"
她靠在我肩膀上,嘆了口氣。
下午,她說要出去見個朋友。我知道她是去想辦法借錢,但我沒拆穿。
她走后,我打開電腦,登錄公司系統處理了幾份文件,然后打開銀行APP,看著賬戶里的余額發呆。
六位數。
這些錢,足夠讓我岳父母對我刮目相看,足夠讓小舅子的婚房首付不用東拼西湊,足夠讓蘇晴不用去當她媽的金項鏈。
但我不能說。
或者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五年前,我剛認識蘇晴的時候,我還真的是個月薪三千的普通員工。那時候她也是普通職員,我們在一家公司上班,她在行政部,我在市場部。
我追她追了半年,她終于答應跟我在一起。
又過了半年,我們結婚了。
婚后第二年,我升職了,月薪漲到了八千。
第三年,一萬五。
第四年,三萬。
今年,六萬。
但這些,我從來沒告訴過她。
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就跟她說過,我的工資卡給她,但我自己要留一張卡,存點私房錢,以后給她買禮物。
她當時笑著答應了。
然后我真的給了她一張工資卡,每個月往里打三千塊。
剩下的錢,都在我自己手里。
一開始我是想攢錢給她個驚喜,后來……后來就成了習慣。
而她,從來沒問過。
她從來不問我那張卡里有多少錢,不問我的獎金,不問我的提成。我說多少就是多少。
漸漸地,她在她父母面前,也開始說我月薪三千。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這么說。
但我沒問。
因為我隱約覺得,她這么說,是在保護我。
傍晚,蘇晴回來了,臉色有點憔悴。
"借到了嗎?"我問。
她搖搖頭:"朋友最近手頭也緊。"
"那怎么辦?"
"我再想想別的辦法。"她說,"實在不行就當項鏈。"
"別當。"我說,"我來想辦法。"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說:"那辛苦你了。"
晚上,她在臥室里打電話,我在客廳里聽著她的聲音。
"喂,張姐嗎?是我……我想問一下,咱們公司有預支工資的制度嗎?……沒有啊……好的,我知道了,謝謝張姐。"
她掛了電話,又打了一個。
"喂,小雅,你最近手頭方便嗎?我想借點錢……不多,兩萬就行……不方便啊,沒事沒事,你別為難……嗯嗯,我再想別的辦法。"
又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她一個一個打電話,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最后一個電話,她打了很久。
"媽,是我……我想問您借點錢……我知道您手頭緊,但您再想想辦法……什么?讓我找林楓借?媽,他就月薪三千,哪兒有錢啊……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們該出的,但我們真的拿不出來……行,我知道了,您忙吧。"
她掛了電話,趴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手插在口袋里,攥緊了拳頭。
03
接下來一周,蘇晴每天都在想辦法湊錢。
她把她的一些首飾拿去典當行估價,又在網上掛了幾件衣服包包,都是她以前買的,還挺新。
我看著她在二手平臺上一件一件上架,價格壓得很低,心里堵得慌。
"晴晴,別賣了。"我說。
"沒事,反正我也不怎么用。"她頭也不抬,"能賣一點是一點。"
"我去借錢。"
"你去哪兒借?"她終于抬起頭看我,"林楓,咱們沒什么親戚,你同事你也不熟,你去找誰借?"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又低下頭,繼續上架商品。
周五晚上,她小舅子打來電話,在電話里嚷嚷:"姐,我婚房的事兒你到底管不管?我爸媽說你和姐夫要出三萬,錢呢?"
蘇晴捏著手機,手指都在發白:"我在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啊?我下周就要交錢了!"
"我知道,我會盡快的。"
"你要是拿不出來就直說,別耽誤我的事!"小舅子不耐煩地說,"我跟你說,這房子要是買不成,你就是我們家的罪人!"
"……我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發呆。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要不我去找我們老板借?"
"別。"她說,"你才進公司多久,跟老板也不熟,張嘴借錢多難聽。"
"那怎么辦?"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說:"要不……我們把那輛電動車賣了吧。"
我愣了一下。
那輛電動車是我們結婚時買的,她每天騎著上下班,騎了五年了。
"賣了你怎么上班?"
"我可以擠公交。"她說,"電動車二手能賣個小兩千,再加上我那些東西賣掉,湊個萬把塊應該可以。"
"剩下的兩萬呢?"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再想想辦法。"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難受。
"晴晴。"我說。
"嗯?"
"其實我……"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我,眼里有期待:"你想說什么?"
我搖搖頭:"沒什么,你早點休息。"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點點頭,起身走進臥室。
我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看著賬戶余額,手指懸在轉賬鍵上,最后還是鎖了屏。
周六上午,蘇晴真的把電動車掛到了二手平臺上。
我看著她拍照、寫描述、定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下午就有人來看車,是個年輕小伙子,圍著車轉了一圈,說:"這車騎了幾年了?"
"五年。"蘇晴說。
"那不便宜啊,你要兩千,我最多給一千五。"
"一千八,不能再少了。"
小伙子想了想:"行,一千八就一千八。"
他當場轉了賬,騎著車走了。
蘇晴看著車遠去的背影,眼眶有點紅。
"晴晴……"我想說什么。
"我沒事。"她轉身進屋,"我去看看我那些衣服賣出去沒有。"
接下來幾天,她陸陸續續賣掉了幾件衣服和包,又湊了三千多塊。
加上電動車的錢,一共五千。
離三萬,還差兩萬五。
周三晚上,岳母又打來電話,催得很急。
蘇晴在電話里連聲說"我知道我知道",掛了電話后,整個人都蔫了。
"林楓,要不你真的去找老板借吧。"她說,"我實在沒辦法了。"
我看著她,心里做了個決定。
"行,我明天去問問。"
04
第二天我去公司,在老板辦公室門口站了五分鐘,最后還是敲了門。
"進來。"
我推開門,老板正在看文件,看見我,笑著招呼:"小林,有事?"
"李總,我想跟您借點錢。"我直接開口。
他愣了一下,放下文件:"借錢?你缺錢?"
"嗯,家里有點急用。"
"借多少?"
"兩萬五。"
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行,我給你轉。"
他掏出手機,當場給我轉了三萬。
"多出來的五千,算我借你的零頭。"他說,"什么時候還都行,不急。"
"謝謝李總。"
"客氣什么。"他擺擺手,"不過小林,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是有困難,跟公司說,別硬撐著。"
"沒事,就是家里有點事要用錢。"
他點點頭,沒再多問。
我走出辦公室,捏著手機,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賬上明明有錢,卻要張嘴借錢。
這種感覺,很荒唐。
但我不知道該怎么跟蘇晴解釋。
如果我現在告訴她,我月薪六萬,這五年我攢了幾十萬,她會怎么想?
她會覺得我騙了她?
還是會覺得,我一直在看她笑話?
我不知道。
所以我只能繼續演下去。
晚上回到家,我把錢轉給她。
她看著手機,愣了愣:"你真的借到了?"
"嗯,李總人挺好,沒多問就借了。"
"那……"她猶豫了一下,"那你什么時候還?"
"李總說不急,慢慢還就行。"
她咬了咬嘴唇:"對不起。"
"說什么對不起。"
"我沒用,一分錢都借不到,還得你去開口。"
"你是我老婆,這不是應該的嗎?"
她看著我,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林楓,謝謝你。"
"別哭。"我有點慌,"好好的怎么哭了。"
"我就是覺得……覺得對不起你。"她抹著眼淚,"你為了這個家這么辛苦,我爸媽還總說你沒出息,我弟弟還逼著要錢,我……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
我伸手抱住她:"別想那么多。"
她在我懷里哭了很久,哭得我肩膀都濕了一片。
第二天是周六,小舅子結婚。
婚禮在岳父母那邊的老家辦,我們提前一天坐高鐵過去。
到了酒店,岳父母已經在忙活了,看見我們,岳母迎上來:"錢帶了嗎?"
蘇晴點點頭,掏出手機給小舅子轉了三萬。
小舅子看著到賬信息,滿意地點點頭:"行了,你們去休息吧。"
連句謝謝都沒有。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堵得難受。
晚上的婚宴,我和蘇晴被安排在角落的一桌,同桌的都是岳家的遠房親戚。
席間,岳母端著酒杯挨桌敬酒,走到我們這桌,笑著介紹:"這是我大女兒晴晴,這是我女婿小林。"
有個親戚問:"小林是干什么的?"
岳母笑容頓了一下,然后說:"在物業公司上班。"
"哦,物業啊,挺穩定的。"
"是挺穩定的,就是工資不高,一個月三千來塊。"岳母嘆了口氣,"不過人踏實,對晴晴也好,這就夠了。"
蘇晴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敬酒結束,岳母走了,那個親戚壓低聲音跟旁邊人說:"三千塊錢,還在城里買房,這日子得多緊巴。"
"可不是嘛,聽說今天這三萬塊,還是他們東拼西湊借來的。"
"哎,女人嫁錯人,就是一輩子受罪。"
我捏著酒杯的手越來越緊。
蘇晴忽然站起來:"我去下洗手間。"
她走了,我坐在位子上,聽著周圍那些竊竊私語,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一個月薪六萬的小丑。
婚宴進行到一半,小舅子端著酒杯過來:"姐,姐夫,敬你們一杯。"
蘇晴勉強笑了笑:"恭喜你。"
"謝謝姐。"小舅子喝了一口,然后看著我,"姐夫,我敬你。"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他喝完,忽然壓低聲音說:"姐夫,我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我爸媽說,等我婚房裝修完,可能還得找你們借點錢。"
我愣了一下。
"你放心,不多,也就一兩萬,到時候……"
"沒了。"我打斷他。
"啊?"
"我說,沒錢了。"我看著他,"三萬塊已經是極限了,再多一分都沒有。"
小舅子臉色變了變:"姐夫,你這話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你們兩口子好歹一個月也有七八千,存點錢怎么了?"
"存的錢都給你了。"
"那你們以后再存啊!"
我盯著他,忽然笑了:"你是真把我們當提款機了?"
"你說什么呢?"小舅子有點惱,"我爸媽把我姐嫁給你,你幫襯幫襯娘家怎么了?"
"幫襯?三萬塊還不夠?"
"三萬算什么,我爸媽養我姐二十多年,你們拿三萬就想打發了?"
我站起來,看著他:"你再說一遍。"
"我說什么了?"小舅子也站了起來,"我說的不對嗎?我姐跟了你,你有房嗎?有車嗎?一個月三千塊錢,你養得起我姐嗎?"
"夠了!"蘇晴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她臉色煞白,"林浩,你給我閉嘴!"
"姐,我說的是實話啊!"小舅子嚷嚷,"你看看你,跟了他五年,過的什么日子?連條像樣的項鏈都沒有!"
"我讓你閉嘴!"蘇晴的聲音都在抖。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岳父母也走過來,岳父沉著臉問:"怎么回事?"
"爸,我弟弟說話太過分了!"蘇晴說。
"我過分?"小舅子不服,"我說的哪句不對?姐夫就是個月薪三千的,我說錯了嗎?"
"林浩!"岳母呵斥一聲,"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別胡鬧!"
"我沒胡鬧,我就是看不慣我姐被欺負!"
"誰欺負她了?"岳父皺眉。
"姐夫唄!"小舅子指著我,"一個月三千塊,有什么出息?我姐跟著他受苦!"
我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家人,忽然覺得很累。
很累很累。
這五年,我為了維持這個謊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不敢開好車,不敢穿貴衣服,不敢讓人知道我的真實收入。
我每天換著衣服回家,藏著我的手表,藏著我的身份,像個小偷一樣,在自己的生活里偷偷摸摸。
為什么?
為了什么?
"夠了。"我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月薪不是三千。"我說,"是六萬。"
05
話音落下,整個酒桌都安靜了。
"你說什么?"岳父最先反應過來。
"我說,我月薪六萬。"我重復了一遍,聲音很平靜,"不是三千,是六萬。"
岳母愣了愣,然后笑了:"小林,你是喝多了吧?"
"我沒喝多。"我看著她,"我是我們公司的部門總監,月薪六萬,年終獎另算,去年年終獎拿了二十萬。"
小舅子瞪大眼睛:"你……你說什么?"
"我這五年,攢了快八十萬。"我繼續說,"我名下有一輛奧迪,停在離家兩條街的地方,我每天換完衣服再回家,就是為了不讓你們知道。"
"你胡說什么!"岳母臉色變了,"晴晴,你老公是不是瘋了?"
我轉頭看向蘇晴,她站在那里,臉色煞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晴晴,對不起。"我說,"我騙了你五年。"
"你……"她嘴唇顫抖著,"你說的是真的?"
"是真的。"
"為什么?"她的眼淚掉了下來,"為什么要騙我?"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你有病吧你!"小舅子忽然跳起來,"你月薪六萬,還裝窮?你耍我們玩呢?"
"我沒耍你們。"我說,"我只是不想讓你們知道。"
"為什么不想讓我們知道?"岳父沉著臉問。
"因為……"我看了眼蘇晴,"因為我怕你們沒完沒了。"
"你說什么?"岳母的聲音拔高了,"你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說,"三萬塊,已經是極限了,如果你們知道我有錢,是不是還會要更多?"
"你……你這是在侮辱我們!"岳母氣得發抖。
"我沒有。"我說,"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林楓!"蘇晴忽然喊了一聲,她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你閉嘴!"
我愣了一下。
"你以為你很聰明是嗎?"她的聲音都在抖,"你以為你瞞著我,就能保護自己?你以為你裝窮,就能避免麻煩?"
"我……"
"你知不知道,這五年我過得多累!"她的眼淚越流越多,"你知不知道,我為了配合你演這場戲,我放棄了多少?"
我愣住了。
"我以前用的護膚品,一套三千多,我全換成了幾十塊的。"她說,"我以前的衣服,都是大牌,我全收起來,只穿平價款。我以前每個月都會跟朋友去做美容,我全停了,就是為了讓我爸媽覺得,我們真的很窮!"
我站在那里,說不出話。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她看著我,"你以為我真的傻到相信你月薪只有三千?"
我的心臟狠狠一跳。
"從第二年你升職開始,我就知道了。"她擦著眼淚,"公司的財務是我朋友,她無意中跟我說起,你升了總監,月薪漲到三萬。我當時就明白了,你瞞著我。"
"那你為什么不說?"
"因為我想知道,你為什么要瞞著我!"她的聲音有些歇斯底里,"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是不是覺得我會跟我家人一起,掏空你的錢!"
"我沒有……"
"那你為什么要騙我!"她吼了出來。
我張了張嘴,所有的解釋都說不出口。
因為我沒有理由。
或者說,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要繼續這個謊言。
一開始是想給她驚喜,后來……后來就成了習慣。
一個可笑的習慣。
"晴晴……"我想說什么。
"別說了。"她打斷我,"我不想聽。"
她轉身要走,岳母拉住她:"晴晴,等等,這到底怎么回事?"
"媽,我現在不想說。"蘇晴甩開她的手,"我要回去。"
"回什么回!"岳母看著我,"小林,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真有錢,還是在糊弄我們?"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把余額給他們看。
一家人都愣住了。
岳父盯著那串數字,好半天才說:"你……你真有這么多錢?"
"嗯。"
"那你為什么……"
"夠了!"蘇晴忽然吼了一聲,"你們別問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臉色煞白,眼淚不停地掉:"你們知道我為什么跟你們說林楓月薪三千嗎?"
岳父母愣住了。
"因為我怕你們知道他有錢,就會沒完沒了地要!"她的聲音都在顫抖,"我怕你們把他當提款機,我怕你們榨干他!"
"晴晴,你這是什么話!"岳母的臉漲得通紅。
"這就是實話!"蘇晴看著他們,"你們自己想想,你們對林楓做過什么?從我們結婚開始,你們就看不起他,說他沒出息,說他配不上我。我弟弟結婚要錢,你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我們要。你們有考慮過我們的難處嗎?你們有想過我們也要生活嗎?"
"我們……我們這不是一家人嘛……"岳母的聲音有些虛。
"一家人?"蘇晴笑了,笑得很苦,"一家人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索取嗎?"
她轉身看著我,眼淚還在流:"林楓,我知道你為什么要瞞著我。你是怕我家人知道了,就會沒完沒了。所以我配合你,我跟他們說你月薪三千,我讓他們覺得我們很窮,就是想保護你。"
我的喉嚨哽住了。
"但我沒想到,你連我都瞞著。"她說,"你不信任我,你覺得我會跟他們一起,掏空你的錢。"
"我沒有……"
"你就是這么想的。"她打斷我,"不然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不然你為什么要藏著那張卡?"
我站在那里,所有的辯解都說不出口。
因為她說的對。
我確實不信任她。
或者說,我不信任她身后的那個家庭。
"晴晴,對不起。"我說。
她搖搖頭,轉身走了。
我想追,岳父攔住我:"小林,你等等。"
"岳父,我現在沒心情。"
"我知道,但我有話要說。"他看著我,"我承認,我們對你確實有偏見。但晴晴說的那些,也不全對。"
我愣了一下。
"我們確實想找你們要錢,但不是因為把你當提款機。"他說,"是因為晴晴說你們窮,我們心疼女兒,想著多要點,這樣你們手頭也能寬裕點。"
我愣住了。
"你那三萬塊,我本來打算過兩天就還給你們的。"岳父繼續說,"我跟她媽這些年攢了點錢,林浩的婚房首付我們出得起,只是想試試你們,看你們愿不愿意幫襯娘家。"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行了,你去追晴晴吧。"岳父嘆了口氣,"這事兒說到底,是你們小兩口之間的問題,跟我們沒關系。"
我點點頭,轉身追了出去。
走廊里,蘇晴站在窗邊,背對著我。
"晴晴。"我走過去。
她沒回頭。
"對不起。"我說,"我不該瞞著你。"
"你以為說聲對不起就夠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我……"
"林楓,你知道我這五年過得多累嗎?"她轉過身,眼淚還在流,但聲音卻很平靜,"我每天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我爸媽看出破綻。我不敢買好東西,不敢過好日子,就是為了配合你演戲。你知道這種感覺嗎?"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更可笑的是,我還要替你在我爸媽面前說好話。"她笑了,笑得很苦,"他們說你沒出息,我就說你人踏實。他們說你配不上我,我就說感情好就行。我替你說了這么多好話,到頭來,你連我都不信任。"
"我信任你。"我說。
"你信任我?"她看著我,"你信任我,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你信任我,為什么要藏著那張卡?林楓,你捫心自問,你真的信任我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我不確定。
我真的不確定。
"行了,別說了。"她轉身往電梯走,"我累了,我想回去。"
"晴晴!"
"你別跟著我。"她按下電梯鍵,頭也不回地說,"我想一個人靜靜。"
電梯門開了,她走了進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電梯一層層下降的數字,忽然覺得,我可能失去她了。
我掏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還是沒按下去。
我轉身回包廂,岳父母和小舅子還在。
看見我回來,岳母問:"晴晴呢?"
"她回去了。"
"你就讓她一個人走了?"岳母皺眉。
"她不想見我。"我說。
氣氛有些尷尬。
小舅子忽然開口:"姐夫,我剛才說話是有點過分,但我真沒想到你這么有錢。你要早說,我也不會那么說你。"
我看著他,沒說話。
"不過你也是,有錢裝什么窮啊。"他繼續說,"搞得我們都以為你真沒出息。"
"林浩,閉嘴。"岳父呵斥了一聲,然后看著我,"小林,你先回去吧,曉晴那邊,我們會勸的。"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走出酒店,外面下起了雨。
我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忽然想起五年前,我第一次見蘇晴的樣子。
那天也下著雨,她沒帶傘,站在公司樓下躲雨。
我遞給她一把傘,她笑著說謝謝。
那個笑容,我記了五年。
我掏出手機,給她發消息:"晴晴,對不起,我錯了。"
消息發出去,很久都沒有回復。
我又發了一條:"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請你相信,我從來沒有不信任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說。"
還是沒有回復。
我坐在路邊,看著手機,等了很久很久。
終于,手機震了一下。
她回了一句話:"林楓,我們冷靜幾天吧,我需要時間想想。"
看到這句話,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這次真的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