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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市長上任被攔車罵:局長夫人拍引擎蓋,這位置你也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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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的雨刷來回刮著,模糊了市委大院的門牌。

陳澤握著方向盤,看了眼手機導航上顯示的“已到達目的地”。三十八歲,新上任的江城市市長,這是他第一天報到。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里面是他的任命文件和前天省紀委老同學給他的一封信。

他沒有打開那封信。

不是不想,是不敢。

雨更大了。市委大院門口的保安從崗亭里探出頭,看了一眼他的車牌——普通的江A牌照,不是市政府的公務車——又縮了回去,繼續低頭刷手機。

陳澤打著方向盤,準備拐進大院。門口右側的停車位都滿了,只有最左邊那個靠近辦公樓入口的位置空著。他慢慢把車開過去,車頭剛擺正,副駕上的檔案袋滑落到座椅縫隙里。

他彎腰去夠。

就在這時候,車窗外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一只涂著鮮紅指甲油的手,狠狠拍在他的引擎蓋上。

陳澤抬起頭。

一個女人站在車頭前,大約五十出頭,穿著絳紫色羊絨大衣,頭發燙成精致的卷,臉上的妝容厚重得像面具。她正拿手指著他的擋風玻璃,嘴唇翻動著,聲音隔著雨聲傳進來——

“長眼了沒有?這位置也是你能停的?”

陳澤愣了一秒。

他按下車窗,雨絲立刻飄進來。

“您好,這個停車位——”

“你哪個單位的?新來的?”女人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黑板,“這個位置是我們家老張的,懂不懂規矩?”

陳澤看了一眼那個停車位。

地上沒有任何標識,沒有“專用”字樣,沒有車牌號碼。

就是個普通的公共停車位。

“請問,”陳澤的聲音很平靜,“您說的老張是——”

“規劃局的張局長!”女人挺了挺胸,羊絨大衣的扣子繃得像要彈開,“我是他愛人。你現在,立刻,把車倒出去。”

后面堵了兩輛車,正按著喇叭。

陳澤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又看向這個女人:“張局長的愛人,您好。我是陳澤,今天剛來報到。這個位置我先停一下,等會兒找到行政科辦好手續,會把車挪走。”

“陳澤?”女人皺眉想了兩秒,“沒聽說過。新調來的科員?哪個科室的?我回頭讓我們老張給你們處長打個電話。”

她說著,又拍了一下引擎蓋。

“倒出去,別讓我說第三遍。”

陳澤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生氣。二十四年的基層工作經驗告訴他,權力帶來的傲慢,是這世界上最不意外的東西。

他正準備掛倒擋,手機響了。

屏幕顯示:省委組織部,周處長。

他接起來。

“陳市長,您到哪兒了?王書記和幾位副市長都在會議室等著呢,您的歡迎會九點開始——”

陳澤看了眼時間。

八點五十二分。

“我到大院門口了,馬上上來。”

他掛掉電話,重新看向車前的女人。

她還站在那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雨水打濕了她精心做過的頭發,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顯得有些狼狽。

陳澤沒有倒車。

他把車窗完全按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劉大姐,這個位置我今天要停。如果您覺得不合適,可以請張局長下午到市長辦公室來找我。”

他頓了頓。

“我叫陳澤。新任江城市市長。”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雨聲很大。

但她的臉,一點點白了。

01

會議室在三樓。

陳澤推開門的瞬間,在座的十幾個人齊刷刷站起來。

省委組織部的周處長率先迎上來握手:“陳市長,一路辛苦了。”然后轉過身,面向其他人,“各位,這位就是省委新任命的江城市市長,陳澤同志。”

掌聲響起來。

陳澤的視線掃過在場的人——市委王書記在鼓掌,三位副市長在鼓掌,秘書長在鼓掌。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公式化的笑容,那是一種體制內修煉了幾十年的標準表情:熱情,但不多;真誠,但保留。

“陳市長,請坐。”

王書記指了指長桌右側第一個位置。

陳澤坐下。

他的對面坐著一個人。

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深灰色西裝,金絲邊眼鏡后面的眼睛正看著他。

陳澤認識這張臉。

在來之前,他看過所有市管干部的照片和簡歷。

張國棟。江城市規劃局局長。

十幾分鐘前,他剛在樓下和張國棟的妻子進行了一場不太愉快的對話。

王書記開始主持會議:“今天主要是歡迎陳市長到任。各位介紹下自己的工作,讓陳市長盡快熟悉情況。”

按照座次,副市長們先發言。

陳澤聽得很認真,手里的筆一直沒停。他記下了每個人負責的領域、最近的重點項目、面臨的困難。這些信息他在來之前做過功課,但現場聽到的,和文件上寫的,總有些微妙的差異。

輪到張國棟了。

“陳市長,您好。”張國棟站起來,微微欠身,“我是規劃局張國棟。歡迎您到江城市工作。”

聲音很穩。

表情很正常。

完全看不出——就在不到半小時前,他的妻子剛在樓下沖撞了新市長的車。

陳澤點點頭:“張局長客氣。規劃局的工作我聽說了不少,江城這幾年城市建設力度大,規劃局擔子不輕。”

“是是是。”張國棟連連點頭,“我們一定在陳市長的領導下,做好本職工作。”

會議開了近兩個小時。

散會后,陳澤往自己的辦公室走。秘書小王跟在旁邊,小聲介紹:“陳市長,您的辦公室在四樓,已經收拾好了。下午有個城建項目的匯報會,明天上午去開發區調研——”

“王秘書,”陳澤停下腳步,“規劃局張局長的愛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小王愣了愣,顯然沒想到新市長第一個問的是這個問題。

“呃,張局長的愛人劉大姐?她原來在規劃局下屬的設計院工作,前年辦了提前退休。”小王壓低聲音,“陳市長,您剛來可能不知道,這位劉大姐……在咱們系統里挺出名的。”

“怎么個出名法?”

小王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掂量新市長的脾氣。

“您就當聽個閑話。”他聲音壓得更低,“劉大姐脾氣比較大,平時在規劃局大院里,誰見了都得讓三分。去年有個新來的科員停車占了她的車位,第二天就被調去下鄉了。”

陳澤沒說話。

他想起剛才在樓下,劉美鳳拍他引擎蓋的樣子。

那不像是一個局長夫人。

那像是一只護食的母老虎。

下午的城建匯報會,張國棟帶著三個處長來參加的。

匯報進行得很順利,至少在表面上很順利。PPT翻過一頁又一頁,項目數據、進度圖表、資金流向,每一樣都做得漂亮工整。

陳澤聽得很仔細。

然后他問了一個問題。

“張局長,舊城區改造那塊三十七畝地,三年前的規劃是建市民公園,怎么現在變成了商業綜合體?我記得批文上寫的是公共綠地用途。”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張國棟推了推眼鏡:“陳市長,這個情況是這樣的。兩年前市里調整了用地規劃,考慮到舊城區商業配套不足,經過專家論證和公開聽證,將原市民公園用地調整為商業用地。所有手續都是合規的。”

“公開聽證?”陳澤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聽證記錄里參加的群眾代表,有三位是規劃局的退休干部。這也算公開聽證?”

張國棟的臉色變了變。

“當時確實是面向社會公開征集了意見——”

“那好。”陳澤打斷他,“這個項目的用地規劃調整,先暫停。我需要重新評估。”

張國棟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復了正常,點頭道:“好的陳市長,我們配合。明天就把相關材料送到您辦公室。”

會議結束。

陳澤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手機響了。

妻子林玥發來的微信:“到了嗎?還順利嗎?晚上記得吃飯。”

他回了一個“好”字。

然后他想起車上那封沒打開的信。

下樓開車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那個“張局長的專用車位”空著。地上,有雨水沖刷后留下的一點紅色痕跡——大概是劉美鳳拍他車時指甲油蹭掉的。

陳澤坐進車里,從座椅縫隙里摸出那個檔案袋。

他拆開。

里面是一封舉報信。

抬頭寫著:省紀委轉交。

內容不長,只有三頁紙。但每一行字都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舉報:江城市規劃局局長張國棟在舊城區改造項目中,利用職務之便為特定企業謀取利益,涉及金額初步估算超過兩千萬元……”

落款處簽著一個名字。

這個名字,陳澤認識。

他認識這個人。

他把信重新裝回檔案袋,放進公文包里。

發動汽車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陳市長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熟悉,“我是劉美鳳。今天上午的事,我向您道歉。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大量,別跟我一個女人家計較。”

語氣變了。

和早上拍他引擎蓋時判若兩人。

“劉大姐,沒關系。”陳澤說,“車停哪兒都行。”

“那您能不能……”劉美鳳的聲音拖長了,“跟我們家老張說一聲,那個舊城改造的事兒,已經定下來的,就按原來的辦唄?”

陳澤握著方向盤。

雨刷停了。

車窗外,市委大院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劉大姐,”他說,“工作上的事,讓張局長按程序來。”

他掛掉電話。

后視鏡里,那個空著的停車位越來越遠。

舉報信上的落款名字,在他眼前反復浮現。

那是一個他熟悉的名字。

但不是應該出現在舉報信上的名字。

他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信我看了。”他說,“明天,我們見個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好。”

一個聲音說。

那聲音很蒼老,像秋天的枯葉飄過水泥地。

那是陳澤的岳父。

林正明。

02

第二天一早,陳澤到辦公室時,桌上已經擺了一摞材料。

規劃局送來的。

效率很高。

他翻了翻——舊城區改造項目的用地規劃調整申請書、專家論證意見、聽證會記錄、環評報告。每份文件都蓋著鮮紅的公章,手續齊全,流程規范。光看這些材料,沒有任何問題。

陳澤把材料合上。

他不是第一天當官。

他知道,越是看起來完美的東西,越有可能是精心包裝的謊言。

九點半,秘書小王敲門進來:“陳市長,信訪局那邊說有人找您,說是您的舊識。沒有預約,但堅持要見您。”

“讓他上來。”

五分鐘后,門開了。

進來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花白頭發,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手里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藤杖。背有些駝,但眼神凌厲。他在門口站了幾秒,打量著陳澤,像在確認什么。

“正明叔。”陳澤站起來,“您坐。”

老人這才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

秘書倒了茶,退出去,關上門。

辦公室里只剩兩個人。

“八年了。”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升得挺快。”

陳澤在他對面坐下:“您的身體還好嗎?”

“死不了。”林正明說,“我寫了那封信,就知道你一定會看。”

“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是我女婿。”老人看著他,“也因為你是市長。”

陳澤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那些皺紋里,藏著八年的時光。

八年前,林正明還是江城市規劃局的總工程師。

八年前,舊城區改造項目第一次提上議程,規劃是建市民公園。

八年前,項目突然被叫停,用地性質從公共綠地變成了商業用地。

也是八年前,林正明因為“違規審批”被免去職務,提前退休。

“那時候我說什么,沒人聽。”林正明緩緩道,“我說這個項目不合法,我說有人在里面做手腳。但我拿不出證據。張國棟把什么都抹干凈了。最后,被處理的人是我。”

他頓了頓。

“你知道張國棟把地轉給了誰嗎?”

“誰?”

“恒遠集團。”林正明說,“那家公司的法人,是張國棟小舅子的同學。背后的實際控制人,是張國棟本人。”

陳澤的眉頭皺起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公職人員本人或其近親屬,不得投資入股與職務相關的企業。這是紅線。如果林正明說的是真的,張國棟已經踩了。

“證據呢?”陳澤問。

林正明從懷里掏出一個塑料袋。

很普通的食品袋,里面裝著幾張泛黃的復印件。

“恒遠集團的股權變更記錄。”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三年前,張國棟的妻子劉美鳳持有恒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兩年前轉給了遠方親戚。這上面的時間,和舊城區改造項目批文的時間,完全吻合。”

陳澤拿起那幾張紙。

紙張已經受潮發皺,但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

工商登記信息、股東變更記錄、時間節點。

每一條,都和林正明說的一樣。

“這八年,我一直在等。”林正明說,“等一個能查這件事的人來。現在你來了。”

陳澤放下那幾張紙。

他看著老人。

“正明叔,”他說,“您為什么不直接去省紀委舉報?”

老人沉默了幾秒。

“我去過。”他說,“兩年前。舉報信遞上去了,有回復,說會查。然后——石沉大海。”

“為什么?”

“我不知道。”老人說,“也許是有人壓下了。也許是我手里的證據不夠。也許……”

他沒說完。

但陳澤懂了。

也許,張國棟背后還有人。

“我需要查。”陳澤說,“這件事不能貿然定性。”

“我知道。”林正明站起身,“八年我都等了,不急在這一時。”

他走到門口,轉過身。

“陳澤,”他說,“我把女兒嫁給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個好人。小玥最近怎么樣?”

陳澤愣了一下:“她挺好的。”

“你們結婚十年了。”老人說,“她不容易。一個人帶著孩子,你在外面當官,她在家守著。有空多陪陪她。”

門關上。

陳澤坐在椅子上,看著茶幾上那幾張復印件。

然后他拿起手機,給林玥打了個電話。

“忙完了?”林玥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昨晚幾點睡的?有沒有吃飯?”

一連串的問題。

陳澤笑了:“吃了。你呢?”

“剛送妞妞去學鋼琴。”林玥說,“對了,今天規劃局有人打電話找我,說是要查一下我的檔案。問我畢業院校和工作經歷,奇奇怪怪的。”

陳澤的笑容僵住了。

“是規劃局的誰?”

“沒說。就說是人事科的,了解一下情況。我在醫院上班,跟規劃局八竿子打不著,我有什么好了解的?”

“你告訴他們了嗎?”

“告訴了呀,又不是什么秘密。”林玥說,“怎么了?”

陳澤握著電話的手用了些力。

“沒事。”他說,“以后如果有陌生人問你我的事,不要回答。讓他們直接找我。”

他掛掉電話。

看著桌上的那些材料。

規劃局的人,在查他的妻子。

這是警告。

張國棟在警告他:別碰舊城區改造的事,否則,他身邊的人也會被牽連。

陳澤深吸一口氣。

他拿起那幾張股權變更記錄,放進保險柜。

然后他按下桌上的對講機。

“王秘書,把舊城區改造項目的所有審批材料,包括這三年的會議記錄和資金流向,全部調出來。”

“全部嗎?”小王的聲音有些遲疑,“陳市長,這些材料很多——”

“全部。”

他松開通話鍵。

窗外的陽光很好。

但他的心情,一點也不好。

03

接下來的一周,陳澤幾乎泡在了材料里。

舊城區改造項目的卷宗,整整裝了七個檔案柜。審批文件、會議紀要、資金臺賬、施工圖紙——每一份都蓋著公章,每一頁都有簽字。表面上看,手續齊全,流程合規。

但陳澤發現了一個問題。

時間點。

項目關鍵審批環節的時間,和恒遠集團股權變更的時間,高度吻合。

2016年3月,項目用地規劃調整申請遞上去。

2016年5月,恒遠集團進行第一次股權變更,劉美鳳的名字出現在股東名單里。

2016年8月,用地規劃獲批。

2017年1月,項目正式開工。

2018年6月,劉美鳳從股東名單里消失,股份轉給了一個叫劉志強的男人。

陳澤調出了劉志強的資料。

三十四歲,職高畢業,曾經開過一間小賣部,三年前突然成了恒遠集團的股東。他沒有建筑行業的背景,沒有企業管理經驗,但在工商登記上,他名下持有價值上千萬的股份。

一個傀儡。

標準的利益輸送套路。

周五下午,陳澤把城建局的李副局長叫到辦公室。

“李副局長,舊城區改造項目的資金,是什么時候撥付的?”

李副局長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陳市長,這個項目是張局長親自抓的,具體時間我——”

“我問你時間。”

“是、是2017年3月。”李副局長擦著汗,“分三批撥付,首批資金是3月15號到位。”

陳澤翻著臺賬:“首批撥付金額是多少?”

“四……四千八百萬。”

“但合同上寫的是三千萬。”陳澤把臺賬推過去,“多出來的一千八百萬,去哪兒了?”

李副局長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不知道?”陳澤問。

“陳市長,”李副局長的聲音有些發抖,“這些都是張……張局長批的。我只是經辦,具體情況我……”

“你可以走了。”

李副局長如蒙大赦,幾乎是逃出了辦公室。

陳澤看著那些數字,心里越來越冷。

四千八百萬。

多出來的一千八百萬,在臺賬上標注為“不可預見費”。但沒有明細,沒有審批記錄,沒有任何人簽字。

這就是典型的“項目資金池”——把錢打到項目上,再通過各種名目洗出來。

張國棟敢這么做,膽子大得令人咋舌。

要么,是他覺得自己永遠不會被發現。

要么,是他背后有人撐腰,有恃無恐。

陳澤傾向于后者。

他給省紀委的周海打了個電話。

周海是他的大學同學,在省紀委干了不少年,對江城市的情況很熟悉。

“周海,張國棟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陳澤,”周海的聲音壓低了,“你到江城才一周,就開始查了?”

“我需要知道。”

“張國棟在江城干了十二年規劃局長。”周海說,“前后換了三任市長,他一直穩如泰山。你想想為什么。”

“為什么?”

“因為他上貢。”周海說得很直白,“重點項目的關鍵環節,都有人分一杯羹。這些年在江城蓋房子的,誰不給張局長‘意思意思’?這些‘意思’,最后又流到哪兒去了?”

陳澤明白了。

“上面有人。”

“對。”周海說,“但具體是誰,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個能在省里說上話的人。兩年前有人舉報過張國棟,案子被壓下來,不了了之。舉報人后來被調離,去了個清水衙門。”

兩年前。

和林正明說的時間一致。

“謝謝。”陳澤說。

“陳澤,”周海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我勸你一句。有些事,點到為止。你剛上任,根基不穩,別去碰老勢力的盤子。張局長的背后,可能比你想的要深。”

“我知道了。”

陳澤掛掉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市委大院的燈亮了,樓下隱約傳來車輛進出的聲音。有人在按喇叭。

手機響了。

是林玥。

“回來吃飯嗎?”她的聲音有些疲憊,“妞妞說想你了。”

陳澤看了眼時間——快七點了。

“回。”他說,“半小時到家。”

他收拾東西下樓。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車胎癟了。

右前輪和右后輪,都癟了。

車身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從前車門一直延伸到尾燈。

很深。

像被人用鑰匙或尖銳物,狠狠劃了一刀。

陳澤站在車旁。

停車場里沒有監控。

他蹲下來,看了看輪胎。

氣門芯被拔了。

這不是意外。

這是有人故意的。

他站起身,拿出手機,沒有打電話報警,也沒有叫拖車。

他打給了張國棟。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陳市長,”張國棟的聲音帶著笑,“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嗎?”

“張局長,”陳澤的聲音很平靜,“我的車胎被人拔了氣門芯。車也被劃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哎呀,誰這么缺德!”張國棟的聲音聽起來很驚訝,“要不要我派人去看看?咱們大院的安保確實得加強——”

“不用。”陳澤打斷他,“我就想問問張局長,你下班的時候,停車場里有沒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沒有啊。”張國棟說,“我五點就走了,我愛人來接的我。”

陳澤握著電話。

“那行。”他說,“明天我到單位,再和張局長細聊。”

他掛了。

站在停車場里,看著那輛被劃花的車。

雨又開始下了。

不是大雨,是那種細密的、粘稠的、讓人心里發潮的小雨。

陳澤沒有打傘。

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然后他轉身走出停車場,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林玥開的門。

她站在門口,系著圍裙,頭發隨便扎在腦后,手里拿著鍋鏟。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女兒妞妞正趴在桌邊寫作業。

“車呢?”林玥問。

“壞了。”陳澤把公文包放下,“明天去修。”

他沒有說更多。

妞妞跑過來抱住他的腿:“爸爸!爸爸!今天我們班有個小朋友說,她媽媽告訴她,我爸爸是大壞蛋。”

陳澤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誰說的?”

“小紅說的。”妞妞眨著眼睛,“她說她媽媽告訴她,我爸爸要害她爸爸。爸爸,你為什么要害小紅的爸爸?”

陳澤抱住女兒。

“爸爸沒有要害誰的爸爸。”他說,“小紅她媽媽可能誤會了。”

“可是——”妞妞還想說什么。

“好了妞妞,”林玥把女兒拉過來,“先去洗手吃飯。”

女兒蹦蹦跳跳跑進了衛生間。

林玥看著陳澤。

“怎么回事?”她問,“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陳澤沒有回答。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小玥,我想和你說個事。”

林玥在他對面坐下。

“規劃局的張國棟,可能有問題。”陳澤說,“我正在查。這段時間可能會有一些壓力。如果有人找你——”

“我就說我不知道。”林玥打斷他,“你的工作,我從來不摻和。但他們要是動我女兒……”

她的眼眶紅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陳澤握住她的手。

“你記得小時候——”林玥忽然開口,又停住了。

“什么?”

“我爸的事。”她說,“他是被冤枉的。那些人說他違規審批,把他從規劃局趕出來。他的名聲、他的事業、他這輩子最在乎的東西,全毀了。”

她抬起頭看著陳澤。

“那些人,是誰?”

陳澤沒說話。

很多事,他不知道該不該現在說。

“我爸等了很多年。”林玥說,“就等有個人能還他清白。”

她站起身,走向廚房。

“湯要糊了。”她說。

陳澤坐在餐桌旁。

女兒的笑聲從衛生間里傳出來。

他想起了八年前那個案子。

想起了林正明遞過來的那幾張復印件。

想起了張國棟妻子的指甲拍在他引擎蓋上的聲音。

也想起了那個他還沒撥出去的電話。

省紀委的周海說:點到為止。

但有些事情,點到了,就停不下來了。

04

周末,陳澤去了林正明家。

老人住在城東的一個老舊小區里,六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堆滿了各家各戶的雜物,墻上貼著小廣告。陳澤一步一步往上爬,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

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林正明坐在陽臺上,面前擺著一個棋盤,自己和自己下棋。

“正明叔。”

“坐。”老人沒抬頭,繼續落子。

陳澤在他對面坐下。

陽臺很小,只能擺下兩張藤椅和一個棋盤。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男人身上。老的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小的不到四十,鬢角也有了白絲。

“他們劃了我的車。”陳澤說,“我女兒的同學跟她說,她爸爸是大壞蛋。”

老人嗯了一聲,像早就料到。

“你準備怎么辦?”

“繼續查。”陳澤說。

老人終于抬起頭看著他。

“值得嗎?”

“什么?”

“你剛當上市長,前途正好。為了一個退居二線的老家伙八年前的事,把自己搭進去。”老人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盤上,“值不值得?”

陳澤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轉動。

“正明叔,”他說,“八年前那個項目,您當時是怎么發現的?”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我發現的。”他說,“是有人告訴我的。”

“誰?”

“規劃局當時的紀檢組長。”老人的聲音很慢,“他叫馬衛東。有一天晚上,他找到我,說張國棟在舊城區改造項目上動了手腳。他手里有一些材料,但不敢往外遞。”

“為什么?”

“因為張國棟的靠山太硬。”林正明說,“當時的市長,叫周國平。現在是副省長了。”

陳澤的手停住了。

這個信息,他沒有在任何材料上看到過。

“周國平?”他重復這個名字。

“對。”老人說,“張國棟和他是連襟。兩個人的妻子是堂姐妹,雖然關系不算近,但畢竟是親戚。張國棟能在江城規劃局當十二年局長,你以為憑的是什么?”

陳澤的心里咯噔一下。

周國平。

這個名字他很熟悉。

因為就是周國平提拔的他。

十年前,陳澤還是副科級的時候,是周國平在干部考察中發現了他,推薦他去省委黨校進修。五年前,他在省直機關工作遇到瓶頸,也是周國平把他調到了核心部門。

可以說,沒有周國平,就沒有今天的陳澤。

“你怕了?”林正明看著他。

“不是怕。”陳澤說,“是需要想清楚。”

老人重新低下頭下棋,不再說話。

陳澤坐了很久。

陽光從陽臺移到了客廳,光線一點點變暗。

“馬衛東現在在哪兒?”他終于開口。

“死了。”林正明說,“三年前,心臟病發作。他兒子說,那段時間有人經常上門找他談話,談完他就睡不著覺,吃藥也不管用。后來有一天晚上,人就沒了。”

陳澤的手攥緊了。

“他手里的材料呢?”

“不知道。”老人說,“也許被家里人扔了。也許還在某個角落里藏著。他死之前,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說了什么?”

“他說對不起。”林正明一字一句,“他說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當時沒敢站出來。”

陳澤的手機在這一刻響了。

是林玥。

“你在哪兒?”她的聲音很急促。

“在爸這兒。怎么了?”

“回來。”林玥說,“馬上回來。”

陳澤站起身,匆忙告別。

回到家的時候,他看見林玥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個信封。

信封已經被拆開了。

“這是什么?”陳澤拿起信封。

一張紙。上面打印著幾行字。

“陳澤,收手。再查下去,你女兒的安全,我們不敢保證。”

沒有署名。

沒有落款。

但沒有人需要猜這是誰寄來的。

“妞妞呢?”陳澤的聲音發啞。

“在房間里。”林玥說,“她沒事。”

陳澤頹然坐下。

他看著那張紙,手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他站起身,拿起手機想打給張國棟,手指放在撥號鍵上,卻按不下去。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周國平真的是張國棟的靠山,那他給張國棟打電話,就等于告訴周國平:我查到你頭上了。

而周國平,是他的恩人。

是所有提拔他、培養他、成就他的那個人。

這個念頭讓陳澤覺得惡心。

他把手機扔在茶幾上。

“怎么辦?”林玥問。

她的眼眶紅著,但沒哭。十年夫妻,她了解陳澤——這個男人從來不會在別人面前示弱,包括她在內。但現在,他握著信封的手在抖。

“搬家。”陳澤說。

“什么?”

“你帶妞妞回你媽那兒住一段時間。”他的聲音很低,“等我把事情處理完——”

“處理完?”林玥站起來,“怎么處理?你要去硬碰硬?你一個人去碰副省長?”

陳澤沒說話。

“陳澤,”林玥的聲音里開始有了哭腔,“你為我想過嗎?為妞妞想過嗎?我爸當年就是因為查這些事情,被他們搞掉了。你也要走他的老路?”

“那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林玥終于哭出來了,“你是我丈夫!妞妞是你女兒!你出了事我們怎么辦?你想過沒有?”

她哭得很厲害。

陳澤走過去抱住她。

她的身體在他懷里顫抖,拳頭捶著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對不起。”他說。

“我不要對不起。”林玥推開他,“我要你好好的。我要這個家好好的。”

她打開沙發旁邊的抽屜,拿出一個文件袋。

“這是離婚協議書。”

陳澤僵住了。

“我不是要跟你離婚。”林玥說,“我是讓你知道。如果你出了事,如果你被人搞下去了,我就簽字。”

她的眼淚滑下來,滴在那份協議書上。

“因為你是市長,你有很多責任。但對我來說,你只有一個身份——妞妞的爸爸。我需要你活著。好好地活著。”

陳澤看著她。

看著這個跟了他十年的女人。

從二十六歲到三十六歲,最好的年華都給了他和這個家。

現在,她用離婚協議威脅他。

不是威脅他離婚。

是威脅他活著。

“我和妞妞搬去我媽那兒。”林玥擦干眼淚,“你安心做你的事。做完,來停車場接我們。”

她轉身走進臥室。

陳澤坐在沙發上。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陳市長,”電話那頭的聲音經過處理,聽不出男女,“舊城那塊地的事,可以談談。只要你點個頭,什么都好說。”

陳澤握著電話。

“你是誰?”

“一個關心你的人。”那個聲音說,“你剛當市長,應該想想自己的前程。周副省長很看重你,別讓他失望。”

電話掛了。

陳澤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通話計時。

00:37。

三十七秒。

足夠讓人從憤怒變成冷靜。

他站起身,走進臥室。

林玥正在收拾箱子。

他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

“等我。”他說,“很快。”

林玥沒有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林玥帶著妞妞走了。

陳澤一個人站在陽臺上,看著出租車消失在路口的轉角。

他拿起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周處長,”他的聲音很平靜,“我需要一些舊檔案。”

“什么檔案?”

“八年前舊城區改造項目啟動時的所有會議紀要。還有當時的市長周國平簽批的文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周海問。

“確定。”

陳澤掛掉電話。

轉身。

沙發上,那份離婚協議書還攤開著。

林玥的字跡,纖細,但清楚。

他把它收起來,放進公文包里。

然后穿上外套,出門。

今天是周一。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

第一件,就是去辦公室,等張國棟來。

(本章完)

05

張國棟沒來。

秘書小王站在陳澤面前,手里拿著請假條:“張局長請了病假,說心臟不舒服,去省醫院檢查了。”

陳澤接過請假條看了看。

申請假期:一個月。

“批了。”他說。

“可是陳市長,”小王小心翼翼道,“規劃局那邊好多事等著張局長簽字,他這一請假——”

“那就讓他簽。”陳澤的筆在請假條上簽了“同意”,“心臟不舒服是大事。你通知規劃局,張局長養病期間,由李副局長主持工作。所有需要局長簽字的文件,暫由李副局長代簽,報我備案。”

小王領命而去。

陳澤站在窗前,看著樓下。

那個“張局長的專用停車位”空著。

陽光落在水泥地面上,有點刺眼。

張國棟請假在他的預料之內。

這不是退縮,是試探。

一個月,足夠做很多事情。

陳澤拿起電話,打給省紀委的周海。

“幫我查一個人。馬衛東,原江城市規劃局紀檢組長,三年前去世。查他的家屬現在在哪兒。”

“馬衛東?”周海愣了一下,“這名字……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檔案里有嗎?”

“我不確定。但可以查。給我兩天時間。”

陳澤掛了。

接下來的三天,他把舊城區改造項目的所有檔案重新翻了一遍。

重點不是張國棟。

是周國平。

當時任市長的周國平,在項目審批的幾個關鍵節點上,都留下了簽批記錄。

“同意。請規劃局按照程序辦理。”

“會議決定,同意調整用地規劃。”

“該項目符合城市發展需要,應加快推進。”

每一條批語都很標準,沒有任何問題。

但陳澤注意到一個細節——

在所有關于舊城區改造的會議紀要里,周國平從未提出過反對意見。

一次都沒有。

這不合常理。

正常的決策流程,主要領導應該在不同方案之間權衡,提出質疑,要求補充論證。但周國平的記錄里,全部是“同意”“批準”“加快推進”。

像是早已有了結論,所有的程序只是在走過場。

陳澤把這些記錄復印了一份。

第四天,周海的電話來了。

“找到馬衛東的兒子了。叫馬明,在省城開出租。地址發你手機上。”

“他手里有沒有馬衛東留下的材料?”

“我沒問。這個需要你自己去。”

陳澤當天下午請了假,開車去了省城。

按照周海給的地址,他找到了馬明的家——城中村的一間出租屋,門口停著一輛有些年頭的出租車。

馬明四十歲左右,黑瘦,眼神疲憊。

看到陳澤亮出工作證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把門關上。

“我不是來查你的。”陳澤伸手擋住門,“我來問你父親的事。”

馬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松開了門把手。

屋里很簡陋。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舊電視。墻上掛著一個男人的遺像——穿著中山裝,表情嚴肅。

馬衛東。

“我爸死了三年了。”馬明坐在床邊,點了一支煙,“你們當官的還來找他做什么?”

“你父親當年在規劃局,查到了一些事。”陳澤說,“關于舊城區改造項目。他有沒有留下什么東西?”

馬明吐出一口煙。

“有。”

“在哪兒?”

“賣了。”

陳澤愣住了:“什么?”

“廢品站。”馬明說,“三年前我爸死的時候,留下一屋子文件。我看著鬧心,叫收廢品的拉走了。”

陳澤的心往下沉。

“全部?”

“全部。”馬明吸了一口煙,“怎么了?那些東西很重要?”

陳澤沒有回答。

他打量著這間出租屋。

墻皮剝落,家具破舊。一個開出租車的人,住在這樣的地方。

“你父親當年為什么不舉報?”他問。

馬明笑了一聲。

那種笑,是底層人對權力最清醒的嘲諷。

“舉報?”他把煙蒂按滅,“我爸死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兒子,有些人比法律大。你斗不過的。”

陳澤站起來。

“你父親當年是勇敢的人。”他說。

馬明沒有說話。

陳澤轉身走到門口。

“等等。”馬明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他回過頭。

馬明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鐵盒子。

“那個收廢品的有眼不識泰山,”他把盒子遞過來,“這個他沒要。說上面寫滿了字,賣不出價錢。”

陳澤接過盒子。

很輕。

打開。

里面不是文件。

是一盒磁帶。

那種老式錄音帶,塑料外殼已經泛黃,標簽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2015.11.8 對話記錄”

陳澤的手,突然有些發抖。

2015年11月8日。

那是八年前。

舊城區改造項目啟動論證的前一個月。

他打開隨身帶的錄音機,把磁帶放進去。

按下播放鍵。

電流聲。

然后,一個聲音響起來。

那是兩個男人的對話。

一個聲音他認得——周國平的聲音。

另一個……是張國棟。

“周市長,那個舊城區改造的事——”

“我知道。”

“您看這個方案……”

“方案沒問題。關鍵是誰來做。恒遠那邊怎么說?”

“已經談好了。四千萬,他們三,我們——”

“小點聲。”

腳步聲。

關門聲。

然后,聲音又響起來。

“我剛才說了,這種事不要在辦公室里談。”這是周國平。

“是,是。”這是張國棟,“總之恒遠那邊,劉美鳳的名分已經安排好了。股份掛在她名下,不會出問題。”

“那就行。記住,這件事到此為止。你、我、劉美鳳,三個人知道就夠了。”

“明白。馬衛東那邊——”

“我會處理。”

錄音到這里,戛然而止。

陳澤坐在椅子上,很長時間沒有動。

窗外的陽光照在錄音機上,磁帶還在轉。

沙。

沙沙。

他按下停止鍵。

抬頭,看見馬明站在門口,眼神復雜。

“你聽過這個?”陳澤問。

“聽過。”馬明說,“三年前我聽過一次。然后我就知道,我爸不是病死的。”

他轉過身,走進屋里。

“他被嚇死的。”

聲音消失在門后。

陳澤把磁帶裝進鐵盒。

站起身。

推開出租屋的門。

省城的街道上,車水馬龍。

他掏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周海,”他說,“我需要你幫我調個人檔案。”

“誰的?”

“我的恩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周國平的檔案?”

“對。”

“陳澤,”周海的聲音開始緊張起來,“你想清楚了。周國平是副省級。動他,你得有鐵證。光是這個——”

“我有錄音。”

死一般的寂靜。

“什么錄音?”

“八年前的。周國平和張國棟,談舊城區改造的分成。”

周海沒有說話。

陳澤繼續說:“馬衛東錄的。他死之前留給兒子的。”

“操。”周海這個字說得很輕,但很重。

他沉默了一會兒。

“給我聽。”

“現在不行。”陳澤說,“我需要先把證據固定下來。你那邊能幫我調檔案嗎?”

“能是能。但會有記錄。一旦調了周國平的檔案,省里立刻有人知道。”

陳澤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調檔案的那一刻,就是宣戰。

“調。”

他說完這個字,掛掉電話。

出租車從身邊駛過。

他抬起頭,看著這座城市的天空。

八年前,就是在這片天空下,有人坐在一起,用最骯臟的交易,決定了一個項目的命運。

八年后,所有的秘密被裝進一盒磁帶里。

一個破舊的鐵盒子。

輕得好像什么都裝不下。

又重得能壓垮好幾個人的前程。

陳澤把鐵盒裝進公文包。

開車回江城。

路上,他接到林玥的電話。

“妞妞說夢見你了。”

“夢見什么?”

“夢見你站在一個很大的坑里,有人往坑里扔石頭。”林玥說,“她哭著說爸爸你快上來。你說你上不來。”

陳澤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跟她說,”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啞,“爸爸會上來的。”

電話掛了。

車窗外,高速路的欄桿飛速后退。

陳澤在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自己。

三十六歲。

鬢角的白發,這一周突然多了不少。

晚上九點,他回到江城的家。

開門,開燈。

客廳里空蕩蕩的。

林玥和妞妞不在。

他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鐵盒,拿出那盒磁帶。

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開手機的錄音功能,把磁帶的內容轉錄了一遍。

一份存在手機里。

一份上傳到云端。

還有一份,他做了最后的決定——

打印成文字,簽上自己的名字,裝進信封,密封。

收件人寫的是:省紀委。

這個信封一旦寄出,就再也回不了頭。

周國平會倒。

張國棟會倒。

但他自己,可能也會倒。

因為沒有人會喜歡一個不念舊恩的人。

尤其是這個系統里的人。

陳澤拿著那個信封,猶豫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彈出一條微信。

是妞妞用林玥的手機發來的語音。

他點開。

“爸爸,我今天學會了一首歌,叫《小星星》。我唱給你聽好不好?”

然后,是女兒的歌聲。

走調的,稚嫩的,奶聲奶氣的。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語音結束。

陳澤坐在沙發上。

眼淚無聲無息地滑下來。

他在這個空蕩蕩的客廳里,在這個只有他一個人的房間里,哭了出來。

為女兒。

為妻子。

為那個被嚇死的紀檢組長。

也為自己即將親手打破的前程。

他擦干眼淚。

拿起信封。

出門。

半夜十一點。

江城市的街道上,路燈昏黃。

陳澤站在郵局門口,把信封塞進了郵筒。

咚。

信封落底的聲音,像是給一切畫上的句號。

他轉身離開。

走到車旁,拉開車門。

后視鏡里,市委大院的方向,燈光全部熄滅了。

但有一個地方的燈還亮著。

那是他辦公室的窗戶。

大概是走的時候忘了關。

陳澤坐進車里。

發動。

引擎的低鳴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踩下油門。

車駛出郵局的停車場,駛上回家的路。

后視鏡里,郵筒越來越遠。

那個信封,躺在無數信件的上面。

天亮之后,會被分揀。

然后。

一切都會改變。

車窗外的城市,安靜得像是屏住了呼吸。

只有陳澤知道。

這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后的寧靜。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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