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我正在客廳寫作業，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站在門外，燙著大波浪卷發，畫著精致的妝容，看起來四十歲左右，保養得很好。她微笑著看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復雜。

"你好，請問是秦家嗎？"她的聲音很溫柔。

"是的，您找誰？"我警惕地問。

"我找秦志遠。"她說出了我爸爸的名字，"我叫林詩雅，是你爸爸的……老朋友。"

她說"老朋友"這三個字的時候，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讓我莫名地不安。

"爸不在家，您改天再來吧。"我想關門。

她卻伸手擋住了門："那你媽媽在嗎？我想見見她。"

就在這時，媽媽從廚房走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她看到門口的女人，整個人愣住了，鍋鏟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是……林詩雅？"媽媽的聲音在顫抖。

"婉清，好久不見。"林詩雅笑了，那笑容里有種勝利的意味，"看來志遠跟你提過我。"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林詩雅走進客廳，環視了一圈我們家，目光在墻上的全家福上停留了片刻："三十年了，志遠還是選擇了你。但婉清，你應該知道，他心里一直忘不掉的人是我。"

"你來干什么？"媽媽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絕望。

"我來拿回屬于我的東西。"林詩雅轉過身，直視著媽媽的眼睛，"我要搶回秦志遠。三十年前是我不懂事，現在我要把他帶走。"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炸開了。

這個女人，當著媽媽的面，當著我的面，說要搶走我爸爸？

"媽……"我抓住媽媽的手，她的手冰涼得像冰塊。

林詩雅從包里拿出一張發黃的照片，放在茶幾上："這是我和志遠二十歲時的合影。婉清，你應該見過這張照片的原件，在志遠的錢包里，對嗎？"

媽媽盯著那張照片，眼淚突然就流下來了。

照片上，年輕的爸爸摟著同樣年輕的林詩雅，兩個人笑得那么燦爛。而我從來沒見過爸爸用那種眼神看媽媽——那是一種純粹的、炙熱的、毫無保留的愛意。

"我給你們三個月時間考慮。"林詩雅優雅地站起身，"我會住在城北的橡樹酒店，如果志遠想明白了，隨時來找我。婉清，如果你真的愛他，就放手吧。勉強得來的感情，這三十年你過得開心嗎？"

她說完就走了，留下一室的壓抑和沉默。

媽媽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地流著。我從沒見過媽媽這樣——她一向堅強，一向溫和，一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但現在，她就像一個被抽走了骨頭的布娃娃，隨時會倒下去。

"媽，你別怕，這個家不會散的。"我抱住媽媽，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抖。

媽媽抱著我，在我耳邊輕聲說："小念，如果有一天，爸爸真的離開了，你不要怪他。他欠她的，總是要還的。"

那一刻，我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緊。

這個家，真的要散了嗎？

01

爸爸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

他像往常一樣換鞋，喊了聲"我回來了"，然后走進客廳。看到茶幾上的照片時，他的動作停住了，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志遠，林詩雅來過了。"媽媽坐在沙發上，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

爸爸慢慢地坐下來，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說什么了？"爸爸問。

"她說要搶你走。"媽媽看著爸爸，"志遠，你心里還有她嗎？"

爸爸沉默了。

那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可怕。我看著爸爸，這個在我眼里一向頂天立地的男人，此刻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爸，你說話啊！"我忍不住喊道。

爸爸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我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小念，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懂的。"

"那你給我講講啊！"我的眼淚掉下來，"你告訴我，那個女人是誰？你到底還愛不愛媽媽？"

爸爸看向媽媽，媽媽也在看他。

"婉清，對不起。"爸爸說，"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了。"

媽媽的眼淚又流下來了："所以呢？現在她回來了，你要跟她走嗎？"

"我不知道。"爸爸說，"我需要時間想想。"

那天晚上，爸爸睡了書房。

我躺在床上，聽到媽媽在隔壁房間哭。她一直在哭，哭得很壓抑，像是怕被人聽到。我捂著耳朵，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凌晨兩點，我實在睡不著，起來喝水。經過書房的時候，發現門縫里透著光。

我趴在門縫往里看，爸爸坐在書桌前，面前擺著一個舊鐵盒。他從盒子里拿出一封封泛黃的信，一張張發黃的照片。

每一張照片里都有林詩雅。

有他們并肩走在校園里的，有他們在湖邊的合影，有林詩雅靠在爸爸肩上笑得燦爛的……

爸爸看著這些照片，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哭。

第二天早上，飯桌上的氣氛壓抑得可怕。媽媽煮了爸爸最愛吃的皮蛋瘦肉粥，卻一句話都沒說。爸爸也一句話不說，只是低頭吃飯。

我忍不住了："爸，你到底要想到什么時候？"

"小念，大人的事你少管。"爸爸的語氣很嚴厲。

"憑什么不讓我管？這是我的家！"我把筷子扔在桌上，"你們是我爸媽，那個女人要拆散我的家，我為什么不能管？"

媽媽拉住我的手："小念，別說了。"

"媽，你為什么這么軟弱？"我看著媽媽，"你和爸爸結婚二十五年了，她憑什么說回來就回來，說要搶就搶？"

爸爸突然站起來："夠了！"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種痛苦："小念，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有些事情，不是對錯那么簡單的。"

"那你跟我們說啊！"我喊道，"你什么都不說，只會讓我和媽媽瞎猜，這樣對我們公平嗎？"

爸爸看著我，又看看媽媽，最后深深地嘆了口氣："好，我告訴你們。"

他坐下來，緩緩開口："林詩雅是我大學時的女朋友。我們在一起三年，我以為會跟她結婚。大四那年，她突然失蹤了，沒有任何解釋，連再見都沒說就消失了。"

"我找了她半年，報警、托人打聽、去她老家找她父母，但什么都沒查到。她父母說她出國了，不會再回來了，讓我別再找了。"

爸爸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等了她兩年。兩年后，經人介紹認識了你媽媽。婉清很溫柔，很善良，對我很好。我想，既然詩雅不會回來了，那我就開始新的生活吧。"

媽媽低著頭，眼淚一滴滴掉在碗里。

"所以，你從來沒真正愛過媽媽？"我問。

爸爸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愛你媽媽，但……但那種愛和當年對詩雅的感覺不一樣。"

"什么不一樣？"我追問。

"對你媽媽，是感激，是習慣，是責任。"爸爸看著媽媽，"但對詩雅，是一種無法控制的，燃燒的感覺。"

媽媽終于崩潰了，她捂著臉大哭起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志遠，這二十五年，我每天都活在恐懼里，怕哪天她回來，怕你會離開我……"

"婉清……"爸爸伸手想去拉媽媽。

媽媽卻站起來，避開了他的手："我不怪你。從我們結婚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是你的最愛。但是志遠，我以為時間可以改變一切，我以為我用二十五年的溫柔和付出，能讓你真正愛上我……"

她看著爸爸，眼淚流個不停："原來我錯了。"

媽媽轉身回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我看著爸爸："你讓媽媽等了二十五年，現在那個女人回來了，你就要丟下媽媽了？爸，你還是個人嗎？"

爸爸看著我，臉色慘白："小念，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你去找那個女人，問清楚她當年為什么不告而別！"我吼道，"你連問都不問，就要拋棄媽媽嗎？"

爸爸愣住了。

02

第二天，林詩雅又來了。

這次她帶了禮物——一盒精致的法式甜點。她坐在客廳里，優雅得就像這里是她的家。

"志遠還沒下班嗎？"她問媽媽。

媽媽正在剝毛豆，動作很慢很慢："他六點回來。"

"那我等等他。"林詩雅笑著說，"婉清，這些年辛苦你了。"

媽媽的手頓了一下，繼續剝毛豆。

"你把志遠照顧得很好，他看起來比以前還帥。"林詩雅說，"不過我發現，他的眼神沒有以前那么有光了。婉清，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媽媽沒說話。

"一個人如果不是跟自己真正愛的人在一起，就會慢慢失去生命力。"林詩雅嘆了口氣，"就像一朵花，種錯了土壤，再怎么澆水施肥，也開不出最美的樣子。"

我在房間里聽著，氣得渾身發抖。這個女人簡直太過分了！

"林女士，您說完了嗎？"我沖出房間，"說完了就請回吧，我媽媽還要做飯。"

林詩雅看著我，笑了："小念是吧？你長得像你爸爸。不過可惜了，如果你是我和志遠的孩子，一定會更漂亮。"

"你閉嘴！"我吼道。

"小念！"媽媽叫住我，"別沒禮貌。"

"媽，她都這樣欺負你了，你還要忍嗎？"我氣得眼淚都出來了。

林詩雅站起來："我不是來吵架的。婉清，我們是文明人，我們應該坐下來好好談談。"

"談什么？"媽媽終于抬起頭，"談你怎么搶我老公？"

"不是搶，是歸還。"林詩雅糾正道，"志遠本來就是我的，是我當年糊涂，讓他和你在一起了。現在我回來了，只是想要回本來屬于我的東西。"

"他是人，不是東西！"我大聲說。

就在這時，爸爸回來了。

他看到林詩雅，臉上閃過復雜的表情："詩雅，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你。"林詩雅走到爸爸身邊，"志遠，我們出去聊聊好嗎？"

爸爸看了看媽媽，媽媽低著頭不說話。

"好。"爸爸說。

他們走了。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感覺整個世界都塌了。爸爸居然跟那個女人走了，連一句安慰媽媽的話都沒有。

媽媽坐在沙發上，眼淚無聲地流著。她沒有崩潰，沒有大哭，只是靜靜地流淚，像一座被掏空的雕像。

"媽……"我跪在媽媽面前，"我們報警吧，說她騷擾我們家。"

媽媽搖搖頭："沒用的。感情的事，警察管不了。"

"那你就這樣讓她搶走爸爸？"我急了。

媽媽看著我，眼神空洞："小念，如果你爸爸的心已經不在這個家了，我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

"媽，你別這樣說！"我抱住媽媽，"爸爸會回心轉意的，他一定會的！"

媽媽抱著我，輕聲說："小念，媽媽問你，如果爸爸真的選擇了她，你會原諒媽媽嗎？"

"為什么要我原諒你？要原諒也是原諒爸爸！"我說。

媽媽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因為當年，是我主動追求的你爸爸。是我，打破了他等林詩雅回來的念想。"

我震驚地看著媽媽。

"你爸爸當時很痛苦，每天借酒消愁。我在酒吧當服務員，認識了他。"媽媽的眼神飄向遠方，"我對他一見鐘情。我知道他心里有人，但我還是想試試。"

"我每天都去找他，陪他聊天，照顧他的生活。半年后，他終于答應跟我在一起。"媽媽說，"但我知道，他答應我，只是因為累了，因為想要放棄了。"

"結婚那天，你爸爸喝醉了，叫的是林詩雅的名字。"媽媽看著我，"小念，媽媽是不是很傻？明知道得不到他的心，還要嫁給他？"

我哭了："媽，你不傻。愛一個人沒有錯。"

"可是現在，林詩雅回來了。"媽媽的眼淚又流下來，"我該還給她了。"

那天晚上，爸爸很晚才回來。他身上有酒味，臉色很疲憊。媽媽已經睡了，或者說假裝睡了。

我在客廳等著他。

"爸，你們談了什么？"我問。

爸爸坐下來，揉著太陽穴："小念，有些事情很復雜。"

"那你就說簡單的，你還愛不愛媽媽？"我直接問。

爸爸沉默了很久："我愛你媽媽。"

"那你為什么還要跟那個女人見面？"

"因為我想知道，她當年為什么離開我。"爸爸說，"這個答案，我等了三十年。"

"那她告訴你了嗎？"

爸爸搖搖頭："她說時機未到，讓我再等等。"

"爸，你還要等她多久？"我的眼淚掉下來，"你知道媽媽今天哭了一整天嗎？你知道媽媽說要把你還給她嗎？爸，你到底在想什么？"

爸爸看著我，眼睛通紅："小念，爸爸對不起你和你媽媽。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須弄清楚。"

"弄清楚了你就要離開我們嗎？"

爸爸沒有回答。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林詩雅每天都來。有時候帶早餐，有時候帶鮮花，有時候只是坐在樓下的長椅上等爸爸下班。

整個小區的人都知道了。鄰居們看我們家的眼神都變了，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還有指指點點的。

媽媽越來越沉默。她還是每天做飯、洗衣、打掃衛生，但整個人像個機器人，沒有任何表情。

爸爸每天晚上都很晚回來，身上總有酒味。他和媽媽幾乎不說話，兩個人像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過。白天在學校上課，什么都聽不進去；晚上回家，看著爸媽之間那道無形的墻，心如刀割。

那天放學，我在校門口看到了林詩雅。

她穿著一身黑色連衣裙，站在一輛白色轎車旁邊，看到我就笑著揮手："小念，我能跟你談談嗎？"

我走過去："你想說什么？"

"我想告訴你真相。"林詩雅說，"關于我和你爸爸的真相。"

03

林詩雅帶我去了一家咖啡廳。

她點了兩杯咖啡，優雅地坐在我對面。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臉上，照出她臉上細微的皺紋。

"小念，我知道你恨我。"她說，"但是聽完我的故事，也許你會理解我。"

"我不想聽。"我說。

"你該聽聽。"林詩雅看著我，"因為這關系到你的家庭，也關系到你爸爸的幸福。"

我沉默了。

"三十年前，我和你爸爸在大學相識。"林詩雅開始講述，"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很單純。我們相愛了，以為可以永遠在一起。"

"大四那年，我懷孕了。"

我震驚地看著她。

"是的，我懷了你爸爸的孩子。"林詩雅的眼睛里有淚光，"但是我的父母知道后，強烈反對。他們嫌你爸爸家境不好，逼我打掉孩子，跟他分手。"

"我不肯。我想跟志遠私奔，想跟他一起撫養這個孩子。"林詩雅的聲音顫抖起來，"但是我父母太狠了。他們把我關在家里，找人強行給我做了人流手術。"

我倒吸一口涼氣。

"手術后我大出血，差點死掉。"林詩雅抹了抹眼淚，"醒來后，我父母告訴我，他們已經派人去警告過你爸爸了，如果他再來找我，就會毀掉他的前程。"

"我不想連累他，所以我選擇了失蹤。我讓父母告訴志遠我出國了，讓他忘掉我。"

林詩雅看著我："小念，你知道這三十年我是怎么過的嗎？我每天都在想他，每天都在后悔當年的軟弱。我結過婚，但是因為心里一直有他，那段婚姻只維持了三年就結束了。"

"我沒有孩子，因為我失去了生育能力。我這輩子唯一的孩子，是我和志遠的，但是我連他的面都沒見到就失去了。"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小念，我知道我很自私，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不應該打亂你們的生活。但是我真的撐不住了。我今年四十八歲，身體越來越差，醫生說我可能活不過五十歲。我只想在最后的時間里，跟我這輩子最愛的人在一起。"

我的手心全是汗。

林詩雅的故事聽起來很凄慘，讓人同情。但是——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拆散我的家。"我說，"我媽媽也愛我爸爸，她陪了我爸爸二十五年，難道她就該被拋棄嗎？"

"我沒說要拋棄她。"林詩雅說，"我只是想讓志遠做一個選擇。如果他選擇留下來陪你媽媽，我會離開，再也不打擾你們。但是如果他心里還有我，那他就該跟我走。"

"這不公平！"我的聲音提高了，"你知道嗎，我媽媽說當年是她主動追求我爸爸的。她知道爸爸心里有人，但她還是愛上了他，用了二十五年來溫暖他。現在你回來了，說要帶走他，那我媽媽的二十五年算什么？"

林詩雅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理解你媽媽的付出。但是小念，感情這種東西，不能用時間來衡量。你媽媽陪了你爸爸二十五年，但是她得到他的心了嗎？"

我說不出話來。

"一個人如果得不到真心，再長的陪伴也只是折磨。"林詩雅說，"對你媽媽來說，這二十五年也許并不幸福。與其讓兩個人繼續痛苦下去，不如放手，讓大家都解脫。"

"那如果我爸爸跟了你，你能保證他會幸福嗎？"我質問道。

林詩雅笑了："至少，他會跟著自己真正愛的人。"

我站起來："我不想再聽了。林女士，你說得再好聽，在我眼里你就是個破壞別人家庭的人。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我轉身要走，林詩雅叫住我："小念，等等。"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U盤，遞給我："這里面有一些東西，你可以給你媽媽看看。也許看完之后，她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我接過U盤，沒說話就走了。

回到家，媽媽正在廚房做飯。我把U盤藏進口袋，裝作什么都沒發生。

晚飯時，爸爸又說要加班，很晚才回來。媽媽也沒說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飯菜放進冰箱。

等爸媽都睡了，我拿出U盤，插進電腦。

里面有一個文件夾，打開后是十幾張照片和兩段視頻。

照片是年輕時的爸爸和林詩雅，有他們在圖書館學習的，有他們在操場跑步的，還有爸爸抱著林詩雅在湖邊看日落的。

每一張照片里，爸爸的眼神都那么溫柔，那么深情。我從來沒見過爸爸用那種眼神看媽媽。

第一段視頻是一個生日派對。年輕的爸爸給林詩雅戴上生日帽，兩個人一起吹蠟燭。視頻里傳來爸爸的聲音："詩雅，我會愛你一輩子。等我們畢業了，我就娶你。"

林詩雅笑得很甜："好，我等你。"

第二段視頻更讓我震撼。

那是在醫院的走廊里，畫面很模糊，像是偷拍的。爸爸靠在墻上，整個人崩潰地哭著："詩雅，你為什么不告而別？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一個中年男人——應該是林詩雅的父親——冷冷地說："秦志遠，你死了這條心吧。詩雅已經出國了，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你要是再糾纏，我就毀了你的前程。"

爸爸跪下了。

他跪在走廊里，嘶吼著："求求你們告訴我她在哪里！求求你們！我什么都可以答應你們，只要讓我見她一面！"

中年男人轉身就走，留下爸爸一個人跪在冰冷的地上。

視頻到這里就結束了。

我的眼淚流下來。

原來爸爸這么愛林詩雅。

原來他們之間發生過這么痛苦的事情。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么林詩雅回來的時候，爸爸會那么矛盾，那么痛苦。因為他等了她三十年，因為他心里一直有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但是——

媽媽呢？媽媽也愛了爸爸二十五年啊。

我的手在發抖。我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U盤給媽媽看。如果媽媽看了，她會怎么想？她會不會更絕望？

04

第二天早上，我把U盤放在媽媽的枕頭下。

我知道這樣做很殘忍，但是媽媽有權利知道真相。

下午放學回家，媽媽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她已經看完了U盤里的內容，電腦還開著，屏幕上定格在爸爸跪在醫院走廊的那一幕。

"媽……"我輕聲叫她。

媽媽轉過頭，她的臉色平靜得可怕，眼睛紅腫，但已經沒有眼淚了。

"小念，你什么時候拿到這個U盤的？"她問。

"昨天，林詩雅給我的。"我如實說。

媽媽點點頭，看著電腦屏幕："原來你爸爸那時候跪過。"

"媽，你別想太多……"

"我不是想太多。"媽媽打斷我，"我只是終于明白了，你爸爸這二十五年是怎么陪著我過的。"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天空："小念，你知道嗎？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你爸爸的最愛。但是我自欺欺人地以為，只要我夠好，只要我陪他夠久，他總有一天會愛上我。"

"現在我才明白，有些人，你一輩子都得不到他的真心。"媽媽的聲音很輕，"就像你爸爸跪在醫院走廊里的時候，他心里想的是林詩雅，不是我。"

"媽，你別這樣說……"我哭了。

媽媽轉過身，摸了摸我的頭："小念，媽媽不怪你爸爸，也不怪林詩雅。錯的是我，是我太貪心，想要得到一份不屬于我的愛。"

就在這時，爸爸回來了。

他看到媽媽紅腫的眼睛，又看到開著的電腦屏幕，整個人愣住了："婉清，你看了？"

媽媽點點頭。

爸爸走過來，想要解釋什么，卻發現根本不知道說什么好。

"志遠，我們離婚吧。"媽媽突然說。

爸爸和我同時震驚地看著她。

"婉清，你在說什么？"爸爸的聲音在顫抖。

"我說，我們離婚吧。"媽媽重復了一遍，聲音很平靜，"我累了，志遠。這二十五年，我每天都活在恐懼里，怕你哪天會離開我，怕你心里還想著她。現在她回來了，你去找她吧。"

"我沒說要離開你！"爸爸急了。

"但是你想。"媽媽看著爸爸，"志遠，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心里還有她嗎？"

爸爸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你看，你連否認都不能。"媽媽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志遠，我放你自由。你去跟她在一起吧，去完成你們三十年前沒有完成的愛情。"

"媽！你在說什么？"我沖過去，"你怎么能說離婚？你不是說你愛爸爸嗎？"

"正因為愛他，所以要放手。"媽媽看著我，"小念，如果你真的愛一個人，你會希望他幸福。哪怕那個幸福里沒有你。"

"可是媽媽，沒有爸爸，你會幸福嗎？"我哭著問。

媽媽沒有回答。

爸爸突然跪下了，就像當年在醫院走廊里跪下一樣："婉清，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但是我不想離婚，我真的不想離婚。"

"你不想離婚，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愛。"媽媽說，"志遠，我不要你的責任，我要的是真心。如果你給不了，就放我走吧。"

那天晚上，爸媽在書房談了很久。

我趴在門外聽，卻什么都聽不到。只聽見媽媽的哭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這二十五年的委屈都哭出來。

凌晨兩點，書房的門開了。

爸爸走出來，臉色慘白。他看到我，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回了臥室。

媽媽也出來了，她抱住我："小念，對不起。"

"媽，你和爸爸決定了嗎？"我問。

媽媽點點頭："我們會先分居一段時間。等你高考結束后，我們再辦離婚手續。"

"不！"我大聲喊，"我不要你們離婚！"

"小念，媽媽也不想。"媽媽的眼淚又流下來，"但是強扭的瓜不甜。與其三個人都痛苦，不如放手，讓大家都解脫。"

"那我呢？"我哭著說，"你們離婚了，我怎么辦？"

"你已經十七歲了，馬上就成年了。"媽媽說，"小念，你要學會接受，有些事情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那一夜，我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爸爸搬走了。他收拾了幾件衣服，什么都沒說就走了。

他沒有去林詩雅那里，而是住進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媽媽辭去了工作，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她不吃飯，不說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每天放學回家，看著空蕩蕩的家，感覺心都碎了。

那個曾經溫暖的家，就這樣散了。

一個星期后，我實在受不了了。我決定去找林詩雅，跟她談談。

05

我去了橡樹酒店。

前臺告訴我林詩雅住在1806房。我站在電梯里，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也不知道她會說什么。我只是覺得，如果不做點什么，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敲門的時候，我的手在發抖。

門開了，林詩雅穿著一身居家服，頭發隨意地披著，看到我有些驚訝："小念？你怎么來了？"

"我想跟你談談。"我說。

她讓我進去。房間很大，裝修得很精致。落地窗外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夜景。

"喝點什么？"她問。

"不用了。"我坐下來，"林女士，我是來求你的。"

林詩雅愣了一下："求我什么？"

"求你放過我爸爸，放過我的家。"我看著她，"我知道你和我爸爸之間有很深的感情，我也知道你們當年的遭遇很悲慘。但是林女士，我爸媽現在已經決定分居了，我媽媽每天都在痛苦中度過。您看到這些，難道不心疼嗎？"

林詩雅沉默了一會兒："小念，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感情的事，不是你求我就能解決的。"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的眼淚流下來，"你想要我爸爸跟你在一起，那我媽媽怎么辦？你知道她有多愛我爸爸嗎？你知道她陪了我爸爸多少年嗎？"

"我知道。"林詩雅說，"但是小念，你有沒有想過，這二十五年，你媽媽真的幸福嗎？"

我說不出話來。

"一個人如果得不到愛，再長的陪伴也只是折磨。"林詩雅走到窗前，"你媽媽一直活在恐懼里，怕我回來，怕志遠離開她。這樣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那你呢？你這三十年就幸福了？"我反問。

林詩雅轉過身，眼睛里有淚光："我不幸福，所以我才回來。小念，人生很短，我不想再錯過了。"

"可是你回來，就要毀掉我媽媽的幸福！"我站起來，"林女士，您有沒有想過，您的幸福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

林詩雅沉默了很久，說："我想過。但是小念，我真的沒有太多時間了。醫生說我的心臟有問題，可能活不過五十歲。我只想在最后的時間里，跟我愛的人在一起。"

"那我媽媽呢？她也愛我爸爸，她也想跟我爸爸在一起！"我哭著說，"為什么就因為你生病了，你就有資格搶走別人的丈夫？"

"我不是搶，我是要回本來屬于我的東西。"林詩雅的語氣強硬起來，"小念，如果當年不是我父母阻攔，我和志遠早就結婚了，你根本不會出生。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你媽媽搶走了我的幸福。"

"你胡說！"我大聲喊，"當年是你自己選擇離開的！是你不敢反抗你父母，是你自己放棄了我爸爸！現在你回來了，說要拿回屬于你的東西，你有沒有想過，這三十年我爸爸和我媽媽建立的感情呢？"

林詩雅看著我，突然笑了："小念，你真的以為你爸爸和你媽媽之間有感情嗎？"

"什么意思？"我愣住了。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林詩雅走到我面前，"你爸爸這二十五年，從來沒有忘記過我。他的錢包里一直放著我的照片，他的書房里藏著我寫給他的信。你媽媽知道這些，但是她選擇假裝看不見。"

"這算什么感情？"林詩雅冷笑道，"這只是一個女人的自我感動，和一個男人的道德綁架。"

我被她的話刺痛了，說不出話來。

"小念，你回去吧。"林詩雅說，"這件事你管不了。該做選擇的是你爸爸，不是你。"

我顫抖著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突然轉身："林女士，你說你愛我爸爸，那你知道我爸爸最喜歡吃什么菜嗎？你知道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什么嗎？你知道他每年我媽媽生日的時候會準備什么驚喜嗎？"

林詩雅愣住了。

"你不知道，對吧？"我的眼淚流下來，"因為這二十五年，是我媽媽在陪著他。是我媽媽知道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看新聞，是我媽媽知道他最喜歡吃紅燒肉，是我媽媽每年都在他生日的時候做長壽面。"

"林女士，你說你愛我爸爸，但是你愛的只是三十年前的那個人。你愛的是你的回憶，不是現在的秦志遠。"

我說完就走了。

走出酒店，我決定去查查林詩雅的底細。我總覺得她的故事有問題，雖然聽起來很凄慘，但是處處透著不對勁。

我找到了高中同學的哥哥——他是私家偵探。我把我所有的壓歲錢都拿出來，請他幫我調查林詩雅。

"我需要知道她這三十年都在哪里，都做了什么。"我說，"還有她的身體狀況，是不是真的活不過五十歲。"

三天后，調查結果出來了。

我坐在私家偵探的辦公室里，看著那一份厚厚的調查報告，整個人都僵住了。

"根據我的調查，林詩雅確實在三十年前懷孕流產過。"私家偵探說，"但是她的身體狀況很好，沒有心臟病，也不是活不過五十歲。"

"什么？"我震驚了。

"還有，她這三十年的經歷也有問題。"私家偵探翻開資料，"她確實結過婚，但不是因為忘不了你爸爸才離婚的。根據她前夫的說法，林詩雅出軌了，而且出軌對象是她前夫的生意伙伴。"

"她前夫在離婚訴訟中贏了，分走了大部分財產。林詩雅在三年前破產了，現在身上的名牌都是租來的，住的酒店費用也一直拖欠著。"

我的手心全是汗："你的意思是……"

"她接近你爸爸，很可能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錢。"私家偵探說，"根據我的調查，你爸爸最近剛剛賣掉了一套房子，手里有三百多萬的現金。"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原來林詩雅的一切都是假的。她不是來找真愛的，她是來騙錢的！

我拿著調查報告，第一時間就沖回家。我要把真相告訴媽媽，告訴爸爸！

但是回到家，我發現媽媽不在。

桌上放著一封信，是媽媽留給我的。

"小念，媽媽去外婆家住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記得按時吃飯。媽媽愛你。"

我的手抖了。媽媽走了。

我立刻給爸爸打電話："爸，你在哪里？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我在酒店。"爸爸的聲音很疲憊，"怎么了？"

"你別動，我馬上過來！"我掛了電話，抓起調查報告就往外跑。

我必須在爸爸做出錯誤決定之前，把真相告訴他。

但是當我跑到爸爸住的酒店門口時，我看到了讓我震驚的一幕——

林詩雅也在那里。

她正在跟爸爸說話，兩個人站得很近。爸爸的表情很復雜，林詩雅的眼睛里有淚光。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

難道我來晚了？

難道爸爸已經決定跟她在一起了？

我握緊手里的調查報告，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