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周,傳達室老李頭喊我拿包裹。拆開一看,五斤自制臘腸,用舊報紙裹了三層,油都洇透了。
我拎著那捆油膩膩的東西,站在走廊里發愣。
“喲,張哥,又是你妹寄的‘好東西’?”
身后傳來蔡杰的笑聲,他吸了吸鼻子,皺著眉頭:“這味兒,趕上豬圈了。”
我臉燒得厲害,把臘腸塞進抽屜。
下班后,我拎著臘腸走到后門垃圾桶邊,剛想扔,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小張,別扔。”
后勤科長羅宇站在我背后,看著臘腸,眼神復雜。
“你要是不吃,給我吧。”
我求之不得,趕緊塞給他。
羅科長接過時,用手捏了捏包裝紙,眉頭皺了皺,又放開了。
“你妹……挺細心啊。”
我沒多想,拍拍手走了。
半年后,我莫名其妙被破格提拔了三級。
所有人都說我走了狗屎運。
直到那天,羅科長鎖上辦公室的門,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小張,多虧你那串臘腸里藏著的人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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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個包裹是下午兩點多到的。
傳達室老李頭在樓下喊:“張洪濤,有你東西!”
我下樓一看,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上面貼著一張紙條,是我老妹張秋月的字:哥收。
我把袋子扛上樓,拿剪刀拆開。
蛇皮袋里是個塑料袋,塑料袋里是舊報紙,一層一層裹著,等我把所有包裝都拆開,露出五根油亮亮的臘腸,整整齊齊碼在那兒。
那個味兒一下子就散開了。煙熏的,帶著花椒和醬油的香,還有點兒柴火味。
辦公室里幾個同事都抬起頭。
“啥味兒啊?”隔壁工位的小劉吸了吸鼻子。
“好像是臘腸。”孫皓軒站了起來,湊過來看,“張哥,你老家寄來的?”
我點點頭,想把臘腸塞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
孫皓軒笑著說:“張哥,你這臘腸看著不錯啊,比超市賣的新鮮。”
我正想說什么,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蔡杰端著茶杯走進來,他站在門口,用力吸了吸鼻子,眉頭立刻皺起來。
“這啥味兒?”
辦公室里沒人敢接話。
蔡杰走到我桌邊,低頭看了看我手里的臘腸,臉上的表情像是聞到了什么臭東西。
“張哥,又是你妹寄的?”
我說是。
“你妹能不能別老寄這種‘鄉愁牌’臘腸?咱這辦公樓又不是農家樂。”
蔡杰說完,掃了一眼周圍的同事,他們有人低頭,有人假裝看電腦。
蔡杰笑了,端著茶杯走了。
我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
那捆臘腸好像一下子變得燙手了。
我把它們塞進抽屜最底層,關上抽屜,用力推了推。
整整一個下午,我坐在工位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我想起老妹打電話來時說過的話:“哥,今年我改配方了,你嘗嘗啊。”
我當時“嗯”了一聲,也沒往心里去。
誰知道東西到了,卻弄得這么尷尬。
到點下班,同事們都走了。
我拉開抽屜,看著那捆臘腸發呆。
去年的臘腸我還沒吃完,廚房里扔著半根,已經干了。
老妹每年都寄,我每年都吃不完。
今年這個,我不想再拿回家了。
我拎著臘腸,走出辦公樓。
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昏黃。
我走到后門,那兒有個大垃圾桶,單位的垃圾都倒那兒。
我站在垃圾桶邊,手里拎著臘腸,猶豫了一下。
算了,扔了吧。
我彎下腰,剛要把臘腸扔進去。
“小張!”
背后有人喊了一聲。
我嚇得一哆嗦,回頭一看,后勤科長羅宇站在我身后。
他手里拎著個公文包,像是剛下班的。
“你這是……要扔了?”他看著我手里的臘腸。
我說是啊,太油膩了,吃不完。
羅科長沒說話,盯著臘腸看了好一會兒。
“你要是不吃,給我吧,我愛吃這味兒。”
我愣了一下,然后趕緊把臘腸遞給他:“行行行,羅科長你拿去。”
羅科長接過臘腸,用手捏了捏外面的包裝紙。
他忽然皺了皺眉頭,像是摸到了什么東西。
“怎么了?”我問他。
“沒什么。”羅科長松開手,看著我,“你妹……挺細心啊。”
我沒搞明白,隨口說:“農村婦女嘛,就愛瞎操心。”
羅科長笑了笑,沒再說什么,拎著臘腸走了。
我站在后門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也沒多想,轉身回家。
02
羅科長拎著那捆臘腸回家,一路上也沒覺得有什么特別的。
到家后,他老婆在廚房做飯,看見他拎著一捆東西回來,問他:“這是啥?”
“同事給的臘腸。”
“哪個同事?”
“張洪濤,就是那個在辦公室熬了十年的老科員。”
“他給你這個干啥?”
“他不吃,說太油膩了,我就拿回來了。”
羅科長把臘腸放在廚房臺面上,洗了手,去客廳看新聞。
他老婆也沒在意,把那捆臘腸放在一邊。
到了該做晚飯的時候,他老婆想切一段臘腸炒菜,就拆開了包裝紙。
報紙一層層剝開,露出油亮亮的臘腸。
她老婆正要切,忽然發現報紙的夾層里好像有東西。
她伸手一摸,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老羅,這臘腸里好像有封信。”
羅科長從客廳走進來,接過信紙。
他打開一看,字跡很工整,但看得出是農村婦女的手筆。
信上寫著:“哥:
見字如面。
今年臘腸我改配方了,用了老陳家的醬油。
你嘗嘗香不香。
妹夫趙德福下崗兩年了,日子難過。
他以前當駐村書記時,幫過縣里一位領導的老母親。
背著那老太太去醫院復查好幾次。
現在他混成這樣,我也不好意思去找那領導。
哥你在單位干了這么多年,你幫問問。
看能不能給他找個活兒。
你要是看到這封信,就給我回個話。
看不到就算了。
老妹,秋月。”
羅科長看完信,半天沒說話。
他老婆問他:“這信咋了?”
羅科長把信收起來:“沒事,你別管。”
那天晚上,羅科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認識信里說的那個“領導”。
那人正是他們局里的局長。
羅科長在單位干了二十年,知道局長家里的情況。
他確實有個老母親,六十多歲,前幾年摔斷了腿,癱瘓在床。
但羅科長不知道局長母親是在哪個村摔的,也不知道是誰幫的忙。
現在這封信里提到了一個名字:趙德福。
這個趙德福,是張洪濤的妹夫。
羅科長想了想,趙德福幫過局長母親,現在趙德福下崗了,局長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幫。
但問題是,張洪濤知不知道這封信?
他要是知道,為什么不直接找局長?
他要是不知道,那這封信怎么會夾在臘腸里?
羅科長想了半天,覺得只有一個可能:張秋月把信藏在臘腸里,是想讓張洪濤自己發現,然后他去看信,就知道妹夫的情況了。
但張洪濤連包裝紙都沒翻,就直接把臘腸送人了。
羅科長忍不住笑了笑:“這老張,真是個粗心人。”
第二天一早,羅科長把信裝進公文包,帶到單位。
他坐在辦公室里,想了很久,最后決定:先把信放著,再看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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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從那以后,羅科長開始有意無意地找我說話。
他先是在食堂碰見我,問我:“小張,你老家哪兒的?”
我說隔壁縣的。
“你妹在那邊過得咋樣?”
我說還行吧,農村嘛,就那樣。
羅科長點點頭,又問:“你妹夫是干啥的?”
我說原來當駐村書記,后來單位精簡,就下崗了。
“那現在呢?”
“打零工唄。”
“日子過得緊吧?”
我說是啊,我妹有時候打電話,也念叨幾句,但我不讓她說,怕自己幫不上忙心里難受。
羅科長聽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這老妹,對你是真心。”
我說是啊,她從小就對我好。
那次對話后,我覺得羅科長這人挺不錯的,對我這個底層科員這么關心。
但我也沒多想,畢竟人家是科長,我是個小科員。
又過了一個星期,羅科長又來辦公室里找我。
這次他是來送文件的。
他放下文件,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像是閑聊一樣問我:“小張,你妹最近給你打電話了沒?”
我說打了,催我回去吃臘腸。
羅科長笑了:“那就回去看看。你妹,對你是真心。”
我覺得他說的話跟上次一模一樣,心里有點奇怪。
“羅科長,我妹是不是得罪你了?”我開玩笑說。
羅科長一愣:“沒有啊,咋了?”
“那你咋老提我妹?”
羅科長笑了:“沒啥,就是覺得你妹這人挺好的。”
我沒再追問。
羅科長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小張,你有空多跟你妹聯系聯系。”
“知道了。”
羅科長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話里有話,但就是說不上來是怎么回事。
到了月底,我要交年終考核表了。
我把表填好,拿到羅科長辦公室。
羅科長接過表,看了看,問我:“小張,你在單位干多少年了?”
我說十年了。
“十年了,還是科員?”
我說是啊,晉升這事兒我也不敢想。
羅科長放下表,看著我:“你就沒想過干個副科長?”
我笑了:“羅科長,你別逗我了。我這人沒啥本事,能把本職工作干好就不錯了。”
羅科長看著我,表情有點復雜。
“小張,你是個老實人。”
我說是啊,老實人吃悶虧。
羅科長沒說話,在考核表上簽了字。
我拿著表走了,心里還是覺得他今天有點奇怪。
04
年底,單位開總結會。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蔡杰站在臺上,念各科室的考核結果。
念到我的時候,他特意頓了頓。
“張洪濤,基礎合格。”
他念完,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笑。
“基礎這個詞,大家懂吧?”
臺下有人小聲笑了。
“就是勉強及格。”
蔡杰說完,繼續念下一個人的名字。
我坐在那兒,臉燒得厲害。
散會后,我去茶水間接水。
蔡杰正好也來了。
他站在我旁邊,看著鏡子里的我,笑著說:“老張,今年又白干了吧?”
我沒吭聲。
“你也別想什么提拔了,你這么大個人,連個郵箱都不會用,方案寫得跟日記一樣,哪個領導能看上你?”
我端著水杯,手有點抖。
“蔡主任,我……”
“你啥?你還有啥好說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蔡杰冷笑一聲,轉身走了。
我站在茶水間里,看著手里的水杯,忽然覺得這十年過得真沒意思。
我正發愣,身后傳來腳步聲。
羅科長走進來,看了我一眼。
“小張,別往心里去。”
我說沒事,習慣了。
“蔡杰那人就那樣,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點點頭,端著水杯往外走。
走到門口,羅科長叫住我:“小張。”
我回頭看他。
“你的防汛演練方案,去年被市里表揚了。”
我愣了愣:“這事兒還有人記得?”
“我記得。”羅科長看著我,“那是你寫的,我沒忘。”
我心里忽然覺得暖了一下,但也沒說什么,轉身走了。
年底那段時間,我過得很壓抑。
蔡杰在公開場合說我,同事們看我的眼神也變了。
有些人都開始躲著我,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氣。
孫皓軒是唯一一個還跟我說話的。
他有次在食堂碰見我,小聲說:“張哥,你別理蔡主任,他就那脾氣。”
我說我知道,沒事。
“張哥,我覺得你人挺好的,就是運氣不好。”
運氣不好?
我笑了笑,沒說話。
也許吧。
但我知道,這世上哪有什么運氣,只有誰跟領導走得近。
像我這種人,不被踢出去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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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元旦后第一天上班,單位開了個大會。
會議內容是宣布今年的干部調整方案。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我坐在最后一排。
我根本沒在意,低著頭玩手機。
臺上的人念了一大串名字,我都沒聽進去。
直到我聽見我的名字:“張洪濤,擬任XX科副科長。”
我猛地抬起頭。
以為自己聽錯了。
“張洪濤,XX科副科長。”
臺上的聲音又念了一遍。
我轉過頭,看著周圍的同事。
他們也都看著我,眼神震驚。
有人小聲說:“老張,你升了?”
會議還在繼續,但我已經聽不下去了。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散會后,我剛走出會議室,就被一群人圍住了。
“張哥,恭喜啊!”
“老張,你這回可厲害了!”
“咋回事啊?你咋就升了?”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人群里,我看見蔡杰站在遠處,臉色鐵青。
他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當天下午,局里就流傳開了各種版本。
有人說我走了關系,有人說是羅科長幫的忙,還有人說我跟局長是親戚。
我坐在辦公室里,一個下午都沒想明白。
我找人問了問消息,才知道自己是從辦事員直接提到了副科長。
連升三級。
這在單位里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晚上回到家,我給老妹打了個電話。
“老妹,我升了。”
“啥?你說啥?”
“我升了,副科長。”
電話那頭,老妹沉默了幾秒鐘。
“哥,你說真的?”
“真的。”
“那……那太好了!”
老妹的聲音有點哽咽。
“哥,我就知道你能行。你那捆臘腸是不是給你長臉了?”
我愣了一下。
臘腸?
我忽然想起羅科長拿著臘腸時的表情。
想起他問我妹夫的事。
想起他拍著我的肩膀說“你妹對你是真心”。
我好像抓住了點什么,但又不確定。
“老妹,那捆臘腸……你往里面放了啥?”
“放了啥?沒放啥啊,就放了你愛吃的花椒和醬油。”
“沒別的?”
“沒了啊,咋了?”
掛掉電話,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孫皓軒偷偷告訴我一件事。
“張哥,我聽說,羅科長半夜進過局長辦公室,還提著一個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
“對,有人說里面裝的好像是臘腸。”
我愣住了。
那捆我轉送給羅科長的臘腸?
我越想越不對勁,決定去找羅科長問個清楚。
06
我敲開羅科長辦公室的門時,他正坐在那兒看文件。
“小張,有事?”
我說羅科長我想問你點事。
“進來吧,坐下說。”
我坐在他對面,猶豫了一下。
“羅科長,我升職的事……跟你有關吧?”
羅科長看著我,沒說話。
“我聽說,你半夜去過局長辦公室?”
羅科長放下手里的筆,看著我笑了。
“你聽誰說的?”
“孫皓軒。”
“那小子,嘴巴真快。”羅科長搖搖頭,靠在椅背上,“小張,你既然來了,我就跟你說實話吧。”
他站起來,走到柜子邊,打開鎖,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你看看這個。”
他把信封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封信。
字跡是我老妹張秋月的。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這是啥時候的?”
“在你送給我的那捆臘腸里夾著的。”
“啥?”
“你妹把信藏在臘腸的包裝紙里,你沒發現。我拆開準備切一段吃的時候,才看見的。”
我拿著信,手開始抖。
信上寫的話,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行時,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妹夫趙德福下崗兩年了……他以前當駐村書記時,幫過縣里一位領導的老母親……背著那老太太去醫院復查好幾次……哥你在單位干了這么多年,你幫問問,看能不能給他找個活兒……”
我拿著信的手抖得厲害。
“羅科長,這信里的‘領導’……”
“就是咱們局長。”
我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局長母親前幾年摔斷了腿,癱瘓在床,當時就在你妹夫當駐村書記的那個村。是你妹夫背著老人去醫院復查的,還幫她辦了低保、殘疾人補貼。局長一直記著這個情。”
羅科長說完,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那我的提拔……”
“局長看了你妹的信,查了查你妹夫的檔案,發現確實有這事。局長跟我說:‘這人幫過我,我不能不管。’他先讓人安排了你妹夫的工作,又說:‘張洪濤被壓了這么多年,也該給個說法了。’”
我坐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來。
原來我升職,是因為我老妹的臘腸。
或者說,是因為我老妹的信。
我從來不知道,我老妹為了妹夫的事,費了這么大的心思。
我更不知道,我妹夫趙德福曾經幫過局長母親。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捆我嫌棄得不行的臘腸。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的信,眼眶忽然有點熱。
“羅科長,我……”
“別說了。”羅科長擺擺手,“你是個好人,就是運氣差了點。現在好了,好好干吧。”
我站起來,沖著羅科長深深鞠了一躬。
“羅科長,謝謝你。”
“別謝我,謝你妹吧。”
我拿著信,走出辦公室。
回辦公室的路上,我給老妹打了個電話。
“老妹,我問你個事。”
“啥事?”
“你寄臘腸的時候,是不是在里面夾了封信?”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哥,你看見啦?”
“嗯。”
又是一陣沉默。
“哥,我不是想讓你為難。”老妹的聲音有點小,“我就是……想試一試。你要是看見了,就說明咱兄妹緣分還在。要是看不見,就算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哥,你別怪我。”
“我不怪你。”
我拿著手機,站在走廊里,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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