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陳彥長篇小說《主角》，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8年版；第十屆茅盾文學(xué)獎評委會評語；陳彥本人創(chuàng)作訪談；《文藝報》《光明日報》相關(guān)文學(xué)評論；百度百科"主角（陳彥著長篇小說）"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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陜西這片黃土地，孕育出了一種聲腔，叫秦腔。

這聲腔，外省人第一次聽，通常皺著眉頭、捂著耳朵往外走，覺得跟吵架也沒多大區(qū)別。

但本地人聽了，眼圈就紅，腿就挪不動步子。

秦腔的勁兒，是從黃土高原的風(fēng)里來的，是從渭河邊的砂石里來的，粗糲、高亢、不講情面，但真實得像這塊土地上每一粒塵土。

憶秦娥就是唱著這腔調(diào)，從陜南大山里頭走出來的一個女人。

她原名易招弟，放羊娃出身，進了縣劇團，改了名，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了省城，走上了秦腔最高的那個臺子，被旁人封了一個"秦腔皇后"的頭銜。

這頂帽子聽起來風(fēng)光，但真正壓在她頭上，壓了一輩子，一天也沒松快過。

陳彥寫《主角》，在動筆之前，已經(jīng)在戲曲圈里浸了幾十年。

他寫的憶秦娥，不是憑空虛構(gòu)出來的紙片人，是那一代在舞臺上用命換角色的秦腔藝人們的集合。

一個從陜南山溝里出來的丫頭，用了幾十年，撐起了秦腔最高的那座臺，臺上的光鮮人盡皆知，臺下的坎坷，一筆一筆記在了歲月里，重得壓彎了脊背，卻始終沒有壓垮這個人……

【一】從易招弟到憶秦娥，一個名字換來半輩子的路

憶秦娥的原名叫易招弟。

這名字放在1960年代的陜南農(nóng)村，意思一目了然——家里已經(jīng)有了丫頭，指望這個再招來個男娃，結(jié)果又是個女的。

那個年代，這種名字在農(nóng)村實在不稀奇，隨便哪個村子里翻一遍，叫招弟、盼弟、引弟的，總能找出好幾個來。

她出生的地方，是陜西省商洛地區(qū)下面的一個山村。

商洛這塊地方，山連著山，溝套著溝，離西安不算近，離湖北也不算遠，夾在秦嶺里頭，把人藏得嚴嚴實實。

山里出來的孩子，嗓子天生就帶勁，說話都比平原上的人高出半個音調(diào)。

這塊地方的人，骨子里有一種韌勁，跟這片山的性格是一樣的——不好看，但結(jié)實。

易招弟的舅舅叫胡三元，是縣秦腔劇團的司鼓，負責(zé)打鼓、掌節(jié)奏的那個人。

外行人覺得司鼓就是打打鼓，其實不然，秦腔的演出，臺上的演員唱得再好，后頭那面鼓打不對，整出戲就散了架，輕重緩急全靠那雙手把著。

胡三元在團里，是個說得上話的人物，技術(shù)硬，脾氣也不軟，在劇團熬了多年，算是有頭有臉的角色。

小招弟七八歲就跟著舅舅往劇團跑。

那時候的縣劇團，條件說不上好，一排平房，幾件破道具，團里的人多是本縣出身，學(xué)歷不高，但個個卯足了勁兒練功。

小招弟在后臺跑來跑去，端茶倒水，看著臺上的演員翻跟頭、吊嗓子，自己也跟著比劃，有時候躲在幕布后面，把演員的臺詞背了個七七八八，自己悄悄對著墻壁唱。

1970年代末，特殊時期結(jié)束，各地文藝劇團陸續(xù)恢復(fù)演出，像是久旱之后的一場雨，大家都憋著勁要重新動起來。

縣里的秦腔劇團重新招學(xué)員，胡三元把外甥女領(lǐng)了過去。

那一年，易招弟剛滿十一歲，瘦瘦小小，一身舊衣服，扎著兩條細辮子，站在一群孩子里根本不起眼。

團里的老師傅讓她開口唱一段，她唱了，聲音出來的那一刻，旁邊幾個大人都沒說話，因為都沒想到，這么個細胳膊細腿的小丫頭，嗓子里能藏著這種東西——那聲音扎進去，是有根的。

就這樣，易招弟留下來了。

進了劇團，土名字就不合適了。團里給她改名，叫憶秦娥——憶，是記憶的憶；秦娥，典出古典詩詞，有秦地女子、深情思念之意，文雅，有古意，配得上秦腔這門藝術(shù)的氣質(zhì)。

這個名字，往后幾十年，成了整個陜西戲曲圈里分量最重的四個字之一。

名字改了，人還是那個人，但路，已經(jīng)不一樣了。

學(xué)秦腔，不是唱兩句就完的事。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去壓腿、跑圓場、吊嗓子。

陜西的冬天，早上氣溫低得厲害，水缸里的水凍成了冰碴子，憶秦娥照樣出門，不是因為她不怕冷，是因為她知道，不出來練，就會被落下，被落下了，就沒有她的位置。

練功的院子里，那一排學(xué)員的哈氣，在冷空氣里化成白霧，誰也沒有說話，就是練。

劈叉這個動作，她練了整整三個月才真正壓下去。每次往下壓，骨縫里的疼是實實在在的，不是比喻。

老師傅坐在旁邊，手里拿著藤條，壓不到位就打，沒有講情面的時候，打完了繼續(xù)壓，眼淚流出來了也不讓停。

秦腔的身段功夫，就是這么來的，沒有捷徑，全靠這樣磨出來。

唱腔這塊，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秦腔的行腔，講究氣息、共鳴、字頭字尾，每一個細節(jié)都有說法，差一分就是差一分，蒙混不過去。

憶秦娥在這上面花的時間，比同批學(xué)員多得多。

她不是那種一學(xué)就透的天才型，她靠的是反復(fù)磨、反復(fù)練，今天這個音調(diào)不對，明天繼續(xù)攻這個音調(diào)，什么時候攻下來，什么時候再往下走。

劇團里一批入團的孩子，幾年下來，能留住的沒幾個。

有的受不了苦走了，有的條件不夠被淘汰了，有的家里催著回去嫁人、回去種地了。

憶秦娥一個都沒走，從頭到尾就在那個院子里待著。

舅舅胡三元在旁邊看著，話不多，但他清楚這外甥女是塊什么料。

就這樣，從十一歲練到十六七歲，憶秦娥開始真正上臺了。

【二】縣劇團那些年，臺上風(fēng)光臺下一身泥

憶秦娥第一次被人真正記住，是在十六歲那年。

那出戲是《白蛇傳》，她演白素貞。

這出戲?qū)ρ輪T的要求不是一般的高——唱腔要穩(wěn)，身段要美，眼神要能傳情，從頭演到尾，體力得撐得住，因為白素貞的戲份一場接一場，開場到謝幕中間幾乎沒有真正歇腳的機會。

縣里有幾個演了十幾年的老演員，都不敢輕易接這個角色，不是不會，是怕接了砸了，砸了自己的牌子不好看。

憶秦娥接了。

那晚演出，她上臺之前，臺下已經(jīng)坐滿了人，連過道里都擠著站著看的。

縣里看戲，就是這種氣氛，老人拖著孩子，年輕的拉著媳婦，街上的攤販?zhǔn)樟藬倎砜矗乩锔闪艘惶旎罨貋頉]換衣服就來看，大家就為這一晚上。

劇場里煙霧彌漫，旱煙葉子的味道和人群的汗氣攪在一起，充著勁兒的熱鬧。

憶秦娥出場，一身白衣，水袖一甩，臺下就安靜了。

她唱了，那聲腔出來，有一種超出十六歲應(yīng)有的厚度，沉進去了，是真正往下走的那種氣息。

臺下的老人，有當(dāng)場抹眼淚的，有拍大腿叫好的，一個老漢站起來喊了一聲，被旁邊的人拽著坐下去，但那聲叫好，勁兒十足。

從那天起，縣里的人開始知道這個名字——憶秦娥。

但臺上的一場好戲，背后是多少臺下的功夫，外人是不知道的。

那幾年，憶秦娥幾乎沒有真正休息過。劇團的演出任務(wù)重，白天排練，晚上演出，睡眠不夠是常態(tài)，嗓子永遠在臨界狀態(tài)。

有一次演到后半段，嗓子突然啞了半截，她愣是靠氣息的支撐把剩下的場次撐了下來，下臺之后才發(fā)現(xiàn)嗓子腫了，喝了一碗濃鹽水，隔天接著唱。

下鄉(xiāng)演出，是那個年代劇團的常規(guī)任務(wù)，雷打不動。

劇團拉著設(shè)備，一個村一個村地走，陜南的山路，有時候就是土路，一下雨就沒法走，車陷進泥里，全團人下來推，推出來繼續(xù)走。

臺子搭在空地上，有時候就是兩塊木板拼的，燈光就是幾盞電燈泡拿鐵絲掛起來。

臺下坐的是扛著鋤頭來的莊稼人，他們不懂什么叫行腔共鳴，但他們知道你唱沒唱進他們心里去，好的地方會喊"好"，不好的地方，也會直接走人，沒有客氣的。

憶秦娥在這些土臺子上，把真正的功夫磨出來了。

1980年代，改革開放的大氣候，讓文藝市場慢慢活了起來。

省里開始搞匯演，各地劇團派代表參加。憶秦娥代表縣劇團去了，拿了獎，被省秦腔劇院的人看上了，點名調(diào)進省城。

調(diào)進省城，是她人生第一個大轉(zhuǎn)折。

到了省秦腔劇院，憶秦娥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外頭有外頭的高手"。

劇院里的演員，各個有底子，有的從小在省里的戲曲學(xué)校讀，科班出身，有的家里本就是幾代梨園，起點比她高得多。

她帶著一身從山溝里練出來的本事，進了這個地方，什么都得從頭證明。

這種局面，對憶秦娥來說，不是問題。她就是那種越有壓力越往上沖的人，被比下去了，不會在那里發(fā)愁，就繼續(xù)練，繼續(xù)磨，用時間把那個差距填平。

【三】二十歲的婚事，怎么看都快了點

憶秦娥進了省城沒幾年，劉紅兵出現(xiàn)了。

劉紅兵這個人，家在省城，背景不差，性格外向，追起人來肯花心思，嘴上也利索，跟人打交道有一套。

他看上憶秦娥，就開始鉚足了勁兒地追，送東西、寫信、堵在劇院門口等，樣樣都來。

憶秦娥那時候二十出頭，在劇院里正是往上沖的階段，心思全在戲上，對感情這塊真的沒太多概念。

她從小在劇團長大，跟她打交道最多的是師傅、導(dǎo)演、舞臺，情感經(jīng)歷基本上是空白的一張紙。

劉紅兵的那套追法，放在一個見過世面、經(jīng)歷豐富的人面前，也許早就識破了，覺得不過如此。但對憶秦娥，還是管用的。

兩個人認識沒多久，就結(jié)婚了。

1980年代初的婚事，也沒有現(xiàn)在這些講究，找了個日子，兩家人聚一聚，擺了幾桌酒，親朋好友來了，就算是結(jié)了。

劇院里的同事，覺得這兩個人挺般配，都來道賀，說好話。

婚后第二年，孩子出生了。

孩子生下來，有些問題。

醫(yī)院的診斷，是智力發(fā)育遲緩，先天性的，醫(yī)生說沒有太好的治療辦法，只能后天多加干預(yù)和引導(dǎo)，但改變的空間有限。

這個結(jié)果，對剛成婚兩年的這個家庭來說，不是個小事。

憶秦娥得知之后，沒有在那里倒下去。哭是真哭了，哭完之后，該干的事還是干，孩子還是要養(yǎng)，臺上的戲還是要演。

這個孩子，她是真的疼，一個先天有殘障的孩子，在媽媽這邊，只會得到更多的耐心，不會更少，憶秦娥在這上面，從來沒有打過折扣。

劉紅兵那邊，承受這件事的方式，跟憶秦娥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兩個人的步調(diào)，慢慢就錯開了。

婚姻里有些裂縫，在最開始的時候是看不出來的，埋著，等到某一個節(jié)點，才忽然發(fā)現(xiàn)，那條縫早就在那兒了，只是之前沒人正視。

憶秦娥在劇團，心思全在臺上；劉紅兵那邊，生活有他自己的軌道。兩個人的世界，慢慢對不上了。

這段婚姻，撐了幾年，最終走到了盡頭。

孩子跟著憶秦娥。

一個帶著殘障孩子的單親媽媽，同時還要在省城最大的秦腔劇院挑著大梁——這日子怎么過，外人說得輕巧，真正過起來，里面是什么滋味，只有憶秦娥自己清楚。

孩子的就醫(yī)、照料、上學(xué)，每一件事后面都是時間和精力，憶秦娥兩頭都不能撒手，臺上一分不能少，臺下一分不能缺。

就在這段最難熬的時間里，石懷玉出現(xiàn)在了她的生活里。

石懷玉是劇作家，長期給劇團寫本子的，跟劉紅兵完全是兩種人——話不多，但有內(nèi)容，對戲曲有真正的理解，跟憶秦娥談起唱腔、談起劇本、談起臺上那些細節(jié)，能聊到一塊去。

兩個人在長期的創(chuàng)作合作里，一來二去，走到了一起。

外人看這段關(guān)系，都覺得穩(wěn)——秦腔皇后配劇作家，藝術(shù)上有共鳴，生活上有依靠，這不正是理想的狀態(tài)。

憶秦娥自己也覺得，這一次，生活總算給了她一個喘氣的機會，那些年積下來的疲憊和委屈，可以放一放了。

然而，就在她以為這一次終于穩(wěn)下來的時候，命運卻悄悄在暗處拉開了那張最難防的弓——那一箭射出來，落在她身上最軟的那塊地方，而那時候的憶秦娥，根本來不及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