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上退休申請表的那天,我的辦公桌收拾得很干凈。沒有鮮花,沒有橫幅,甚至沒有幾個同事來送行。這并不是因為我人緣差,而是因為我所在的部門實在太特殊。在過去的三十年里,我一直供職于國家安全局下屬的一個未公開編制——第九處。
外界對我們一無所知,偶爾有地攤文學捕風捉影,把我們描寫成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動不動就掏出記憶消除棒的特工,其實那都是扯淡。
真實的第九處工作極其枯燥,甚至有些狼狽。我們大多數時候都在和發霉的檔案室、偏遠山區的泥巴路,以及滿嘴跑火車的神棍打交道。我們的主要職責,是調查、評估并處理國內發生的“超自然現象”。
三十年下來,我處理過九成以上的“靈異事件”,最后都被證明是地磁異常、次聲波共振、未知的化學氣體泄漏,或者是由于群體心理暗示引發的癔癥。科學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總能精準地剖開那些光怪陸離的表象,露出里面平凡甚至有些可笑的真相。
我曾經堅信,這個世界上沒有科學解釋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只是因為目前的科技水平還不夠。直到2014年深秋,我接手了那個代號為“檔案114”的案子。
那是位于西南某老工業城市的一處家屬院。那片建于上世紀七十年代的紅磚樓早就該拆遷了,但因為產權糾紛一直擱置。案子最初是當地派出所上報的,說這棟樓的402室每逢11月12日深夜,就會引發整棟樓的強磁場干擾,不僅所有電器失靈,連機械手表都會發生倒轉。當地警方查不出原因,便層層上報,最終落到了第九處的案頭。
我和年輕的搭檔小趙帶著兩箱沉重的檢測設備抵達了現場,那天下著濕冷的秋雨,樓道里彌漫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和煤球燃燒后的嗆鼻氣味。
敲開402室的門,迎接我們的是一位頭發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太太。她叫沈秋,那年已經六十八歲了。出乎意料的是,面對我們出示的特殊證件和那些閃爍著冷光的儀器,她顯得異常平靜。房間里很干凈,雖然家具都老舊得掉漆,但一塵不染。客廳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放著一個略顯突兀的嶄新蛋糕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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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給我們倒了熱水,水汽氤氳中,她的眼神深邃而溫和。她看著正在房間各個角落布置電磁屏蔽網和量子漲落探測儀的小趙,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們終究還是來了,這句話讓我心里微微一沉。
我坐到沈秋對面,翻開了檔案。檔案顯示,她的丈夫陳建昌,曾是國家某個秘密地質勘探項目的核心工程師。1984年,在一次極其危險的深地勘探任務中,由于突發未知的地層塌陷,陳建昌和整個鉆探小隊被永遠地埋在了地下三千米深的地方。連遺體都沒有找到。那一年,陳建昌二十八歲,沈秋也是二十八歲。
沈秋沒有看檔案,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個蛋糕盒上。她告訴我,自從陳建昌犧牲后的第十年起,每年的11月12日——也就是她的生日這一天,陳建昌都會回來。
小趙在旁邊停下手里的活,忍不住插嘴說,大媽,人死不能復生,您看到的可能是某種地磁記錄下的全息影像,這在物理學上叫“環境磁帶效應”,并不代表他真的回來了。
小趙說的是第九處對這類現象的標準解釋。在某些特定的地磁環境下,如果一個人在極端的情緒波動下突然死亡,他當時的生物電信號可能會被周圍的磁場記錄下來,并在特定條件下像錄像帶一樣反復播放。
沈秋沒有反駁小趙,只是輕輕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像秋水泛起的波紋。她說,影像也好,鬼魂也罷,能看看他,我就知足了。
夜幕降臨,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打在生銹的防盜窗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小趙盯著儀器屏幕,臉色突然變得凝重。屏幕上的電磁輻射指數正在以幾何級數飆升,重力探測儀的數據也開始出現不規則的波動。
空氣的溫度在極速下降,每一次呼吸都能吐出白霧。客廳里的老舊白熾燈開始劇烈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隨后“啪”的一聲,整個房間陷入了黑暗。緊接著,一種難以形容的低頻嗡鳴聲在空氣中震蕩。
我握緊了口袋里的微型磁脈沖發生器,拇指已經按在了啟動鍵上。只要情況失控,我會在零點一秒內摧毀這個異常磁場。
在客廳的中央,一團微弱的藍光開始匯聚。那光芒就像老舊電視機上的雪花噪點,不斷地重組、拼湊。慢慢地,藍光中勾勒出了一個人形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