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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離婚,前婆婆帶新媳買大平層,前夫付款遭銷售冷眼:6套房全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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銷售中心的水晶燈亮得刺眼。

董淑珍挽著薛依諾的手臂,手指著沙盤上最好的位置,笑容里透著如愿以償的滿足。蕭浩然站在一旁,掏出銀行卡遞給銷售周麗。

周麗接過去,在POS機上劃過。

機器發出輕微的聲響,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手機剛彈出的消息,臉上的職業笑容慢慢僵住。

她抬起頭,目光在蕭浩然臉上停留片刻,轉向董淑珍。

“蕭先生,”周麗的聲音很平,“您名下登記的六套房產,剛才已經被法院全部凍結了。”

薛依諾的手從董淑珍臂彎里滑了出來。

董淑珍的笑容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收回去。蕭浩然的卡懸在半空,指尖泛白。整個售樓處突然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風聲。

玻璃門外,一個身影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01

離婚證是暗紅色的。

羅雨婷接過那本冊子時,指尖碰觸到冰涼的塑料封皮。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說了一句“好了”,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有些回響。

蕭浩然在她旁邊,同樣接過一本。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秋天的陽光很好,透過梧桐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羅雨婷瞇了瞇眼,把證件放進包里最里層的夾層。

“雨婷。”蕭浩然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蕭浩然走上前,遞過來一張銀行卡。“里面有兩百萬,密碼是你生日。”他聲音很低,“我知道不夠,但……”

“不用。”羅雨婷打斷他,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蕭浩然的手還伸著。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那塊表還是三年前她送的生日禮物。表盤在陽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

“拿著吧。”蕭浩然語氣里帶著懇求,“媽那邊……以后不會為難你了。”

羅雨婷終于轉過頭看他。

這張臉看了七年,從最初的熾熱到后來的平淡,再到最后幾個月的相顧無言。

此刻他眉頭微蹙,眼下的青色透著一夜未眠的痕跡。

“蕭浩然,”她說,“我們兩清了。”

她轉身走向路邊停著的白色轎車。那是結婚第三年買的,算是共同財產里她唯一要的東西。車子保養得很好,在陽光下白得晃眼。

剛拉開車門,蕭浩然的手機響了。

鈴聲很急。他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透過聽筒隱約傳出來,是董淑珍高亢而急促的語調。蕭浩然嗯了兩聲,看了羅雨婷一眼,側過身去。

“知道了,這就過去。”

掛斷電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羅雨婷已經坐進車里,系好安全帶。引擎啟動的聲音蓋過了他未出口的話。

后視鏡里,蕭浩然站在原地,身影越來越小。

羅雨婷握緊方向盤,指節有些發白。她深吸一口氣,把空調調低兩度。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撲在臉上,帶走了一些什么。

車開上主干道,匯入車流。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閨蜜林海瑤發來的消息:“辦完了?”

羅雨婷等紅燈時回了個“嗯”。

“晚上來我家吃飯,我燉了湯。”林海瑤又補了一句,“什么也別帶,人來就行。”

羅雨婷盯著那行字,眼睛突然有點澀。她眨了兩下,回了個“好”。

車子拐進熟悉的街區。她和蕭浩然的房子買在這個高檔小區最里面的位置,獨棟,帶個小院子。當初董淑珍說這里安靜,適合要孩子。

院子里她種的月季還在開,深紅色的花朵在秋陽下有些頹敗。

羅雨婷把車停在門口,沒進車庫。她掏出鑰匙——還是那串,掛著個小貓掛件,是某次旅游時隨手買的。金屬觸感冰涼。

門鎖轉動的聲音很輕。

推開門,客廳里窗簾拉著,光線昏暗。空氣中有種久未住人的味道,混著淡淡的清潔劑香氣。她記得上周請了保潔,看來已經來過了。

她的東西大部分已經提前打包,堆在客廳角落,十幾個紙箱碼得整整齊齊。剩下的都是些零碎,今天來取走,這扇門就再也不會打開了。

羅雨婷換上拖鞋,往樓上走。

樓梯拐角處掛著的婚紗照已經取下來了,墻上留下一個顏色稍淺的方框痕跡。她腳步頓了頓,繼續往上。

主臥的門開著。

床鋪收拾得一絲不茍,灰色床單鋪得平整,枕頭擺放的位置都很講究。這不是她的習慣,她喜歡把枕頭隨意堆疊,有時還會扔個抱枕在床上。

床頭柜上她常用的護手霜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瓶未開封的香薰,標簽還沒撕。

羅雨婷拉開衣柜。她的那半邊已經空了,只剩下幾個衣架孤零零掛著。蕭浩然的衣服整齊排列,襯衫按顏色深淺排序,西裝套著防塵罩。

她關上衣柜門。

浴室里,她的牙刷杯、洗面奶、護膚品全都沒了。鏡柜里原本塞得滿滿的,現在空出一大半,只有剃須刀和男士護膚品。

羅雨婷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冷水激得她清醒了些。她抬起頭,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陰影。她伸手抹去臉上的水珠,轉身出了浴室。

該去收拾書房了。

剛走到樓梯口,樓下傳來開門聲。

02

腳步聲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羅雨婷停在樓梯轉角,透過欄桿縫隙往下看。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正走進客廳,手里拎著超市購物袋,里面露出新鮮的蔬菜和肉類。

女人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抬頭看見樓梯上的羅雨婷,嚇了一跳。

“哎喲!”她拍著胸口,“您是?”

“我是羅雨婷。”羅雨婷走下樓梯,“這房子的……”

“哦哦,我知道我知道。”女人連忙點頭,臉上堆起笑容,“董女士跟我提過,說您今天會來取東西。我是新來的保姆,姓劉。”

董女士。羅雨婷咀嚼著這個稱呼。

“劉阿姨。”她點點頭,“我來拿剩下的東西,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劉阿姨搓搓手,目光在羅雨婷臉上掃過,又迅速移開,“您忙您的,我做飯。董女士交代了,晚上蕭先生和新太太要過來吃飯,得準備幾個拿手菜。

新太太。

三個字像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羅雨婷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蜷了蜷。“是嗎。”她說,“那您忙。”

她轉身往書房走。身后傳來劉阿姨壓低的聲音,像是在跟誰打電話:“……見到了,在收拾東西呢……嗯,看著挺平靜的……好,我會注意……”

電話那頭是誰,不言而喻。

書房里,書架上空了一大片。

她的專業書、小說、雜七雜八的文集都已經裝箱,剩下的大多是蕭浩然的商業管理和財經類書籍,還有一些裝飾用的精裝書。

書桌上很干凈,電腦已經搬走,只剩下一個筆筒和幾本便簽。

羅雨婷拉開抽屜,里面還有些零碎——回形針、訂書機、幾支沒水的筆,最里面躺著個絲絨小盒子。

她打開盒子。

是對珍珠耳釘,結婚紀念日蕭浩然送的。她說過喜歡珍珠的溫潤,他就記住了。耳釘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羅雨婷合上盒子,放回抽屜深處。

窗外的院子,園丁正在修剪草坪。機器嗡嗡作響,青草被切割的清新氣味飄進來。那個園丁也是新來的,她沒見過。

一切都換了。

她開始收拾最后幾樣東西:桌面上她常用的筆記本,抽屜里幾份已經沒用的證件復印件,窗臺上那盆多肉——葉子有些蔫,但還活著。

抱著紙箱下樓時,劉阿姨正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有節奏的嗒嗒聲,伴著油鍋滋啦的聲響。空氣里開始飄出蒜香和肉香。

“要走了?”劉阿姨從廚房探出頭。

“嗯。”羅雨婷換鞋,“麻煩您了。”

“不麻煩。”劉阿姨擦了擦手,走過來,“那個……羅小姐,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羅雨婷直起身看著她。

劉阿姨眼神閃爍,聲音壓得更低:“我也是聽說的啊,不一定準。董女士這幾天特別高興,說是蕭先生很快要再婚了,對方家里條件特別好,能幫上大忙。”

她頓了頓,觀察羅雨婷的反應。

羅雨婷只是安靜地聽著。

“今天下午,”劉阿姨繼續說,像是忍不住要分享秘密,“董女士要帶新太太去看房子呢,說是看中了一套大平層,四百來萬,全款買。”

她說完,立刻補了一句:“我也是聽她們打電話時說的,您別往心里去。”

“謝謝。”羅雨婷說,“我走了。”

她抱著紙箱出門,沒回頭。白色轎車的后備箱已經裝了大半,這個紙箱塞進去,剛好填滿。她關上后備箱蓋,聲音悶響。

坐進駕駛座,系安全帶。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本地座機。羅雨婷猶豫兩秒,接起來。

喂,請問是羅雨婷女士嗎?”是個男人的聲音,公事公辦的語氣。

“我是。”

“這里是鑫隆小額貸款公司。蕭浩然先生在您這里留了緊急聯系人電話,他有一筆借款已逾期三天,請您轉告他盡快還款。”

羅雨婷握緊手機:“什么借款?”

“商業借款,五十萬。”對方語速很快,“合同上有您的簽字,作為共同借款人。如果您聯系不上蕭先生,我們將不得不啟動對您的追償程序。”

電話掛斷了。

羅雨婷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它自動熄滅。窗外,劉阿姨站在別墅門口,正朝這邊張望。見她看過去,連忙轉身進了屋。

引擎啟動。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門衛換了人,不認識她,仔細核對了車牌才抬桿放行。后視鏡里,那棟住了四年的房子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拐角。

開到第一個紅燈時,羅雨婷靠邊停車。

她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蕭浩然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最終移開。她又翻出離婚協議電子版,一頁頁往下拉。

協議寫得很清楚,房產、存款、股票、車輛分割明確。債務部分只簡單寫了一句“各自名下的債務由各自承擔”,沒有具體清單。

沒有提到什么五十萬借款。

更沒有提到她的簽字。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了下喇叭。羅雨婷收起手機,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開往林海瑤家的方向。

她需要先喝口熱湯。

然后,她得弄明白,自己到底在什么文件上簽過字。



03

林海瑤家在老城區,八十年代建的教師樓,樓道里貼滿了小廣告,但屋里收拾得溫馨。推開門,燉湯的香氣撲面而來。

“來了?”林海瑤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里還拿著湯勺。

她上下打量羅雨婷,眉頭皺了皺,但沒說什么,只是接過她手里的包。“洗手,馬上開飯。”

羅雨婷洗了手出來,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菜一湯。玉米排骨湯冒著熱氣,清炒西蘭花,紅燒小黃魚,還有碟涼拌黃瓜。

“隨便做了點。”林海瑤盛湯,“你最近肯定沒好好吃飯。”

湯碗遞過來,羅雨婷接過,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她低頭喝了一口,濃郁的鮮香在口腔里化開,暖意順著食道往下滑。

“好喝。”她說。

林海瑤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也盛了一碗。“蕭浩然他媽,沒再為難你吧?”

“今天沒見到。”羅雨婷夾了塊排骨,“換了新保姆,說晚上要招待新太太吃飯。”

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海瑤放下碗:“什么新太太?”

“蕭浩然要再婚了。”羅雨婷說得很平靜,“保姆說,對方家里條件好,能幫上忙。下午還去看房子,四百多萬的大平層。”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

過了好一會兒,林海瑤才開口:“那你……”

“我沒事。”羅雨婷打斷她,“真的。”

她又喝了口湯,然后放下勺子。“海瑤,有件事。今天接到個小貸公司的電話,說蕭浩然借了五十萬,逾期了,合同上有我的簽字。”

林海瑤坐直身體:“你簽過?”

“我不記得。”羅雨婷搖頭,“離婚協議里沒提這筆債務。而且……”她頓了頓,“電話來得太巧了。”

“什么意思?”

“剛離婚,催債電話就打到我這。”羅雨婷看著她,“蕭浩然不是那種會逾期不還的人,至少以前不是。”

林海瑤眉頭緊鎖:“你懷疑是有人故意的?”

“不知道。”羅雨婷按了按太陽穴,“但我得弄清楚,我到底簽了什么。萬一不止這一筆……”

話沒說完,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車輛管理局的短信:“您名下車輛(車牌號×××××)因涉及經濟糾紛,已被申請財產保全。請于三個工作日內到法院領取相關文書。

羅雨婷盯著屏幕,指尖發涼。

“怎么了?”林海瑤問。

她把手機遞過去。林海瑤看完短信,臉色也變了:“你的車?那輛白色的?”

“嗯。”羅雨婷站起來,“我得去停車場看看。”

兩人下樓。

老小區沒有地下車庫,車子就停在樓下空地。

那輛白色轎車安靜地停在那里,但前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醒目的白色封條,蓋著法院的紅章。

封條貼得很平整,邊緣牢牢粘在玻璃上。

羅雨婷伸手想碰,又縮回來。夜色漸濃,路燈還沒亮,整輛車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具沉默的軀殼。

“怎么會這樣?”林海瑤聲音發緊,“你的車,憑什么保全?”

“可能跟那筆借款有關。”羅雨婷聲音很輕,“擔保,或者抵押。”

她掏出手機,拍下封條的照片。紅章上的字太小,看不清具體是哪家法院。她繞著車走了一圈,四個輪胎沒有被鎖,只是不能開。

手機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林海瑤把一張截圖發過來:“你看這個。

截圖來自一個房產銷售的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中心位置是一張合影:董淑珍穿著香檳色套裝,笑容燦爛地挽著一個年輕女孩。

女孩很漂亮,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眉眼精致,穿一條米色連衣裙。

旁邊站著西裝革履的銷售,背景是豪華樓盤的沙盤。

配文:“恭喜蕭太太喜提心儀大平層!390萬全款秒殺,實力毋庸置疑![慶祝][慶祝]”

發布時間:今天下午3點47分。

羅雨婷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方的時間。她和蕭浩然領完離婚證,是下午3點29分。

十八分鐘。

十八分鐘后,他的母親已經帶著新的“蕭太太”,在買三百九十萬的房子。

林海瑤按住她的手:“雨婷……”

“我沒事。”羅雨婷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先上樓吧,湯要涼了。”

回到屋里,飯菜還溫熱著。羅雨婷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完碗里的飯。她吃得很慢,很認真,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

“海瑤,幫我找個律師。”她說,“要擅長經濟糾紛和婚姻法的。”

林海瑤看著她:“你想怎么做?”

“我得知道,”羅雨婷抬起眼,“我到底背了多少債,我的車為什么被扣,還有……”她停頓了一下,“那個朋友圈,為什么特意讓我看到。”

“你覺得是故意的?”

“銷售是董淑珍的閨蜜,周麗。”羅雨婷說,“她以前就愛發各種炫耀的朋友圈,但從來不會特意標價格。390萬全款——她怕別人不知道蕭家還有錢。”

林海瑤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

“我不知道。”羅雨婷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但我得做好準備。”

水龍頭打開,熱水沖過碗碟。白色泡沫涌起,又迅速消失。羅雨婷擦干手,回到客廳。林海瑤已經打完電話。

“律師約好了,明天上午。”她說,“我大學同學,曾斌,專打這類官司,人很靠譜。”

“謝謝。”羅雨婷在沙發上坐下,抱住膝蓋。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這個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此刻突然變得陌生。那些燈光背后,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這場戲?

手機屏幕又亮了。

這次是蕭浩然發來的短信:“車的事我聽說了,我會處理。抱歉。”

羅雨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刪除短信,關掉手機。

她需要睡一覺。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04

曾斌的律師事務所在一棟老寫字樓的十七層。

辦公室不大,但整潔有序。

書架上擺滿了法律典籍和案卷,窗臺上養著幾盆綠蘿,葉子翠綠,長勢喜人。

曾斌本人四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語速平緩,目光銳利。

羅雨婷把情況說完,拿出手機給他看短信和照片。

曾斌仔細看完,推了推眼鏡:“羅小姐,我們先理幾個問題。第一,那筆五十萬的借款,你確定沒有簽過任何文件?”

“我不記得。”羅雨婷說,“但就算簽過,也應該是婚內共同債務。可離婚協議里沒有列明這筆。”

“協議是誰擬的?”

“蕭浩然找的律師。”羅雨婷頓了頓,“我那時沒想太多,覺得盡快結束就好。”

曾斌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

“第二,車輛被保全。保全申請需要提供擔保,對方能這么快走完流程,說明早有準備。你最近有沒有簽過什么文件,可能包含同意車輛作為擔保物的條款?”

羅雨婷努力回憶。

離婚前的最后一個月,蕭浩然拿回過幾份文件。

他說是公司需要,讓她簽個字。

“都是些例行公事,”他當時說,“股東變更,擔保續簽,沒什么特別的。”

她那時心灰意冷,看都沒看就簽了。

“可能……簽過。”她聲音干澀。

曾斌停下筆,看著她:“羅小姐,這不是小事。如果車輛確實被抵押或作為擔保物,現在蕭浩然那邊債務違約,你的車就會被牽連。”

“可我離婚了。”羅雨婷說,“債務應該由他承擔。”

“理論上是這樣。”曾斌合上筆記本,“但如果文件上你的簽字真實有效,而且條款設計得……比較特別,你可能需要先承擔清償責任,再向蕭浩然追償。”

他頓了頓:“更麻煩的是,如果不止這一筆。”

辦公室安靜下來。窗外傳來街道上車流的噪音,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玻璃。

羅雨婷握緊茶杯。茶水已經涼了,瓷壁沁著寒意。

“我能看看那些文件嗎?”曾斌問。

“原件應該在蕭浩然那里。”羅雨婷說,“我只有離婚協議。”

“想辦法拿到復印件,或者至少知道文件編號和大致內容。”曾斌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冊子,“另外,我建議你查一下蕭家公司的公開信息。”

他翻到一頁,遞給羅雨婷。

是本地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的頁面。蕭氏實業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蕭政,股東蕭政、董淑珍、蕭浩然。注冊資本五千萬。

但下面有一行小字:該公司存在多起司法協助信息。

“司法協助?”羅雨婷抬頭。

“就是被查封、凍結資產的信息。”曾斌說,“最近三個月,蕭氏實業有四次被執行記錄,涉及金額加起來超過兩千萬。”

羅雨婷手指冰涼。

她和蕭浩然結婚七年,雖然不過問公司具體經營,但大概知道情況。

蕭家的生意以前一直很穩,做建材起家,后來涉足地產。

蕭政三年前中風后,公司交給蕭浩然打理,董淑珍也時常插手。

去年開始,蕭浩然回家越來越晚,有時整夜待在書房。她問過,他只說“行業不景氣,周轉有點困難”。

她沒再多問。那時他們的婚姻已經像一潭死水,扔塊石頭都激不起漣漪。

“所以……”羅雨婷聽到自己的聲音,“蕭家可能已經空了?”

“不一定空了,但肯定陷入債務危機。”曾斌坐回椅子上,“這也是為什么你前婆婆急著讓兒子再婚——薛家是做建筑工程的,如果能聯姻,或許能拿到資金或者項目續命。”

他看了眼手機:“朋友圈那個薛依諾,她父親薛剛,名下有三家建筑公司,規模都不小。”

羅雨婷閉上眼。

所有碎片開始拼湊起來:催債電話、車輛被扣、緊急再婚、高調買房……

“她們買的那套房子,”她睜開眼,“三百九十萬全款。如果蕭家真的缺錢,哪來的現金?”

曾斌沉默片刻。

兩種可能。”他說,“第一,蕭家還有隱藏資產。第二……”他頓了頓,“那筆錢來路有問題,需要盡快洗白。

羅雨婷站起來,走到窗邊。

十七樓的高度,能看到小半個城市。

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陽光下的城市繁華而冰冷。

她曾經以為自己是這繁華里的一份子,現在才知道,她一直站在懸崖邊上。

曾律師,”她轉過身,“如果我前夫的母親,真的在轉移資產……

“需要證據。”曾斌說,“而且,如果這些操作在法律上做得足夠隱蔽,可能很難追責。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羅雨婷:“你首先要確保自己不被拖下水。那些有你簽字的文件,才是你現在最大的風險。

手機震動。

羅雨婷掏出來,是陌生號碼。她接起來,對方自稱是法院書記員,通知她明天上午去領取財產保全的正式文書。

掛斷電話,曾斌問:“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羅雨婷把手機放回包里,“我自己去。但那些文件……我會想辦法查。”

離開律師事務所時,已經是中午。秋日陽光正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卻驅不散骨子里的寒意。羅雨婷站在路邊,看著來往車輛。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駕駛座上的男人五十歲上下,穿著深藍色夾克,面容普通,但眼神很穩。羅雨婷不認識他。

“羅小姐,”男人開口,“有時間聊兩句嗎?”

羅雨婷警惕地看著他。

“我叫馬全。”男人說,“蕭氏實業的財務總監。有些關于蕭家的事,我想你應該知道。”

他推開車門。

“上車說,還是找個地方?”馬全看著她,“放心,我只是個打工的,不想惹麻煩。”

羅雨婷猶豫片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車內很干凈,沒有香水味,只有淡淡的皮革氣息。馬全把車開到附近一個露天停車場,熄了火。

“蕭總——蕭浩然知道我來找你。”馬全第一句話就讓羅雨婷意外。

“他不知道具體內容,但知道我可能會聯系你。”馬全摸出煙盒,又放回去,“公司撐不了多久了。羅小姐,你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但有些坑,你可能沒跳出來。”

羅雨婷握緊包帶:“什么坑?

馬全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給她。“這里面是復印件,你看一下。”

羅雨婷打開文件袋。第一份是一張借款合同,借款方蕭氏實業,出借方鑫隆小貸,金額五十萬。擔保人簽字欄里,赫然是她的名字。

筆跡很像,但仔細看,勾捺的細節有些生硬。

第二份是車輛抵押協議,她那輛白色轎車作為抵押物,擔保另一筆兩百萬的借款。簽字同樣是她。

第三份最厚,是一份復雜的連帶責任保證合同。她翻了翻,核心條款是:她自愿為蕭氏實業在指定期間內的所有借款提供無限連帶責任擔保。

簽字日期是兩個月前。

那時她和蕭浩然已經分居,但還沒正式辦手續。

“這些……我從來沒簽過。”羅雨婷聲音發顫。

“我知道。”馬全說,“董總——董淑珍讓我準備的空白文件,她找人模仿了你的筆跡。蕭總一開始不同意,但后來……沒辦法了。”

“沒辦法?”

馬全看著前方,眼神復雜。

“公司窟窿太大,銀行貸不出款,只能找民間借貸。但對方要求股東和家屬提供個人無限擔保。蕭總自己的信用已經不行了,只能……”

他停住了。

羅雨婷明白了。只能用她的名義。

“為什么要告訴我?”她問。

馬全沉默了很久。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從蕭政先生創業就在。”他聲音很低,“看著它起來,現在看著它倒。董總最近在瘋狂套現,把還能動的資產往個人賬戶轉。那套三百九十萬的房子,首付兩百萬,就是上周從公司賬上劃走的。”

他轉頭看著羅雨婷:“羅小姐,這些操作我都經手了。等事情爆了,我就是那個頂罪的。我不想坐牢。”

文件袋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想要什么?”羅雨婷問。

“這些復印件給你,你去找律師。”馬全說,“如果能證明簽字是偽造的,你的車就能解封,債務也和你無關。同時……”他深吸一口氣,“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出來作證董淑珍轉移資產,我可以作證。”

“條件呢?”

“到時候,我需要一份書面協議,保證我不承擔刑事責任。”馬全啟動車子,“羅小姐,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想當替死鬼。你保護自己,我自保,就這么簡單。”

他把車開回路邊。

羅雨婷下車前,馬全又說了一句:“那套大平層,明天下午正式簽約付款。董淑珍安排了媒體朋友去拍照,想造勢。如果你想讓這出戲唱不下去……”

他沒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羅雨婷站在路邊,看著黑色轎車匯入車流。手里的文件袋像一塊烙鐵,燙得她指尖發麻。

陽光刺眼。

她戴上墨鏡,攔了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問。

羅雨婷報出曾斌律師事務所的地址。然后她拿出手機,給林海瑤發了條消息:“幫我查一下,明天下午,董淑珍和薛依諾要在哪個樓盤簽約。”

她需要親眼看看。

這場戲,到底要唱到什么地步。



05

曾斌把復印件鋪滿整張辦公桌。

臺燈的光線調到了最亮,他戴著放大鏡,一頁頁仔細查看。紙張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那些簽名在放大鏡下顯露出更多細節。

羅雨婷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握著已經涼透的茶杯。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十七樓的玻璃窗映出室內景象,像是另一個平行世界。

“筆跡模仿得很像。”曾斌終于抬起頭,摘下放大鏡,“但有幾個地方,運筆的力度和節奏不對。你看這里,‘婷’字最后一筆的收勢,模仿的人習慣性往右上方挑,而你的簽名通常是平收。”

他指著另一處:“還有這個日期,數字‘8’的寫法。你習慣寫兩個圓圈,這個是先寫一個圈,再補一筆。”

羅雨婷湊過去看。確實如此。

“這些差異,在司法鑒定中可以作為疑點。”曾斌說,“但要完全證明是偽造,還需要更專業的鑒定報告,以及……”他頓了頓,“證明你沒有簽字的動機和機會。”

“分居狀態可以作為證據嗎?”

“可以,但不夠充分。”曾斌整理文件,“最重要的是,要證明這些文件不是你在正常狀態下自愿簽署的。或者——”

他看向羅雨婷:“證明簽署這些文件的目的,本身就是非法的。”

手機震動。林海瑤發來消息:“查到了,‘云璽府’樓盤,明天下午三點簽約。銷售經理是周麗,董淑珍的閨蜜。需要我陪你嗎?”

羅雨婷回復:“不用,我和律師去。”

她抬頭看著曾斌:“曾律師,明天下午,她們要簽購房合同。”

曾斌挑眉:“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羅雨婷站起來,走到窗邊,“我只是想以‘潛在債權人’的身份,去現場咨詢一下。”

她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咨詢什么?”

“咨詢那套房產是否存在權利瑕疵。”羅雨婷語速平緩,“咨詢全款購房的資金來源是否合法。咨詢在蕭氏實業已有四起被執行記錄的情況下,其股東家屬大額購房,是否涉嫌轉移資產損害債權人利益。”

曾斌沉默地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羅小姐,你這是要把火往她們身上引。”

“是她們先把火扔到我身上的。”羅雨婷說,“我的車被扣了,我的名字被冒簽在幾百萬的擔保合同上。如果我不做點什么,下一個被查封的,可能就是我的工資卡,我的社保,我的一切。”

她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沿。

“我不貪圖蕭家的錢,離婚時我什么都沒要。但現在,她們想讓我背債,想把我推進坑里。”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曾律師,我只是想從坑里爬出來。”

曾斌合上文件夾。

“我陪你去。”他說,“但我們要做好準備。董淑珍不是善茬,她既然敢做這些,就一定想好了應對。”

“我知道。”羅雨婷拿起文件袋,“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籌碼。”

“馬全?”

“對。”羅雨婷點頭,“他既然想自保,就不會只給我們這幾份復印件。他手里一定還有別的——資金流向記錄、虛假合同、董淑珍授意他操作的證據。”

“你想讓他現在就交出來?”

不。”羅雨婷搖頭,“逼得太急,他會退縮。等明天之后,他看到我們的行動,自然會權衡。

她拿起包,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曾斌叫住她:“羅小姐,有個問題。”

羅雨婷回頭。

“你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曾斌看著她的眼睛,“只是為了自保?還是……想報復?”

辦公室安靜下來。遠處傳來電梯運行的輕微聲響。

羅雨婷想了想。

“七年前我嫁給蕭浩然時,以為找到了歸宿。”她說,“后來發現,我只是他人生清單上的一個選項。再后來,我成了他家庭的局外人,婚姻里的透明人。”

她握住門把手,金屬觸感冰涼。

“離婚時,我想的是好聚好散。但她們連最后的體面都不給我。”她頓了頓,“所以現在,我不是為了報復。我只是想告訴她們——”

門被拉開。

走廊的燈光涌進來,勾勒出她清晰的側影。

“我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擺布的人了。”

門輕輕關上。

曾斌站在辦公室里,看著桌上攤開的文件。燈光下,那些簽名像一道道傷疤。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老同學,”他對電話那頭說,“明天需要你幫個忙。對,帶個錄音筆,隱蔽點的那種。”

掛斷電話,他走到窗邊。

樓下,羅雨婷的身影從大樓里走出來,穿過路燈照亮的小徑,走向公交站。她的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在秋夜的涼風里,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樹。

曾斌輕輕嘆了口氣。

這場仗,不會好打。

但有些人,值得一幫。

他回到桌前,開始起草一份法律意見書。關于冒名簽署擔保合同的法律后果,關于轉移資產的認定標準,關于債權人如何申請財產保全。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回響。

窗外的城市沉入夜色,霓虹閃爍,車流如河。每個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每個人都在為自己而戰。

羅雨婷坐在公交車上,頭靠著車窗。

玻璃冰涼,倒映出她模糊的面容。車子駛過繁華的商業區,廣告牌上的燈光變幻,映在她眼里,像破碎的星辰。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蕭浩然的短信:“雨婷,我們見一面吧。有些事,我想當面跟你說清楚。”

羅雨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復:“明天下午三點,‘云璽府’售樓處。你要說,就在那里說。”

短信發出去,她關掉手機。

公交車靠站,車門打開又關上。乘客上上下下,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羅雨婷閉上眼睛。

明天。

一切都會有個了結。

06

“云璽府”售樓處建得像一座藝術館。

挑高八米的大堂,整面墻的落地玻璃,陽光透過水幕墻灑進來,在地面投下粼粼光影。

沙盤占據大廳中央,精致的樓棟模型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每一扇窗戶都透著誘人的金色光芒。

下午兩點五十分。

羅雨婷和曾斌走進大廳。

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黑色長褲,頭發扎成低馬尾,臉上化了淡妝。

曾斌跟在她身后半步,提著公文包,神色平靜。

銷售周麗正在沙盤前給董淑珍和薛依諾講解。

董淑珍穿了身暗紅色套裝,珍珠項鏈在頸間閃著溫潤的光。

她挽著薛依諾,手指在沙盤上指點,聲音透過空曠的大廳隱約傳來:“……這一棟位置最好,視野開闊,以后升值空間最大……”

薛依諾乖巧地點頭,時不時附和兩句。

她今天穿了件淺粉色連衣裙,長發微卷,妝容精致,看起來確實漂亮。只是眼神里偶爾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蕭浩然站在她們身后幾步遠的地方。

他穿著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著。他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蹙,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像是在處理什么緊急事務。

羅雨婷和曾斌的出現,并沒有立刻引起注意。

直到他們走到沙盤的另一側,周麗才抬起頭。看到羅雨婷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雨婷?”董淑珍也看到了她,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驚訝和戒備,“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羅雨婷聲音平靜,“聽說這里房子不錯。”

薛依諾好奇地打量著她,眼神里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蕭浩然抬起頭,看到羅雨婷時明顯愣住了,手機從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他彎腰撿起來,再抬頭時,眼神復雜得像是打翻的調色盤。

“這位是?”薛依諾小聲問董淑珍。

“浩然的前妻。”董淑珍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羅雨婷。”

“前妻”兩個字被她咬得很重。

羅雨婷像是沒聽見,轉身對曾斌說:“曾律師,您看這套戶型怎么樣?采光似乎不錯。”

曾斌配合地走上前,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沙盤:“戶型方正,南北通透。不過羅小姐,以您目前的財務狀況,購買這種價位的房產可能存在風險。畢竟您名下的車輛剛被保全,還有幾筆債務需要厘清。”

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周麗的臉色變了變。董淑珍瞇起眼睛。

“債務?”薛依諾下意識重復,看向蕭浩然。

蕭浩然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被董淑珍一個眼神制止。

“雨婷,今天是我們家的大喜日子。”董淑珍往前走了一步,擋在薛依諾身前,“你要是來祝福的,我們歡迎。要是來搗亂的……”

“董女士誤會了。”曾斌接過話頭,從公文包里拿出律師證,“我是羅雨婷女士的代理律師,曾斌。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想向貴樓盤的銷售和法務咨詢幾個問題。”

他把律師證亮了一下,收回去。

“什么問題?”周麗硬著頭皮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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