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信被彭宏偉隨手丟進辦公桌抽屜,連看都沒看。
他抬頭沖我笑了笑:“楊工,交接完了就走吧,別耽誤時間。”
我點了點頭,轉身出門。
走廊里碰到程詩琪,她端著茶杯,小聲說了句:“保重。”
我說:“會的。”
三天后,彭宏偉收到林秋生公司發來的合作函,署名處“楊浩軒”三個字看得他眼皮直跳。
那個他正在談的客戶,已經主動聯系了林秋生公司的項目負責人。
項目負責人是我。
這時候我正坐在新公司的工位上,泡了杯茶。
手機響了,是程詩琪發來的微信:“彭總在你之前的項目群里發消息,說要查你的離職手續。”
我笑了笑,把手機放在桌上。
查吧。
查得越細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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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彭宏偉來公司第一天,我就知道情況不妙。
那天早上,我剛到工位,就看見技術部群里發了一條新通知:“熱烈歡迎新任技術總監彭宏偉彭總!”
我當時沒在意。
公司這兩年換領導跟換衣服似的,走馬燈一樣來,走馬燈一樣走。
可到了下午,情況變了。
助理小周跑過來,臉色不太好看:“楊工,彭總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我收拾了一下,去了。
彭宏偉的辦公室在三樓東頭,原來是唐副總的,現在重新裝修過了。
我敲門進去,他正在打電話,沖我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
等他打完電話,已經過去十分鐘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笑著說:“楊工,咱們公司情況我也了解了。你是老員工,我得跟你商量個事。”
我說:“彭總您說。”
“今年的晉升名額,我這邊有些調整。”
他說得很隨意,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那個項目主管的申請,我這邊暫時擱置了。你也知道,公司現在要上市,得培養新人。”
我愣了一下。
這個晉升名額,我連著報了五年,前四年都被人截胡,今年是我最后一輪資格。
過了今年,年齡超了,就算想升也沒機會了。
“彭總,這個名額我……”
“哎,楊工,”他打斷我,“你放心,公司不會虧待老員工的。以后有機會再說嘛。”
他站起來,跟我握了握手,那意思就是談話結束了。
我走出辦公室,心里翻江倒海。
五年了,整整五年。
每次都是“有機會再說”。
每次都是“照顧新人”。
我今年三十五了,哪有那么多五年?
回到工位上,我打開電腦,看著桌面上那個項目方案文件夾。
這是我花了三個月做的,本來打算拿這次晉升用的。
現在看來,用不上了。
我點了一支煙,想了想,又掐滅了。
辦公室里不讓抽煙。
晚上加班的時候,程詩琪路過我工位,看我沒走,進來坐了坐。
她是我們公司的前臺,干了三年,消息比誰都靈通。
“楊工,聽說彭總把你名額頂了?”
我嗯了一聲。
“你知道他什么來頭嗎?”
“什么來頭?”
“他跟老板的哥哥是大學同學。這次來,是來給公司大換血的。”
我看著她:“換血?”
“老板要上市,想把元老都清出去。”她壓低聲音,“你們這些老員工,都在名單上。”
我沉默了一會兒。
“誰告訴你的?”
“你別問誰告訴我的。反正你自己留個心眼。”
程詩琪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工位上。
我看著墻上的時鐘,指針走到九點。
辦公室就剩我一個人了。
我打開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楊浩軒,項目經驗整理,以備后用。”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筆,把“以備后用”四個字圈起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用上。”
02
第二天,我去找唐副總。
唐建明是我進公司時的面試官,后來是我的直屬領導。他在公司干了三十年,從技術員干到副總,在公司有一定的話語權。
但他的話語權越來越弱了。
我到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在收拾東西。
辦公桌上堆滿了紙箱,書架上空了大半。
“唐總,您這是……”
“退休了。”他笑著說,“下個月就退。”
我愣了一下:“這么突然?”
“不突然,早就該退了。”他招呼我坐下,“小楊,你找我什么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彭總把我的晉升名額頂了。”
唐建明沒說話,倒了兩杯茶,遞給我一杯。
“我知道這事,”他說,“彭總跟我提過。”
“那您……”
“小楊,”他打斷我,“我這個位置都要退休了,能說上話的地方不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我要跟你說一句,你現在爭,爭不贏。”
我看著他。
“他背后有人,而且有尚方寶劍。老板要上市,要換新鮮血液,你們這些老人都得走。”
“唐總,我干了八年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跟你說這個。”
他把手機拿起來,翻了一張照片給我看。
照片上是一張合影,一群人站在某個工廠門口。
唐建明指著其中一個年輕人:“認識這個人嗎?”
我仔細看了一下,認出來了。
那是彭宏偉。
“十年前,我在另一家公司當技術主管。他是我手底下的技術員,干了一年就被開了。”
“開了?”
“技術不過關,還喜歡搞小動作。”唐建明放下手機,“我的評價報告上寫了‘技術不合格’。”
我懂了。
“他這次來,是沖您來的?”
“一半吧。”唐建明嘆了口氣,“另一半,是為了老板的上市計劃。”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窗外。
“小楊,我建議你給自己留條后路。”
我沒有說話。
“你不是那種窩囊的人。與其在這里被人糟蹋,不如換個地方。”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
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唐建明叫住我。
“那個筆記本,還在嗎?”
我愣了一下:“什么筆記本?”
“你剛進公司那會兒,不是一直寫工作筆記嗎?”
我點了點頭。
“留著,有用。”
從唐建明辦公室出來,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會兒。
腦子里亂糟糟的。
八年了,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八年。
從技術員干到項目經理,帶過二十多個項目,帶過十幾個新人。
加班是家常便飯,凌晨兩點回家是常有的事。
到頭來,就是個“該被清掉的人”。
我回到工位,把那本黑色筆記本翻開。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種項目參數、技術細節、客戶習慣。
五年了,我一直在寫,一直在記。
我以前覺得這些東西是“經驗”,以后跳槽了可以帶走。
現在看來,唐建明說的對,它不只是“經驗”,還是武器。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開始梳理一些事情。
第一個,我的客戶關系。
第二個,我的技術能力。
第三個,我的選擇。
我睜開眼,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許久沒有聯系的號碼。
手指停在屏幕上,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
“喂?”
“林總,我是楊浩軒。”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楊?你小子還記得我?”
“師傅,我想跟您聊聊。”
“聊聊?”
“聊聊。”我頓了頓,“我想換個地方干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明天晚上,老地方。”
“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遠處霓虹燈閃爍,城市的夜還沒有結束。
我的夜,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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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館。
我和林秋生約在那里見面。
林秋生是我剛入行時的老板,帶了我三年。后來他自己出來單干,開了一家軟件公司,規模和我們現在這家差不多。
我辭職那會兒,他還勸我留在原公司,說“做人要穩”。
現在我要去找他,他反而不勸我了。
我到川菜館的時候,他已經到了。
點了一桌菜,都是我愛吃的。
“小楊,坐。”
我坐下,倒了兩杯酒。
“師傅,我先敬您。”
“別急,”他接過酒,“先說事。”
我把我這邊的情況說了。
從彭宏偉頂名額開始,到唐建明退休,到公司要上市大換血,一五一十全說了。
林秋生聽完,沒說話。
他夾了一塊回鍋肉,慢慢嚼著。
“所以你現在想走?”
“想走。”
“來我這邊?”
“想。”
他把筷子放下,看著我:“你知道我這邊什么情況吧?”
“知道。您在做一個大數據平臺,缺人手。”
“何止缺人手,”他笑了,“我連個靠譜的項目經理都沒有。”
他給我倒了一杯酒:“你要是來,項目都歸你管。客戶資源你自己拉,賺了錢我跟你對半分。”
“師傅,我不圖錢。”
“那你圖什么?”
“圖口氣。”
林秋生看了我一會兒,端起酒杯:“行,那就圖這口氣。”
我們碰了一杯。
他喝完了酒,說:“不過我得提醒你,你辭職之前,得把自己的事履干凈。別留把柄給人家。”
“我知道。”
“還有,你那邊的客戶資源,能帶走的都帶走。”
“我正想跟您說這個。”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
“這里面是近三年來我在公司的項目資料,包括客戶信息、合作模式、項目參數。”
林秋生看了一眼U盤,沒接。
“這東西,你怎么拿到的?”
“合理化用途。”
“什么叫合理化用途?”
“公司鼓勵寫項目復盤報告,作為新人培訓資料。我申請了寫報告,技術部批了資源。”
林秋生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
“我準備了兩個月。”
“兩個月?”
“從彭宏偉來的第一天就在準備了。”
林秋生拿起U盤,看了看,又放下了。
“這東西不能直接帶走。”
“為什么?”
“你現在還在職,被人發現就麻煩了。”他想了想,“你先回去,用你自己的電腦把里面的東西整理一遍,該記的記在腦子里,該抄的抄下來。離職的時候,這張U盤必須留在公司。”
“還有,”他補充道,“你那個筆記本,也帶不走,自己抄一遍。”
離開川菜館的時候,林秋生在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楊,你不是那種會認輸的人。這些年我一直在看你,你每次被打壓都能站起來。”
“師傅……”
“這次也一樣。來了我這邊,咱們好好干。”
我點了點頭,上了出租車。
車開出去一段路,我看到手機亮了一下。
是程詩琪發來的微信:“你那邊進展怎么樣了?”
我回了一句:“還行。”
她又回:“小心點,彭總好像在查你。”
我關掉手機,靠在座椅上。
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后退。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開始回放過去兩個月的畫面。
兩個月前,我給老板發了晉升申請。
兩周前,申請被打回來了。
一周前,彭宏偉找我談話。
今天,我已經想好了出路。
快到小區的時候,我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林秋生發了條消息:“師傅,項目的事,我下周一提離職。你的合作函,可以準備了。”
林秋生回了一個字:“好。”
我下了車,走進小區。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我拉了拉外套。
周一就來了,我得準備好。
04
周五晚上九點,我還在公司。
不是加班,是在“整理資料”。
我把那個黑色的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把上面的項目參數一字一句地抄下來。
旁邊放著一臺手機,屏幕上打著幾個文件,都是我在這一周里陸陸續續從公司系統里復制出來的。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筆記本放回抽屜。
辦公室里已經沒人了,只有最后一排還有一盞燈亮著。
我走過去,看到一個新人還在加班。
這是彭宏偉帶來的那個人,叫小周。
他看見我過來,愣了一下:“楊工,你還沒走?”
“整理點資料,你呢?”
“改個方案。”他指了指屏幕,“彭總讓我改的,明天要交。”
我看了看那個方案,有點眼熟。
是我上周交上去的版本。
“這個方案……”
“彭總說署名要改成他,”小周壓低聲音,“楊工,這不太好吧?”
我沒說話。
這種事在公司不是第一次了。
彭宏偉來了以后,這種事越來越頻繁。
“沒事,你改吧。”我說,“別給自己惹麻煩。”
他哦了一聲,繼續改方案。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那盞燈還亮著。
我拿出手機,調出那個文件的截圖。
上面清清楚楚地顯示著彭宏偉的修改記錄,連他的ID都沒改。
我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
就是有些涼。
周六上午,我約了林秋生見面。
這次是在他辦公室。
他看了我拿出來的手機截圖,笑了。
“這東西留著,以后能用上。”
“客戶那邊呢?聯系得怎么樣?”
“我聯系了三個核心客戶。”我拿出一個名單,“一個是咱們正在談的五百萬人項目,客戶方技術總監是我在XX項目上的搭檔。一個是某A輪企業,他們的CTO是我帶的徒弟。還有一個是銀行那邊的IT主管,我跟他合作了兩年。”
林秋生張了張嘴,半天沒說話。
“你什么時候建立的這些關系?”
“過去三年,比較重要的客戶,我都私下維護了關系。吃飯、喝茶、參加行業會議,都不是以公司名義,是我自己。”
“你們公司沒限制你?”
“公司沒管這種。只要我完成了項目任務,私下的人際關系他們不管。”
林秋生靠在椅子上,看著我。
“小楊,你絕不止是個項目經理。”
“我就是個干活的人。”
“不,你是個會為自己留后路的人。”
他拿起那張名單看了看,又放下了。
“那個五百萬人項目,彭總那邊是不是也要簽?”
“已經在談了。客戶方原本很看好我們公司,但客戶方技術總監是我哥們兒。他跟我說,如果彭總要換人,他們就重新考慮。”
林秋生眼睛一亮:“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我們這邊接手,他們就直接跟我們簽。”
他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小楊,你這一手準備得夠深。”
“我說了,準備了兩個月。”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你什么時候離職?”
“周一。”
“好,你離職后三天,我發合作函。”
回到家的時候,我打開電腦,把手機里的文件都導進去。
想了想,我又打開了郵箱,給唐建明發了條消息:“唐總,我周一離職。”
消息發出去,三分鐘就回復了。
只有一個字:“好。”
我盯著那個“好”字,發了一下呆。
唐建明沒有挽留我。
也許他知道,像我這樣的人,留不住,也不該留。
我又給林秋生發了條消息:“師傅,明天那封合作函,署名怎么寫?”
“楊浩軒。”
我笑了。
窗外月亮很圓,風很輕。
我關掉電腦,走進臥室。
明天是周日,我要睡個好覺。
而周一……周一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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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八點,我準時到了公司。
電梯里碰到程詩琪,她看了我一眼:“楊工,你今天穿得挺精神。”
“嗯,有事。”
她沒再多問,但從她眼神里,我知道她大概猜到了。
到了工位上,我放下包,打開電腦。
習慣性地瀏覽了一遍今天的郵件,處理了幾個待辦。
然后把那個黑色筆記本放進抽屜的最深處。
九點整。
我拿起打印好的辭職信,去了彭宏偉的辦公室。
他正在打電話,看到我進來,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來等。
他的電話打了十分鐘。
掛了電話,他問我:“楊工,有事?”
我把辭職信放在他桌上:“彭總,我要離職。”
他看了一眼辭職信,沒拿起來。
“個人原因。”
“是因為晉升名額的事?”
“不是。”
他看著我,笑了笑:“小楊,公司對你不錯,你再考慮考慮。”
“我已經考慮好了。”
“那行。”他拿起辭職信,隨手放進抽屜,“交接工作什么時候完成?”
“這周五之前。”
“好,交接報告要寫清楚。”
“已經寫好了。”我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包括所有項目的流程文檔、技術參數、客戶聯系方式,都在里面。”
彭宏偉接過文件夾,翻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我就喜歡你這種有條理的人。”
我站起來:“那彭總,沒別的事,我先出去了。”
“去吧。”
我走到門口,他叫住我:“楊工,聽說你那個筆記本里記錄了不少東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
“就是工作筆記,不值一提。”
他笑了笑:“那就不留了。”
我走出辦公室,輕輕關上門。
程詩琪正站在走廊上,端著茶杯。
“楊工,你……”
“走了。”我沖她笑了笑,“交接做好了,這周五最后一天。”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說了一句:“保重。”
“會的。”
回到工位上,我開始整理剩下的東西。
那些不是核心資料的東西,該扔的扔,該帶的帶。
抽屜里的筆記本我留在了抽屜里,那是公司的,我沒打算帶走。
但我已經把上面的內容全部抄下來了。
抄了三天,整整三十六頁。
手機里的文件也全部刪除了。
不是真的刪,是復制進了云端。
表面上是刪干凈的,實際上干干凈凈。
周四下午,我把交接報告打印出來,簽了字,交給彭宏偉。
他檢查了一遍,說沒問題。
臨走前,我去了一趟唐建明的辦公室,門鎖著,燈已經滅了。
他退休了。
我站在走廊上,透過玻璃看了一眼那間空蕩蕩的辦公室,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八年。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周五下午五點,我拎著紙箱走出公司大門。
紙箱里什么都沒有,就是一些私人用品。
真正的“東西”,全在我的腦子里。
我上了出租車,給林秋生發了條消息:“離職,完了。”
他回:“三天后發合作函。”
我沒再回復。
回到家,我把紙箱放在地上,打開冰箱拿了一瓶啤酒。
坐在沙發上,一口喝完。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現在還不是慶祝的時候。
06
周日晚上,我正坐在新房間里收拾東西。
手機突然亮了一下,是程詩琪的微信。
“楊工,彭總今晚在項目群里發了一封合作函,署名是你。”
我愣住了。
我知道林秋生會發,但沒想到是他自己看到的。
“你能看到?”
“我本來就在群里。”
我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果然看到項目群里多了一封郵件截圖。
發件人是林秋生公司的法務,郵件標題寫著:“XX項目合作意向函。”
收件人是彭宏偉,抄送給了公司老板。
正文里寫著:“我公司項目總負責人楊浩軒,擬就XX項目與貴公司開展合作,特此致函。”
署名下面,我的名字寫得清清楚楚。
我盯著那個截圖,笑了一下。
這一下,徹底翻臉了。
第二天早上,我剛到新公司,就看到林秋生站在前臺等我。
他臉上帶著笑:“看了昨晚的動靜?”
“看了。”
“客戶那邊什么反應?”
“我剛打了個電話給我哥們兒。他說,只要我在這邊負責,他們就跟咱們簽。”
林秋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機。
“這一單,咱們拿定了。”
“彭宏偉那邊肯定要查。”
“他查他的,咱們干咱們的。”
上午十點,我坐在新工位上,喝了一口茶。
手機響了,是程詩琪發來的。
“彭總在群里發消息,說要查你的離職手續。”
我回:“讓他查。”
她又發了一條:“他還在查你離開前接觸過哪些人。”
我放下手機。
這一點,我倒是不怕。
我離開公司前,沒跟任何客戶聯系過。
所有的聯系,都是在我離職后,用新公司的座機打的。
唯一可能有風險的是那個U盤。
但U盤里的東西我已經全部刪光了。
現在,它在我辦公桌抽屜里,跟我那本筆記本一樣,干干凈凈。
下午三點,彭宏偉的微信來了。
不是電話,是消息。
“楊工,聽說你去了林秋生的公司?”
“對。”
“那個合作函是你的主意?”
“你應該知道,這種事不太好。”
“彭總,沒什么不好。我正常離職,正常換工作,正常談合作。有問題嗎?”
他沒有回。
一個小時后又發了一條:“你帶走的資料,我已經讓法務在查。”
我看著這條消息,笑了。
“彭總,我沒帶走。交接報告你簽過字,里面一個字都沒少。”
他又沉默了。
這時候,我手機響了。
是我那哥們兒打來的。
“老楊,彭總那邊給我打電話了,說要我重新考慮合作。”
“你怎么說?”
“我說,‘你們項目負責人是誰’,他說‘暫時還沒定’。我說‘那等定了再說吧’。”
“謝謝。”
“別謝。我是看你的面子,才給你們的。”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遠處是市中心的高樓大廈,太陽在樓頂灑下一片金光。
彭宏偉肯定坐不住了。
他要查我的離職手續,查不到什么。
他要告我泄露商業機密,沒有證據。
他要搶回客戶,客戶不給他面子。
他只能干瞪眼。
這就是我的反擊。
不急不躁,一步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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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風暴來了。
那天早上我還在公司上班,突然看到公司系統里彈出一條消息:“關于楊浩軒涉嫌泄露商業機密的法律通知。”
點開一看,是彭宏偉以公司名義發的律師函,說要追究我離職后帶走客戶資源的責任,涉嫌違反競業協議。
我把截圖發給林秋生。
他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小楊,你簽過競業協議嗎?”
“簽過。”
“那麻煩了。”
“不麻煩。”
“怎么不麻煩?他要真告你,光律師費就夠你受的。”
“他告不贏。”
“第一,我沒有帶走任何核心資料。交接報告他簽字了,內容審查通過了。”
“第二呢?”
“第二,那些客戶,是我在離職后用自己的聯系方式建立的合作。跟公司沒關系。”
“但他們會說你的聯系是在職期間建立的。”
“那就拿證據。”我慢慢地說,“我有跟客戶聊天的記錄,都是離職后打的電話、發的郵件。”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準備了?”
“我準備的事情,遠比你們想象的多。”
林秋生沉默了一會兒,笑了。
“小楊,我還真沒看錯你。”
“師傅,別這么說。我只是不想被人當傻子。”
掛了電話,我點開那封律師函,又仔細看了一遍。
彭宏偉寫得很嚴重,很正式。
如果是個普通人,看到這種東西可能會慌。
但我不會。
因為我知道他手里沒牌。
他只有一張嘴,還有一張紙。
下午,程詩琪發來一條微信:“楊工,彭總那邊好像在搜集你的通訊記錄。”
我回:“他有證據就讓他拿。”
她又發:“他讓法務聯系了你們小區的安全員,查你的快遞記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快遞記錄?
我確實在離職前收到了林秋生寄來的幾份文件,都是通過快遞走的。
但那些文件都是合法的,是林秋生發給我看的公司介紹。
如果彭宏偉拿這個做文章……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林秋生。
他聽完,說:“他沒證據證實你跟客戶聯系過。快遞上寫的是公司文件,他查不出什么。”
“可是……”
“小楊,你信我。”
我信他。
但心里還是有點涼。
彭宏偉這一步棋,走得夠狠。
他不是在找證據,他是想逼我認輸。
想讓我害怕,然后主動道歉、主動退出項目,甚至主動離開林秋生公司。
他想讓我低頭。
但我不會低頭。
五年了,我低夠了頭。
這一次,就算把頭撞破,我也不會再低。
晚上回到家,我打開電腦,把過去兩個月的記錄整理了一遍。
通話記錄、微信聊天記錄、郵件來往,全部存檔。
一切都能證明,我沒有帶走公司的任何客戶資源,沒有泄露任何機密文件。
彭宏偉的律師函,只能當個空架子。
我把檔案保存好,關上電腦。
窗外又下雨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雨滴打在玻璃上。
這一場雨,來得正是時候。
08
那封律師函發布后,公司里炸了鍋。
不少同事私下問我,我有沒有事,需不需要幫忙。
我都回了“沒事”。
真正看得出來有事的,是彭宏偉。
周一早上,我刷新聞時看到了一個標題:“某某公司技術總監涉嫌不當競爭”。
我點開一看,是某個行業媒體發的。
文中沒有點名,但提到了“某公司,近期發生技術骨干離職后帶走客戶資源的糾紛”。
這個時間點,這個措辭,不能更明顯了。
我發給林秋生看。
他回:“是他放的料,想借輿論壓力逼你低頭。”
“我低頭?”
“對。讓你主動退出項目,事情就完了。”
“那我退出嗎?”
“你覺得呢?”
“不退出。”
“那就對了。”
我看著那條新聞,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彭宏偉啊彭宏偉,你什么牌都打完了,就剩這一張輿論牌了。
但你忘了,我沒有做過的事,你就算說一千遍,也不會變成真的。
周二中午,我那哥們兒打電話來:“老楊,你們公司那事我知道。”
“你知道?”
“新聞都發了,我還能不知道?”
“那你……”
“我信你。”他打斷我,“跟你合作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數。”
“別謝。那個項目,我明天安排人跟你對接。”
太陽出來了,照在辦公樓玻璃上,反射出一片金光。
彭宏偉以為自己贏定了。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贏家,是在對方出完所有牌之后才出手的。
我還沒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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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三下午,彭宏偉又發了一條消息。
這次直接發給我的,不是通過律師。
“楊浩軒,你的事我已經上報給行業協會了。你可能會被拉黑。”
我看著這條消息,沒有回。
他接著又發:“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只要你退出林秋生公司的項目,這事就算了。”
我拿起手機,打給林秋生。
“彭宏偉說要拉黑我。”
“他做不到。”
“因為你沒做錯任何事。行業協會只看證據,他有嗎?”
“沒有。”
“那不就結了。”
林秋生又說:“不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
“你為什么非要跟他對著干?”
我沉默了幾秒鐘。
“我不是跟他對著干。”
“那你是在干嘛?”
“我說了,圖口氣。”
“圖什么氣?”
“圖一口氣。”我深吸了一口氣,“八年來,我在公司兢兢業業,從不偷懶。晉升被人搶走,說是‘照顧新人’;方案被人拿走,說是‘團隊合作’;現在連我換個工作都要被人逼著低頭。”
“我不想再低頭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你要怎么做?”
“繼續干。項目做好,客戶維護好。”
“然后呢?”
“然后……他會發現,他所有的招數都沒用。”
林秋生笑了:“你這思想挺通透。”
“不是思想通透,是被打多了,就沒那么怕了。”
晚上,我坐在新工位上,泡了杯茶。
手機亮了一下,是程詩琪的微信。
“楊工,彭總今天被老板叫去談話了。”
“談什么?”
“談你的事。老板說,沒必要把事情鬧太大,對公司形象不好。”
原來老板也知道“形象”兩個字怎么寫。
“然后彭總說,他會處理好的。”
“他怎么處理?”
“我也不知道。”程詩琪發完這條消息,補充了一句,“但他這兩天臉色很差,跟以前差不多。”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燈火。
夜深了,城市還沒睡。
我也沒睡。
10
一個月后,那個五百萬人項目正式簽約。
簽合同那天,林秋生把我拉到辦公室里。
“小楊,恭喜。”
“謝謝師傅。”
“那個彭宏茂,你知道他后來怎么樣了嗎?”
“不知道。”
“他還在你們公司,但被老板降權了。項目沒拿到,他那一季度的KPI全泡湯了。”
“還有”,林秋生又說,“老板讓他不要再去招惹你了。說這件事已經過了。”
我看著窗外,那棟我曾經待了八年的辦公樓還在。
樓前的廣場上,有人進進出出。
那個地方,我再也沒回去過。
“師傅,你說咱們這樣,算贏了嗎?”
“贏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贏了什么。”我搖了搖頭,“就是覺得,心里這口氣算是順了。”
林秋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楊,你在那家公司待了八年,吃了不少苦。”
“是。”
“但你走的時候,沒做虧心事。”
“那就值了。很多人一輩子都在忍氣吞聲,你至少反擊過。”
我笑了笑,沒說話。
外面的風很大,吹得窗戶呼呼作響。
手機響了,是程詩琪發來的消息:“楊工,項目簽了吧?”
“簽了。”
“牛。我去喝一杯慶祝一下。”
“你在哪?”
“公司樓下,你原來常去的那家燒烤攤。”
我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
“等我,十分鐘到。”
我穿上外套,走出辦公室。
路過林秋生的工位,他還在看電腦。
“師傅,我出去一下。”
“去哪?”
“見個老朋友。”
他沖我揮了揮手:“去吧。”
我走出公司大樓,風迎面吹來,帶著燒烤的香味。
我跨上電動車,往那邊騎去。
今晚,我要好好喝一杯。
不管以后怎么樣,至少這一刻,我覺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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