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聯邦國防軍押注萊茵金屬。這種依賴有多大風險?萊茵金屬正在塑造德國的“時代轉折”。德國聯邦國防軍會不會因此陷入新的依賴?這家總部位于杜塞爾多夫的集團正成為德國聯邦國防軍的核心裝備供應商。但隨著軍事訂單不斷向其集中,安全政策上的單點風險也在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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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正以歷史罕見的速度擴軍。其防御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能否在短短幾年內交付數千件武器、車輛、導彈、無人機和價值數百億歐元的彈藥。而其中很大一部分裝備,都來自同一家公司:萊茵金屬。
幾十年來,軍工生意一直不景氣,萊茵金屬只能依靠民用業務維持生存,例如充當汽車零部件供應商。如今,這家集團幾乎每周都會接到新的軍方訂單:生產主戰坦克、卡車和彈藥。
它還在為德國聯邦國防軍數以萬計的車輛推進數字化改造,建造反制無人機的防空系統,生產步兵裝備,并進入導彈和巡飛彈藥的生產領域。
未來,這家集團甚至還將參與人工智能無人機、高超音速武器、水面無人機和軍艦業務。萊茵金屬已經收購海軍企業呂爾森海軍艦艇公司。同時,它還參與F-35和CH-47等飛行器的建造與維護。
此外,萊茵金屬還與洛克希德·馬丁、萊昂納多等國際巨頭合作,在立陶宛、拉脫維亞和保加利亞建設彈藥工廠,并在烏克蘭建設坦克工廠。
自2022年2月俄烏戰爭以來,這家傳統陸軍裝備制造商已經轉變為一家試圖在幾乎所有軍事維度上布局的集團。到2021年底,萊茵金屬的未完成訂單價值還只有245億歐元,如今訂單總額已達到730億歐元。但這段看似屬于“時代轉折”的成功故事,也可能恰恰暴露出其最脆弱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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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如今會不會開始依賴一家企業?萊茵金屬積累了大量對德國乃至其他歐洲國家防務能力都至關重要的訂單,以至于它如今幾乎已經“大到不能倒”。也就是說,它規模太大、地位太重要,市場已經難以承受其失敗。這帶來了一種悖論:過去幾十年,德國軍備長期依賴美國;如今,德國則面臨依賴單一企業的風險。這種依賴已經出現在若干關鍵軍事能力領域,包括后勤、彈藥生產、陸軍數字化以及近程防空。這其中具有明顯的戰略敏感性。“天空游騎兵”防空坦克交付延誤
以德國短程防空體系中的“天空游騎兵30”為例。這一武器系統是“獵豹”防空坦克的后繼型號,而“獵豹”已在烏克蘭戰場上被證明行之有效,尤其適合對付無人機。德國聯邦國防軍正是出于這一目的需要“天空游騎兵”:用于攔截無人機和低空飛行目標。
但萊茵金屬無法按時交付。這并不完全是企業自身的問題。其他國家也在向萊茵金屬采購“天空游騎兵”,且進度符合計劃。除了企業內部原因外,德國聯邦國防軍提出的一些特殊要求——例如加裝一種反無人機導彈——據稱也會造成最長一年半的延誤。首批量產車輛最早也要到2027年才能交付。完全成熟的版本則要到2029年才能提供給部隊。
在德國,萊茵金屬尤其受益于兩個變化。其一,德國聯邦國防軍如今手頭資金充裕。其二,軍方采購已不再只是購買單一武器系統,而是在巨大的時間壓力下,試圖一次性補齊完整而復雜的能力缺口。在這一過程中,萊茵金屬及其活躍的首席執行官阿明·帕佩格將自己塑造成德國防務的工業總承包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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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點共同導致,德國聯邦國防軍越來越多的訂單集中到萊茵金屬手中。數據表明,這種集中已經發展到相當程度。幾乎萊茵金屬每一筆較大的訂單,金額都以十億歐元計,而且還能通過維護、修理和備件生產,在未來數十年持續帶來收入。
此外,帕佩格在短短幾年內,幾乎在現代戰爭的所有領域都進行了戰略性收購。例如,萊茵金屬計劃與美國軍工巨頭洛克希德·馬丁在歐洲生產導彈和制導導彈。它還計劃與德斯蒂努斯成立一家合資企業,生產巡航導彈和彈道火箭炮。德斯蒂努斯五年前創立于瑞士,如今在荷蘭開展業務。
立陶宛正在建設一座新的155毫米炮彈生產基地。在南非,萊茵金屬收購了雷索南特,這是一家化工設備和炸藥生產設備專業企業。在印度,萊茵金屬與信實防務在炸藥和發射藥領域開展合作。在英國,這家公司還投資建設新的火炮制造設施。
這些企業收購和合資安排,對德國和歐洲都具有戰略意義。信實在印度承擔制造環節,德斯蒂努斯提供軟件,雷索南特則掌握建廠所需的專業知識。通過這種方式,萊茵金屬實際上是在為德國和歐洲進行地緣政治風險準備。從軟件代碼到炸藥化學,這些合作,直接回應了歐洲原材料和產能緊張的問題。與其等待本土工廠艱難擴張,這家集團選擇通過收購來“買出”獨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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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背后的戰略盤算是:萊茵金屬借此掌握整條價值鏈的主導權——從最初的軟件代碼,到最終的炸藥化學。因此,對德國防御能力而言,真正關鍵的問題并不在于萊茵金屬增長得有多快,而在于這里正在形成一家什么樣的企業。
萊茵金屬正逐漸從武器制造商,轉變為一個安全政策行為體。如今,這家集團已經向各國提出,可以通過工業方式整體填補軍隊能力缺口,涉及數字化、防空、彈藥、導彈、無人機、后勤以及本地建廠等領域。
匈牙利就是一個例子。在那里,萊茵金屬充當陸軍戰略現代化伙伴,并已建設了一座坦克工廠和一座彈藥工廠。萊茵金屬在波羅的海地區,尤其是在烏克蘭,也都十分活躍。
萊茵金屬今天之所以顯得如此強勢,也與德國其他軍工企業的狀況有關。冷戰結束后,歐洲各國軍隊采購減少,因為各國政府把財政重點放在了別處。許多企業因此削減產能。即便在2014年俄羅斯吞并克里米亞之后,不少企業仍延續了這一做法。但萊茵金屬選擇冒險,反而擴大了產能。
一個例子是彈藥生產,尤其是坦克彈藥。集團掌門人帕佩格早在12年前、也就是俄羅斯占領克里米亞和烏克蘭東部部分地區之后,就判斷北約將重新回到以傳統坦克營為核心的集體防御模式。他因此決定,對呂訥堡荒原地區翁特呂斯工廠的彈藥生產進行現代化和自動化改造。
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后,這一判斷被證明是正確的:北約確實回到了集體防御軌道。但即便是萊茵金屬,也沒有預見到尤其是炮彈方面會出現如此巨大的需求。為此,這家集團也提高了產量,建設了新工廠,并從2014年起就已采購并儲存的大量原材料和半成品中獲益,例如特種鋼材,以及用于火藥和引信的化學組件。
但這些乍看之下的利好,也蘊含著不小的風險。萊茵金屬是一家上市公司。烏克蘭戰爭爆發后,其股價一度成倍上漲。投資者把它視為歐洲擴軍浪潮中的最大贏家。不過,如今投資者情緒已經發生變化。目前,萊茵金屬股價較去年秋天創下的歷史高點已下跌40%。
一方面,這與多項延誤有關。萊茵金屬每有一筆訂單不能按時完成,都會讓批評者更有理由指責公司管理層野心過大。另一方面,萊茵金屬不僅是德國的集中風險,德國對萊茵金屬而言也是如此。該集團近40%的總營收來自本土,而且隨著德國聯邦國防軍新訂單不斷增加,這一占比還在繼續上升。這意味著,公司的未來已經與德國國內的政治氛圍綁定在一起。越來越多投資者正以批判眼光看待這種依賴。
萊茵金屬首席執行官帕佩格顯然也清楚這一問題。多年來,他一直試圖爭取新客戶,尤其希望從美國政府那里獲得利潤豐厚的訂單。但在這方面,他同樣無法擺脫德國政治的影響。德國與美國關系日益疏遠,而這種疏遠又因德國總理與美國總統圍繞伊朗戰爭的爭執而進一步加劇。這使得美國軍方把訂單交給萊茵金屬這樣的歐洲企業,變得越來越不可能。
為了重新說服投資者,帕佩格或許會被誘導承擔更大風險:爭取更多訂單,推進更多收購,作出更大膽的承諾。如果這套策略成功,萊茵金屬將成長為一家巨頭;如果失敗,最大的客戶德國也會感受到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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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擴軍需要速度、規模,以及迅速提升產能的能力。萊茵金屬恰恰提供了這些條件。相比之下,德國和歐洲其他軍工企業大多行動更慢。
由此可以得出兩種解讀。第一種看法是,德國和歐洲恰恰需要這樣一家企業。萊茵金屬可能成為歐洲擴軍的工業支柱。第二種看法則更為謹慎:軍事訂單越是集中到萊茵金屬手中,德國的系統性依賴就越強。德國聯邦共和國也就把自身一部分軍事行動能力,綁定在一家企業的穩定性、交付能力以及資本市場邏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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