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納德·特朗普總統于前段時間在密歇根州迪爾伯恩參觀福特河胭脂綜合工廠時，與福特河胭脂工廠經理科里·威廉斯和福特汽車公司執行董事長比爾·福特交談。

麗塔·羅夫萊斯的生活長期被過敏困擾，最嚴重的時候，癥狀會持續數月。她要使用急救吸入器、霧化器和維持性吸入器，還要服用一大堆其他藥物。即便如此，很多時候仍然不夠。

羅夫萊斯對《真相》說：“有時候我只是走到屋外，走到車道那里，就會覺得喉嚨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樣，接著開始劇烈嗆咳。那種感覺太難受了。”

56歲的羅夫萊斯住在得克薩斯州休斯敦一個被重工業包圍的社區——丹佛港。這里是美國最大的石化中心。她把這個社區稱作一場“災難”。

不過，她只是數以百萬計美國人中的一員。這些人生活在一些社區里，在那里，居民的生活質量要讓位于大企業機器運轉的轟鳴聲；而這些社區，也正處在政府放松監管和削減預算的最前線。

自特朗普于2025年1月重返白宮以來，聯邦政府已經削弱或撤銷了美國多項關鍵環境監管措施和其他更廣泛的公共項目，或者正在試圖這樣做。如果擬議中的環境保護局預算獲得批準，情況還可能進一步惡化。按照現任機構負責人、前紐約州聯邦眾議員李·澤爾丁主導的方案，該機構經費將削減52%。《真相》采訪了3名居住在休斯敦、底特律和加利福尼亞中央谷地的居民和社區組織者。

他們談到，對聯邦政府這場偏向企業、系統拆除環境保護措施行動的長期后果感到擔憂；也表達了對州政府不作為的沮喪；同時，他們也看到了社區反制的一些可能，認為只要有耐心，仍可能推動形成切實改變。

她家附近有混凝土攪拌廠、加油站和常年停滿卡車的交通干道，不遠處則是這座城市高聳的石化工廠，它們是這一地區最嚴重的污染源。2019年，州政府因該地區癌癥病例高發，將丹佛港認定為癌癥聚集區。

一個主要污染源是一處老舊的南太平洋鐵路場地。那里幾十年來大量使用雜酚油——一種有毒的木材防腐劑，其中很多滲入地下水，形成了大面積有毒污染羽流。

丹佛港居民早已被州和聯邦監管機構辜負。如今，這一屆政府對監管體系的全面打擊，更讓羅夫萊斯擔心，年輕一代今后的生活會更加艱難。

羅夫萊斯說：“照這樣下去，真的越來越讓人害怕了。”說到自己的兩個孫輩——一個11個月大，一個5歲——她表示，自己尤其擔心政府對氣候監管的攻擊，最近特朗普撤銷2009年“危害認定”就是一個例子。

這項奧巴馬時期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認定，幾乎構成了《清潔空氣法》下所有氣候監管措施的基礎。一旦被撤銷，針對汽車和卡車的溫室氣體排放標準也隨之取消。專家警告說，這還可能進一步導致針對發電廠、油氣設施等其他排放源的氣候相關規定被撤回。

在“危害認定”被撤銷后不久，地球正義組織主席阿比蓋爾·迪倫在一份聲明中寫道：“環境保護局的這一決定，無論從法律、科學還是從我們每年都在面對且愈發嚴重的災害現實來看，都無法自圓其說。這是對數以百萬計美國人的當面羞辱，因為他們正在承受極端高溫、野火、洪水和風暴帶來的沉重代價。”

羅夫萊斯說：“這些公司里很多都是屢犯不改。對它們來說，交罰款比真正改變經營方式更便宜。這顆地球是一份禮物，我們本該好好珍惜。可現在，我們卻在摧毀氣候。”

除了撤銷“危害認定”之外，環境保護局還采取了多項行動，其中包括削弱針對固定污染源排放、會形成煙霧的氮氧化物的相關規定；內政部暫停了多個大型海上風電項目；美國也已退出《巴黎氣候協定》。

環境保護局內部還在推進削弱數百項化學品監管規定的工作。司法部則就加州清潔汽車強制令起訴該州，聯邦政府也已啟動程序，準備放寬新車燃油經濟性標準。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滿一周年之際，多份報告顯示，針對美國最嚴重污染企業的執法行動已經明顯減少。環境完整性項目指出，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第一年，針對污染企業的民事訴訟降至歷史低點，司法部在這12個月里僅提起16起訴訟。

另一份發布于今年早些時候的報告中，公共雇員環境責任組織也發現，司法部幾乎踩下了剎車，明顯放緩了對石油、天然氣、石化、煤炭和機動車行業違反《清潔空氣法》行為的執法。該組織發現，自特朗普就職以來，司法部僅達成1項同意令；相比之下，特朗普第一任期第一年為26項，喬·拜登上任第一年后為22項。

但在加州許多受污染嚴重的社區，居民對州政府一系列監管舉措和法案表達了強烈不滿。他們認為，這些政策過于遷就產業訴求，對弱勢社區保護不足，而這種趨勢與聯邦政府當前的方向如出一轍。

55歲的維羅妮卡·阿吉雷住在中央谷地的阿韋納爾。她說：“州政府已經拋棄了我們。”這座小城位于舊金山灣區和洛杉磯之間，距離凱特爾曼山危險物質處理設施不到10英里。該設施緊鄰凱特爾曼城，阿吉雷的姨媽、表親和其他家人就住在那里。

凱特爾曼城所在地區是全州污染負擔最重的地區之一，空氣污染、地下水和飲用水威脅，以及與危險物質處理設施距離過近等多重因素疊加，構成了當地的環境困境。附近的凱特爾曼山危險物質填埋場是全州僅有的兩處此類指定填埋場之一。

由于長期存在執法違規問題，它也是當地環境問題的重要來源之一，不過填埋場管理方淡化了其對凱特爾曼城的影響。州監管機構允許該填埋場繼續依據一張已于2013年到期的許可證運營，而新的許可證仍在協商中。

阿吉雷說，她在凱特爾曼城的家人全都面臨嚴重健康問題。她說，自己的表親因一種罕見癌癥失去了一顆腎臟。按照統計，當地嬰兒出生時出現嚴重先天缺陷的概率也更高。

阿吉雷說，知道家人要承受這些風險，“實在讓人難以下咽”。她是非營利組織“綠色行動促進健康與環境正義”的社區組織者，該組織長期為加州各地受污染場址周邊的一線社區發聲。

例如，去年12月，有毒物質控制部監督委員會批準了該機構新的危險物質管理計劃。產業界稱，這項計劃有助于精簡那些過于繁重的監管規定。但環境正義團體認為，這實際上是一項放松監管的舉措，可能為有毒物質控制部讓渡部分重要監督權力打開大門。

在阿吉雷看來，沒有建制地位的凱特爾曼城被各級政府層層辜負，從聯邦一直到縣一級都是如此。她說：“他們在支持這些有害企業這件事上，與州機構站在一起，這讓本就脆弱的社區變得更加脆弱。”

維姬·多賓斯一生都生活在密歇根州河胭脂區及其周邊。一個多世紀前，鄰近的底特律作為美國汽車工業的發源地興起，這片地區也隨之發展起來。

河胭脂區坐落在底特律河岸邊，這里是重要的工業運輸走廊。直到今天，這里仍深受大企業支配，鋼鐵制造廠和煉油廠構成了這座混凝土城市的天際線。密歇根大學研究人員在2023年一次當地“有毒之旅”中指出：“無論你是在社區公園、學校后院，還是僅僅走在街上，都不可能忽視重工業存在的痕跡。”

與這樣的工業背景相伴而來的，是大量污染。河胭脂區所在郵政編碼區域是密歇根州環境負擔最重的地區之一，周邊共有42家設施，經常排放由多種有害污染物構成的“毒性混合物”。

多賓斯談到，生活在這個地區會讓人變得敏感而警覺，“擔心會變成一種自然、正常的狀態”。這里的空氣質量在全州屬于最差之列，而且經常超過聯邦空氣質量標準。多賓斯家里常年彌漫著難聞氣味。她說：“你一坐進車里，就會把車窗全都搖上，再把空調打開。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長期暴露在當地常見空氣污染物中，比如苯和二氧化硫，會帶來嚴重健康后果。當地居民生活在一個癌癥風險和癌癥發病率都高于平均水平的地區。多賓斯說，呼吸問題非常普遍。“我隨時都把吸入器帶在身邊。”

多賓斯還說：“大約3周前，一個年輕人因為哮喘發作去世了。都2026年了，年輕人怎么還會死于哮喘發作？我原以為我們早就知道該怎么應對了。”

在與重工業強勢存在抗爭數十年后，當地居民今年早些時候終于迎來一項重大進展。密歇根州東區聯邦地區法院裁定，因在當地一處焦爐電池廠未遵守聯邦《清潔空氣法》，底特律愛迪生能源公司及其3家子公司須支100000000美元罰款。這起訴訟由環境保護局在拜登政府時期提起。

法院認定，這些企業的排放造成了一系列健康問題，包括哮喘、心臟病發作、中風和血壓升高；同時也提高了當地居民罹患癌癥和阿爾茨海默病以及早逝的可能性。

根據法院裁定，被告還必須在7年內投入20000000美元用于當地項目，以修復其造成的損害，其中前3年需投入5000000美元。改善空氣質量的項目可能包括在附近居民家中安裝高效顆粒空氣凈化器，以及在學校安裝空氣過濾系統。

多賓斯是塞拉俱樂部成員。她認為，這一裁決證明，她和其他本地環境正義運動參與者多年來為爭取一個更清潔、更健康社區所做的努力并沒有白費。他們的行動包括抗議、游行、教育參訪，以及與監管機構和地區污染企業舉行會議。

多賓斯說：“我感覺特別好，因為終于有人在認真關注了。我們一直以來做的事情沒有白費。只要我們繼續讓法官、社區和政界人士看到這些問題，總有一天，我們會贏下這場斗爭。”

不過，這起訴訟是在2022年由上一屆政府時期發起的。關注當前司法部環境違法執法方式的專家，同時也在跟蹤本屆政府更廣泛的放松監管行動。他們擔心，這些舉措帶來的長期后果，可能還要過幾年才會完全顯現。

多賓斯說，社區組織工作“需要很長時間”。“我做這件事已經20年了。我們現在只是走到這里。要邁到下一步，可能還得再花20年。我希望不用這么久，但這就是一個緩慢的過程。我們面對的是極其龐大的產業。龐大的產業看著普通人，只會說：‘我們不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