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佛山的街巷里，傍晚時分總是飄著一股刺鼻的藥味。穿紅馬甲的工作人員扛著噴霧器鉆進綠化帶，小區(qū)喇叭循環(huán)播放著翻盆倒罐、清理積水的提醒，業(yè)主群里每天轉(zhuǎn)發(fā)的不是團購信息，而是疾控部門最新的防蚊指南。這樣的場景，對當?shù)鼐用駚碚f成了去年下半年最熟悉不過的日子。

讓人措手不及的是，這場仗打得比想象中艱難。市面售賣的殺蟲劑有效成分主要以擬除蟲菊酯類、氨基甲酸酯類和有機磷類為主，近期有研究對在廣州采集的白紋伊蚊進行基因檢測，結果顯示相關樣本攜帶對擬除蟲菊酯類殺蟲劑的抗藥性突變。噴霧、電蚊拍、超聲驅(qū)蚊器輪番上陣，蚊子卻像越打越兇。

而在這場拉鋸戰(zhàn)的背后，有一種本該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小生物，正在悄悄消失。它就是池塘、稻田、濕地水底那個其貌不揚的＂滅蚊老把式＂——水蠆。

談水蠆之前，先把這場蚊媒大戰(zhàn)的賬算清楚。2025年7月8日至今，中華人民共和國廣東省佛山市、江門市及周邊部分城市先后發(fā)生基孔肯雅熱疫情，截至2025年11月11日，廣東省疾控局累計全省報告確診病例25258例，無重癥、死亡病例。

這個數(shù)字背后，是十幾座城市緊急啟動公共衛(wèi)生響應、無數(shù)家庭門窗緊閉的代價。樂從鎮(zhèn)某家具產(chǎn)業(yè)園周邊0.5平方公里內(nèi)發(fā)現(xiàn)237處積水點，包括廢棄輪胎、建筑基坑、花盆托盤等典型孳生源，每一處不起眼的水洼，都可能變成蚊子大軍的＂育嬰房＂。

為什么蚊子這么難治？除了氣候變暖、城市積水增多、抗藥性蔓延，還有一個被絕大多數(shù)人忽視的原因——蚊子的天敵正在變少。

水蠆這個名字聽上去陌生，但說它是蜻蜓的幼蟲，幾乎所有人都恍然大悟。水蠆是指蜻蛉目昆蟲的稚蟲，體色一般是暗褐色或暗綠色，為水生昆蟲，當河川出現(xiàn)水蠆，代表水質(zhì)是干凈的。它的本事不大——光是吃蚊子。

它從小就開始捕食孑孓（蚊子幼蟲），一年能吃掉3000多只，長大后更是獵食能手，短短一個小時就能吞下840只蚊子。換句話說，一片健康的水塘里如果住著幾百只水蠆，等于自帶一支24小時不下班的滅蚊部隊，而且無毒、無害、不需要充電。

但現(xiàn)實卻讓人揪心。城市化推進、化肥農(nóng)藥下河、工業(yè)廢水排放，水蠆對水質(zhì)極其敏感，水臟了它根本活不下來。再加上后面要講的——它被端上了餐桌。一邊是天敵銳減，一邊是蚊子產(chǎn)卵速度驚人，在強降雨期間，蚊子會快速繁殖，大概一周的時間成蚊就能夠孵化出來。這賬一算，蚊群泛濫幾乎是必然的。

很多人對水蠆的第一印象是：丑。它身子扁平、肚子比腦袋還大，趴在水底活像一坨會動的爛葉子。可就是這副其貌不揚的樣子，讓它成了水下世界最讓小魚小蝦聞風喪膽的殺手。

它最厲害的家伙什長在嘴邊。水蠆頭部下方配備了一副類似鉗子的口器，這個口器能在幾毫秒內(nèi)瞬間展開，緊緊鉗住獵物，使得水蠆能迅速且精確控制住獵物。這副口器平時折疊在臉下方，遠遠看像戴了個面具，一旦鎖定目標，彈射出去比眨眼還快，孑孓、蝌蚪、小魚小蝦，沒一個能反應過來。

水蠆的觸須與肢節(jié)異常敏銳，能在水中精準感知水流的細微變動，據(jù)此辨識獵物的形態(tài)及位置，這份敏銳度讓水蠆即便在漆黑一片的水域里，也能精準捕捉獵物。漆黑的水底對它來說不是障礙，反而是最好的伏擊場。

水蠆還有一手＂變色＂的本事。在水草叢里它泛青綠，在泥灘邊它就成了土黃色，讓天敵很難發(fā)現(xiàn)它的存在。再加上它天生懶——大多數(shù)時候一動不動，靠節(jié)省體力延長狩獵窗口，又通過隱藏減少暴露給魚、龍虱、鳥類的機會。

遇到危險怎么辦？它有個讓科學家都贊嘆的＂噴氣式＂逃生系統(tǒng)。水蠆靠腹部內(nèi)直腸鰓呼吸水中容氧，因此會藉著從尾端緩慢吸水、排水來呼吸，平常除六只腳可供爬行之外在緊急時刻則會將腹部所吸的水向后噴出，所產(chǎn)生的作用力會帶動它們向前快速移動以達避敵或捕食的作用。這套靠＂反推力＂逃生的本事，比很多大型水生動物還靈巧。

不過，再厲害的獵手，也得熬過漫長的成長歲月。水蠆的成長周期比較長，而且還充滿不確定性，有些水蠆在短短的幾個月里就能蛻變成為蜻蜓，而有些水蠆要經(jīng)過好幾年才能長大，根據(jù)專家們的觀察研究，水蠆的成長周期最長可達8年。

這中間它要經(jīng)歷十幾次蛻皮，每蛻一次都像闖一次鬼門關。水蠆蛻皮多次后，身體上會長出厚厚的翅芽，進入一個不吃不喝的＂辟谷期＂，在這個階段，它們已經(jīng)不能再用腮呼吸，只能飛到水面換氣。等到某個夜里，它悄悄爬上水邊的草稈或石頭，脫掉最后一層殼——那個臃腫丑陋的水蟲，就此變成了夏日空中翩躚起舞的蜻蜓。

可惜的是，能熬到那一刻的水蠆越來越少了。

把水蠆趕盡殺絕的，不是天敵，不是污染，而是人類的嘴。

最早是西南山區(qū)一些少數(shù)民族把它當下飯菜，做法簡單粗暴，開水一燙直接入碗。后來這道＂野味＂傳到外面，被包裝成＂高蛋白生態(tài)食品＂，價格一路看漲。水蠆的味道被稱作香脆可口，類似螞蚱，裹上蛋液和面粉油炸之后成了餐桌上的新寵，有些地方甚至出現(xiàn)了專門捕撈水蠆的現(xiàn)象，一斤水蠆的價格能賣到80元以上。

在云南、廣西的一些夜市，一份油炸水蠆擺上桌就是幾十塊錢，食客把它當成獵奇的談資，卻很少人想過，這一口下肚的，是一只本可以飛出去消滅幾萬只蚊子的小生命。

更讓人無奈的是養(yǎng)殖這條路也走不通。雖然有少數(shù)人嘗試人工養(yǎng)殖水蠆，但由于其對水質(zhì)要求高、生長周期長，加上消費群體遠不如傳統(tǒng)肉類廣泛，因此養(yǎng)殖難度和成本都比較高，真正能形成規(guī)模的產(chǎn)業(yè)非常有限。換句話說，市面上流通的水蠆，絕大多數(shù)還是從野外撈來的。撈的人多在夜里或雨天出動，一網(wǎng)下去幾十斤，野生種群被一茬接一茬端走，根本沒有喘息的時間。

野生水蠆少了，蚊子失去了重要的自然控制者，連鎖反應正在顯現(xiàn)。曾經(jīng)有些地方為了治蚊引進食蚊魚這種南美洲外來物種，結果食蚊魚吃光蚊子幼蟲后開始啃食本土魚卵和蛙卵，搞得當?shù)厮鷳B(tài)雪上加霜。這件事反復證明，靠人為＂補丁＂修不好自然的窟窿。真正長久的辦法，還是把水蠆、青蛙、燕子這條天然食物鏈保護好。

國家層面已經(jīng)在行動。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溫馨提示：2025年8月需關注基孔肯雅熱、登革熱、發(fā)熱伴血小板減少綜合征、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猴痘、高溫中暑、洪澇災害。

廣東省疾控局倡導市民積極響應廣東省委、省政府關于廣泛深入開展愛國衛(wèi)生運動的號召，一起參與防蚊滅蚊工作，學會＂防蚊滅蚊七招工作法＂，即家家戶戶點蚊香、掛蚊帳、裝紗窗、清積水、清垃圾，人人出門涂驅(qū)蚊水，每日早上和下午開展滅成蚊工作。

從佛山到江門，從北方城市到南方鄉(xiāng)鎮(zhèn)，這場關于人居環(huán)境的＂持久戰(zhàn)＂正在用最樸素的方式推進——清積水、護濕地、保河湖。

而對普通人來說，少點一份油炸水蠆，少向野塘里下一次抓蟲的網(wǎng)，就是給這些小生命一個機會。讓池塘恢復清澈，讓水草重新長密，讓那些躲在淤泥里的小家伙安安穩(wěn)穩(wěn)熬過八年時光，蛻去最后一層殼，飛上夏夜的天空。

水蠆其貌不揚，名字拗口，存在感低到幾乎被遺忘。它不會賣萌，不會發(fā)聲，更不會上熱搜為自己鳴冤。它能做的，只是日復一日守在水底捕食孑孓，用一只蟲一年三千只蚊子的速度，默默替我們掃清隱患。當蜻蜓重新成群飛舞在鄉(xiāng)間池塘和城市濕地上空，那些被花露水、電蚊拍打不過的蚊群，自然會被自然之手悄然收拾干凈。

人和自然的賬，本就是這么一筆筆算的。手下留情一點，餐桌克制一點，水塘干凈一點，往后的夏天就能少一些瘙癢、少一些病例、多一些清涼。這道理樸素得不能再樸素，卻也是最該被記住的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