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大都會》劇照

“財經周四”欄目于每周四推送一篇財經書評，為讀者朋友推介前沿、經典并具有現實意義的財經著作或理論。本期推薦書目為《第二天：金錢進化論》：

方言認為價值投資可以幫助一個幸運的富人向幸福的富人的轉變，筆者也一直認為價值投資其實不僅僅是賺錢之道，也是一種以善意看待世界的方法論，一種正確的生活觀。

財富自由后，他選擇退場

舒泰峰 | 文

這是來自一位朋友的真實財富故事。

方言，一位成功的企業家，他創辦的設計公司在世紀之交頂峰時期被譽為“亞洲設計的希望”，深度參與主流地產公司、著名影視作品等的創意設計。

搭乘時代的快車，方言一路順風順水。住豪宅、開豪車、全球旅游、出入高端會所，過著典型的富裕生活。

然而2015年他卻主動放棄了這樣的生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他清空股票賬戶，賣掉公司，搬離北京，開始靜靜讀書、寫作、陪伴家人、做藝術品收藏與投資，從一名成功的商人變成了半隱居式的讀書人和投資人。10年間他寫就兩部作品，前一部是《時代的期權：藝術與價值投資》，而最新出版的《第二天：金錢進化論》則像是半自傳體作品，將自己多年經商的所見所聞與價值投資理念相結合，構建了自己的財富學與幸福學。

《第二天：金錢進化論》

方言 | 著

芒格書院 | 中信出版集團

2026年4月

世上寫書的人很多，但是財富自由之后還愿意寫書的人卻少之又少，不吝將自己和朋友的親身經歷錄于書中的則更是罕見，這種稀缺性注定其擁有獨特的價值。

一

方言180°的人生大轉彎頗有戲劇色彩。

故事發生在2015年3月，當時的中國股市正處于杠桿牛的癲狂之中。

那段時間，方言因代理濟州島豪宅在中國的銷售工作而頻繁來往于北京、首爾、濟州島之間，國外機場的購物景象總是令他感到大為震撼。中國人瘋狂掃貨奢侈品，機場里滿是提著大包小包禮品袋的中國人。國外奢侈品店為迎合中國顧客，還特意配備一兩個會說中文的店員，就連紐約麥迪遜大道的高檔畫廊里，也有了中文銷售。

有一次，他和同事從首爾機場返京，由于對購物興致索然，就坐在登機口附近看書。而候機乘客絡繹不絕地穿梭于商店與登機口之間，一趟趟購物后還把禮品袋放在他們身邊請他們幫忙照看。登機時，因每個人的手提行李太多，機艙行李架不堪重負，航班被迫延誤，機長只得命令所有人下飛機辦理托運后重新登機。

這次經歷讓方言不禁思索：人們是不是都瘋了？警鐘在他的腦海里敲響，回到國內后他毅然在3月中旬清倉了股票賬戶里的所有頭寸，套現了一大筆現金。

其實，當時的方言已經開始厭倦“賺錢-花錢-社交-賺錢”的游戲，在他的感受中，時代的突飛猛進讓他和那一代商人們賺的盆滿缽滿，但是潑天富貴卻讓很多人消磨了當年創業的初心，變成了聲色犬馬之徒。他也見多了“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的商海沉浮，心生疲憊。

數年來方言一直盤算著退出商場，但遲遲難下決斷，每月龐大的財務支出是重要原因。在股市中套現的那筆豐厚投資收益，給了他下定決心于2015年底離開商場的底氣。

2015年6月，股災發生。此后，中國經濟步入轉型陣痛期。方言隔一段時間就能聽聞商圈里傳來的壞消息，很多是他打過交道的朋友或合作伙伴。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成了資本市場里所說“在散場前悄悄離開”的人。

方言將這份幸運背后的思想資源歸功于芒格的《窮查理寶典》。2011年，方言第一次接觸《窮查理寶典》，內心深受觸動，芒格對現實和價值觀的剖析鞭辟入里，讓他預感到當時表面的繁榮難以持久。而芒格“反過來想，總是反過來想”、巴菲特“別人貪婪我恐懼，別人恐懼我貪婪”的逆向思維也給他提供了行動指南。

二

根據芒格的逆向法則，如果要明白人生如何才能得到幸福，首先要研究人生如何才能變得痛苦；要研究企業如何做強做大，首先應研究企業是如何衰敗的；大部分人更關心如何在股市投資上成功，其實最需關心的卻是為什么在股市投資上大部分人都失敗了。

正是在這個角度上，《第二天：金錢進化論》這本書展現了最大的價值。方言以自己在商海20多年的親身經歷和所見所聞總結出來了“讓富人破產”的六大法則。

第一，讓他過度自信。心理學研究表明，過度自信會致使富人高估自身能力，乃至高估自己對世界的掌控力。一旦形成傲慢的習慣和性格，就容易在決策中嚴重低估潛在風險。它會導致追高追漲、過度交易以及動用杠桿，從而為虧損埋下伏筆。

第二，將他帶進債務泥潭。作者以恒大地產為例說明建立在債務之上的繁榮大廈，根基非常脆弱。一旦經濟形勢突變，市場低迷，收入驟減，債務便立刻露出猙獰獠牙。2023年恒大表內負債高達1.97萬億元，相當于新西蘭全年GDP，表外還有超6000億元負債隱匿，涵蓋理財、商票及隱性擔保等。恒大每日僅利息支出就高達3億-5億元，猶如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第三，讓他沉迷于物質享樂。方言根據自己的觀察經驗總結，不少富人難以理解奢侈品（諸如豪宅、游艇、私人飛機等）是典型的“貶值資產”，堪稱財富殺手。因為這些奢侈品每年的維護費用常常超過資產自身價值的10%，這些隱性成本其實就相當于受合同約束的不可削減和取消的隱性債務。

第四，讓他僅憑生理沖動主導決策。

第五，讓他疏于子女教育。方言觀察，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崛起的一批民營企業家，憑借敢闖敢拼的精神創下商業帝國，卻在子女教育上陷入“重物質、輕傳承”的誤區。在商業廣告的引導下，他們將子女送往海外名校，卻未能系統地向孩子傳遞自己的商業智慧、創業艱辛與社會責任；他們滿足孩子的一切物質需求，卻忽視了對孩子品格、毅力與擔當的培養。

等到這些“富二代”學成歸國，試圖接手家族企業時，問題便集中爆發：有的缺乏對行業的認知與敬畏，盲目擴張導致企業陷入危機；有的沒有父輩的堅韌與魄力，在市場波動面前束手無策；更有甚者，因長期缺乏家庭溫暖與正確引導，養成揮霍無度、眼高手低的習性，最終讓家族企業走向衰敗。

第六，讓他荒廢主業，熱愛投機。置身于富人的社交圈，各種信息如潮水般不斷襲來。新興行業一夜暴富的傳奇故事被添油加醋地傳頌，未經市場充分檢驗的項目被過度鼓吹，身處其中的富人像被一股無形卻強大的力量牽引著，錯把這些偶爾聽聞的信息，當開啟財富幾何級增長大門的金鑰匙。他們不假思索地將目光與精力從苦心經營多年的主業上移開，恰似那舍本逐末的愚人，舍棄了堅實可靠的根基，去追逐遙不可及的虛話泡影。

總結完讓富人破產的六大法則，方言給出了一個扎心的提示：窮人躍升為富人的道路艱難險阻，屈指可數；而富人墜入貧窮的歧途卻比比皆是，防不勝防。人們常說富不過三代，但現實中更常見的案例卻是富不過10年。

這六條法則讓我想起了《道德經》，老子說：“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笔掷锒酥胍b得滿滿當當，不如趁早停下（不裝滿）；把鐵器捶打得極其尖銳鋒利，這種銳氣是無法長久保持的。過度自信就是一種“盈”和“銳”的狀態。當一個人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時，其實已經站在了危險的邊緣。

老子又言：“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必敻欢逊e如山，如果沒有相應的德行去承載，是守不住的。富貴之后如果驕傲自大，就是自己給自己留下災禍。

六大法則可以說是《道德經》這兩段話的精彩注解。

三

如果說這六大法則是讓富人警醒的“負面清單”，那么方言還希望在此之外提煉出一套自己的財富觀。

這便引出了本書書名的內涵。它將一段富足而圓滿的人生，比喻為三個遞進的階段：“第一天”是積累財富而躬身奮進的征途，是用汗水與行動力搭建人生基石的過程；“第二天”是手握財富后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關鍵抉擇期，每一個選擇都牽動著未來的方向；“第三天”是穩步走向生命圓滿，實現價值沉淀的歸途。

這三階段里，“第二天”的分量尤為厚重。如果說“第一天”的財富積累，或許還能借力時代機遇與幾分運氣的垂青，那么“第二天”的選擇，則全然依賴個人思想的深度，認知的格局與對人生價值的清醒判斷。正是“第二天”的思想抉擇，決定了財富能否轉化為長久的人生幸福。

那么，在“第二天”里到底應當怎么看待財富呢？方言的一些觀點非常獨到且有內涵。摘錄精華如下：

“我問過很多人，做一個富人有什么好處？不管對方是不是富人，絕大多數的回答是：想買什么就買什么！這是大多數人非常普遍、也非常樸素的財富觀。但是我想說的是，凡是建立在消費基礎之上的財富觀都是空中樓閣，都將讓他變回窮人?！?/p>

“消費主義就是最大的財富殺手。因為消費沒有盡頭，一個人一生享用不盡的財富，有時候頂不上另外一個人一間廁所的價值。”

“不貪財實則是守住財富的基本素養”。

“擁有財富的意義絕非在于能購買更多的非生活必需品，那些東西反而是將他們重新拖回貧窮深淵的‘毒蘋果’。財富的真正偉大之處在于賦予一個人自由支配時間的權力。”

“自由不是銀行賬戶里的數字，而是靈魂未被定價的部分?！?/p>

“贏家詛咒：贏得標的物的一方往往是出價最高者，但這一高價可能遠超標的物的實際價值，導致‘贏家反而受損’。富人若想擺脫‘贏家詛咒’，最有效的方法便是杜絕追求與創造財富無關的任何社會虛榮。”

“另一種更顯通透的狀態，是在財富自由后主動褪去光環，于默默無聞中安享生活本真?！?/p>

“富人與富有的窮人，外在物質或有重合，內在精神卻大相徑庭。真正的富有是掙脫物質枷鎖的精神富有，讓精神在自由天空暢快翱翔，這正是富人相較富有的窮人最本質的優勢?！?/p>

方言對于財富的理解既是自己的經歷所凝結，也深受芒格和巴菲特的影響。巴菲特在消費上顯得十分“小氣”，他終其一生都居住在奧馬哈小鎮上一座有著幾十年歷史的舊房子里，日常開著極為普通的汽車，鐘愛的美食不過是漢堡加可樂。芒格也常在公開場合提及，賺錢的秘訣實則是生活簡樸、節約開支。

據方言的觀察，財富自由后的首個10年，常成為人生重大分水嶺。有人能將財富轉化為持續增值的資本，在財富之路上越走越寬；有人卻淪為金錢的奴隸，在欲望泥潭掙扎，最終回到一無所有。

必須承認，蕓蕓眾生中99.9%的人無法也沒有必要把日子過得像巴菲特那般純粹，但是量入為出，花費小于收入，不讓自己陷入債務陷阱，然后懂得復利原則卻是“第二天”分水嶺上的重要認知分野。

芒格曾說：“早在六十年代的時候，我和巴菲特參照復利表，就已經計算出我們將來會非常非常有錢。只要我們一步一步穩扎穩打，不犯重大錯誤，不做傻事，慢慢來，我們將來就會變的非常有錢，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芒格和巴菲特為什么可以在財富積累之路上走得如此從從容容游刃有余，正是因為他們的生活紀律性以及對于復利原則的深刻認知。相反，如果違背了這些重要的紀律又對復利無知，就很容易讓自己陷入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的狼狽境地。

方言認為價值投資可以幫助一個幸運的富人向幸福的富人的轉變，筆者也一直認為價值投資其實不僅僅是賺錢之道，也是一種以善意看待世界的方法論，一種正確的生活觀?！兜诙臁愤@本書是少有的能將價值投資之道與人生之道相融合，有故事有溫度且兼具深度的作品。

（作者系重陽投資合伙人、財經作家，著有《財富是認知的變現》《財富善戰者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