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中財經

2026年5月26日凌晨4時21分，臺北榮民總醫院。潤泰集團總裁、大潤發創始人、唐獎創辦人尹衍梁在家人陪伴下安詳離世，享年76歲。家屬遵照他生前遺愿，不發訃告、不設靈堂、不辦公祭，連花圈和挽聯都一并謝絕。

不少人可能對尹衍梁這個名字感到陌生，但提起他一手創辦的"大潤發"，卻是幾代人的記憶。當年大街小巷隨處可見它黃底藍字的招牌，商超里人來人往，滿是推著購物車的家庭，熟悉的烤腸香氣常年縈繞在賣場之間。它硬生生趕超了沃爾瑪、家樂福等國際零售巨頭，穩穩坐穩線下商超"陸戰之王"的寶座，而這一切的商業傳奇，都是尹衍梁親手鑄就。

尹衍梁常說："人生赤條條來，赤條條去，不必拘泥于形式。"這種通透，貫穿了他七十六年的傳奇人生。

他的人生跨度大得驚人：十四歲被送進感化院，初三還認不全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后來卻拿下了臺灣政治大學企業管理博士學位；二十六歲自主創業，兩次嘗試全部賠光，卻又把父親留下的紡織廠做成了橫跨零售、金融、建筑、生技的龐大產業集團；2017年把大潤發賣給阿里巴巴時，他笑言這筆進賬要"先抱著睡上一覺"，一筆交易賺了30倍；2025年福布斯中國臺灣富豪榜上，他以56億美元（約人民幣380億元、1758億新臺幣）身家位列第十，卻早已承諾捐出95%的財產用于公益事業，還完成了器官和遺體捐獻登記。他還捐建了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創辦了被譽為"東方諾貝爾獎"的唐獎。

從感化院的迷途少年到執掌千億帝國的商業巨子，從大賣場的"陸戰之王"到慷慨散財的慈善家，尹衍梁的一生，仿佛活出了常人幾輩子的厚度。

一個叛逆少年的六十年逆襲

尹衍梁1950年8月出生在臺北，祖籍山東日照，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上面有五個姐姐。父親尹書田是臺灣商界"山東幫"的代表人物，有"格子布大王"之稱，赴臺后與胞弟創辦潤華染織廠，在紡織業摸爬滾打了一輩子。

作為獨子，尹衍梁從小受到的管教極為嚴厲。父親信奉"棒頭出孝子"，從七八歲開始，皮帶抽打是家常便飯。但打得越狠，他越叛逆。10歲來歲時，他就成了眷村有名的"小太保"，打架斗毆、不愛讀書，到初三時26個英文字母也只認得24個。

1964年，14歲的尹衍梁被父親送進彰化進德中學——那是一所帶有管訓性質的感化院，性質近似于大陸的少管所。報到第一天晚上，他就因痛毆同學被警察帶走，綁在墻上用皮帶抽了一頓。

但命運的轉折來臨了。在進德中學，他遇到了后來擔任臺灣立法機構負責人的王金平。作為他的數學老師，王金平沒有簡單訓斥這個刺頭，而是問了他一句話："你打架不就是為了引人注意嗎？如果好好念書、好好做人，別人一樣會注意你，甚至會敬你、愛你。"

簡單幾句話，撥開了籠罩在少年心頭的迷霧。從那以后，尹衍梁開始發奮讀書，每天背三個單詞、做一道題，硬是從倒數第一變成了第一名。后來他順利考入臺北成功中學，以感化院管教生的身份走進正規公立名校，這在當年十分罕見。據說他進入成功中學那天，父親激動得眼淚直飛——因為當時，"成為正常人"已經是父親對他最大的期望。此后他一路勤學不輟，考入中國文化大學歷史系，又攻讀至臺灣政治大學企管博士。

26歲那年，年少氣盛的尹衍梁一心想靠自己闖出一番天地，開啟了第一次創業。他先是開辦了一家機械廠，卻因經營不善很快倒閉；不甘心的他又再度試水，創辦染料工廠，誰知意外突發工廠爆炸。短短時間里接連兩次創業全部折戟，前后虧損高達三千多萬新臺幣。父親尹書田得知后，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衍梁?。」材愕玫绞〗涷?，你以后比別人更不會犯錯了。"

1976年，尹衍梁正式接手家族事業。他把父親留下的潤泰集團紡織生意做到了世界級，此后一步步跨界到營建、金融、零售、生技醫療，旗下不僅有家喻戶曉的大潤發，南山人壽更是其核心金融板塊，業務版圖覆蓋兩岸及東南亞多地。

他接班時，潤泰集團總資產不過39億新臺幣，三十年后擴充了近千倍，成為臺灣前五大企業集團。他個人在建筑領域擁有超過600項國際專利，研發的"預鑄工法"和"一筆箍"防震技術讓潤泰成為了臺灣建筑業金字招牌，Discovery頻道曾專門花一年多時間拍攝他的團隊蓋大樓的全過程。但他名片上只印三個頭銜：尹衍梁博士、臺灣大學教授、俄羅斯國際工程院院士——連"潤泰集團總裁"都沒寫。

一筆回報率三十倍的買賣

1996年，尹衍梁創立大潤發。當時臺灣紡織業面臨人工成本高漲和海外低價競爭，潤泰急需轉型。第二年，大潤發在臺灣桃園開出首店；1998年進入大陸市場，在上海開設了第一家門店。

那時候大陸零售市場已經是外資巨頭的天下。沃爾瑪、家樂福盤踞一線城市，氣勢洶洶。尹衍梁采取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農村包圍城市"，深耕二三線城市。他憑借精準選址、強大的生鮮供應鏈和對大陸消費習慣的深刻理解，硬生生從夾縫中殺出一條血路。大潤發的生鮮區新鮮平價、免費停車政策極具親和力，那句"大潤發，讓您一次購足"的廣告語深入人心。

2009年，大潤發以404億元營收超越家樂福，成為中國大陸零售業冠軍。2011年，大潤發與法國歐尚集團合并成立高鑫零售，在香港上市，一躍成為中國最大的零售商，上市首日股價大漲40.56%。到2015年，大潤發在大陸的年營業額已達896.8億元，2016年擁有346家門店、10多萬員工，每天有三百多萬人排隊進店。

從1998年到2016年，大潤發創造了連續19年從未關閉一家門店的行業神話。

然而，命運的轉折又悄然而至。電商的浪潮來得又快又猛，2013年大潤發自建電商平臺"飛牛網"，反應不算慢，但面對阿里巴巴和京東的碾壓式擴張，傳統大賣場的轉型顯得力不從心。

2017年11月，阿里巴巴宣布以224億港元（約28.8億美元）收購高鑫零售36.16%的股份。2020年10月，阿里進一步增持至72%，成為了控股股東。一手執掌大潤發23年的黃明端交班給阿里副總裁林小海，大潤發全面邁入"阿里時代"。

對于這筆交易，尹衍梁的態度出人意料地灑脫。他把大潤發比作"養了20年的女兒"，說找到阿里巴巴這個"好歸宿"就該出嫁。外界有人說是"賤賣"，但也有人幫他算了這筆賬：413億元新臺幣入袋，報酬率高達30倍。面對質疑，他幽默地回應："這一大袋錢，我要先抱著睡覺。"

"入袋為安"——這是尹衍梁的商業哲學。父親從小教育他："商人的生命就是信譽，信用沒了一切都完了。"他把這套信條貫徹了一輩子，蓋房子不偷工減料，賣東西只賣真東西。他自己也常說："不要先想賺錢，先把事情做好，錢就會來追你。"

不過，阿里經營大潤發的八年，效果并不理想。2025年1月，阿里以131.38億港元的價格將所持高鑫零售78.7%股份全部賣給德弘資本。兜兜轉轉八年，大潤發從阿里生態中來，又到了私募資本手中去。

而尹衍梁，抱著那袋錢安心入眠了。

一個時代的落幕：當大賣場之王遇上時代洪流

尹衍梁的離世，不只是一個人的謝幕，更是一段商業時代的尾聲。

他代表的那一代臺灣企業家，從傳統產業起家，抓住大陸改革開放的紅利，用精準的定位和執行力在陌生的市場殺出血路，然后在大潮將退時全身而退——這樣的劇本，以后很難再有了。

大潤發2017年被阿里收購、2025年轉手德弘資本，表面看是一家企業的股權變更，本質上是整個大賣場業態在電商沖擊下的艱難求生。

截至2026年3月31日的財年，高鑫零售營收634.42億元，同比下滑11.3%，年內凈虧損3.19億元；門店從高峰期的500多家縮減至502家（其中大賣場462家），同店銷售額下滑11%，租金收入連降三年。

德弘資本入主后，將中型超市"大潤發Super"作為擴張主力，自有品牌"潤發甄選"和"大拇指超省"銷售額同比增長60%，但中型超市門店僅34家，體量遠不足以填補大賣場收縮的缺口。

那個靠"一站式購足"就能吸引全家老小逛一下午的大賣場黃金時代，已經遠去。

尹衍梁比大多數人更早看清這一點。2017年"出嫁"大潤發時，他已經67歲。那筆交易的高明之處，不僅在于30倍的回報率，更在于他在恰當的時機退了出來——既沒有太早錯失紅利，也沒有太晚被時代甩下。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商業直覺。

尹衍梁留給這個世界的，遠不止大潤發。

1989年，他設立光華教育基金會，資助了大陸30多所高校。1994年，他通過光華教育基金捐贈1000萬美元支持北京大學創辦光華管理學院。

當時牽頭籌辦學院的正是厲以寧——國內頂尖經濟學家、北大經管學科泰斗，也是后來光華管理學院首任院長。面對一位臺商大手筆捐資辦學，厲以寧一度心生疑惑：對方不求名利、不附加條件，究竟圖什么？在那個年代，如此巨額捐款十分罕見，一度引發爭議，甚至國臺辦都曾下通牒不許學生接受這筆"可疑分子"的錢，最后驚動國家主席楊尚昆親自批示，捐款事宜才得以順利落地。

1997年，他又拉來美國安泰人壽捐800萬美元、自己再捐200萬美元，支持上海交大創辦安泰管理學院。這兩所學院的"光華"和"安泰"，至今是中國商學教育的兩塊金字招牌。

2012年，他捐資1.02億美元設立"唐獎"，聚焦永續發展、生技醫藥、漢學和法治四大領域，單項獎金高于諾貝爾獎。他說之所以命名"唐獎"，是因為唐朝是中國文明的黃金時期，"唐朝用民族、文化、宗教的融合，拉動周遭，造成萬邦自動來朝，自由、開放、浪漫、中庸。"有人建議他用"尹氏基金會"命名，他否決了——"希望把自己做小，把事情做大，代表整個華人社會面向世界。"

他立下承諾，離世后將95%的財產悉數捐贈給慈善事業，不把巨額財富留給后代。2025年福布斯中國臺灣富豪榜上，他以56億美元身家位列第十——這意味著他打算捐出超過50億美元的財富。尹衍梁與妻子王綺帆育有一子一女。如今兒子尹崇堯執掌南山人壽，女兒尹崇恩負責集團財務工作，二人都能夠獨當一面。在他看來，過多財富反而會拖累子女，授人以財不如授人以能。

那個進了感化院的14歲少年，最終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傳奇。他告訴我們：只要你肯在谷底翻個身，人生可能會變得不一樣。

"人生赤條條來，赤條條去，不必拘泥于形式。"

臺北榮民總醫院的凌晨四點，天還沒亮。尹衍梁走得很安靜，沒有靈堂，沒有公祭，沒有排場。就像他常說的："人生赤條條來，赤條條去，不必拘泥于形式。"

但他留下的那些東西——500多家大潤發的招牌、光華管理學院里走出的萬千學子、每兩年頒發一次的唐獎、即將捐出的50多億美元——會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繼續影響著這個世界。

那個曾經連26個英文字母都寫不全的叛逆少年，最終給自己的人生交了一份滿分答卷。他沒有帶走什么，卻留下了很多。

大潤發還在，只是少了那個抱著錢睡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