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特朗普來了中國，他是九年來第一個踏上中國土地的美國總統。回到華盛頓之后，特朗普在公開場合把中美稱作“兩個超級大國”。這個說法一出來，不少西方媒體立刻反應過來，當年那個“G2”，換了件衣裳又走了回來。

弗朗西斯·福山，三十多年前那個親口宣布“歷史終結”的美國人，看完媒體對這次訪問的全部報道，寫下了一句話：看著這些畫面，讓人感到痛苦和屈辱，因為它清清楚楚地顯示出，相對于中國，美國正在作為一個大國走向衰落。他還把賬算得很細：特朗普這趟去之前，處境本就虛弱，國內通貨膨脹壓著，支持率往下掉，還指望中國幫他從伊朗那個泥潭里脫身；而中國這邊，之前就已經逼著特朗普在貿易戰上退了步，出口照樣強勁增長。結果特朗普回到華盛頓，手里幾乎是空的，只拿到兩份開放中國市場的協議，中東的事一點忙沒幫上，中國答應買的波音飛機也比預期少。

差不多同一時間，美國《外交事務》網站登了一篇文章。作者是美籍華裔政治學者、美國西頓大學外交與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和平與沖突研究中心主任汪錚。他在文中挑明了：美國和中國，誰也統治不了誰，誰也沒本事把對方從自己地盤里趕出去，所以在能看見的將來，兩邊只能一邊競爭一邊合作。

中美之間的事，說穿了就是兩個誰也吃不掉誰的大國，第一次被逼著坐下來，商量怎么長久地相處。這種對手，美國兩百多年的歷史上，一個都沒碰到過。

美國本來打的算盤是這樣的：把對華貿易的口子一掐，中國貨出不去，經濟就得趴下。上世紀八十年代對日本就這么干，一仗把日本打進了“失去的三十年”，到今天都沒緩過來。就在去年，特朗普靠著關稅大棒，把歐盟、日本、韓國、印度甚至英國都摁著頭簽了不平等的協定，全世界幾乎都低了頭。唯獨到了中國門口，這套算盤打不響了。

科技戰還沒分出勝負，但美國想靠斷供把中國科技卡死的念頭，已經落空了。它越封鎖，中國越是憋著一口氣把自己的技術體系往前趕。軍事上更讓美國頭疼。中國的工業產能早就超過了當年的蘇聯，造船、造飛機、造各種遠程武器的能力擺在那里，讓美軍在西太平洋睡不安穩。一個既有完整工業體系、又有十四億人口大市場、還有先進裝備的對手，美國從二戰打到現在，確實是頭一回遇上。

汪錚在文章里，把眼下這個局面拆成了兩層，說得挺到位。

第一層在軍事上，他管它叫“相互否認霸權”。意思是，美國在西太平洋還有點優勢，還能拉著日本、菲律賓、澳大利亞這些跟班，可只要它真敢動手，中國的反介入能力會讓它付出巨大代價。反過來，中國眼下也無法把美軍徹底趕出亞太。結果就是誰也當不成這片海域的主人，誰的力氣都只夠把對方一只胳膊按住。

第二層在經濟科技上，他叫它“相互否認排斥”。美國想拉著盟友給中國加壓，可它沒本事把中國踢出全球經濟。中國手里攥著稀土、關鍵礦產、超級供應鏈和超大市場這幾張牌，一甩出來，美國的制裁就得打折，甚至直接失效。但話說回來，中國短期內同樣做不到把美國從亞洲經濟圈里擠出去。

最后就是誰都能咬對方一口，誰也咬不死對方。脫不開，壓不死，封不嚴，打不起，繞來繞去，到頭來只剩坐下來談。所以特朗普這次表現出的那點“尊重、克制、對等”，根子上是被現實逼出來的。美國沒有突然變善良，它只是明白再不收著點脾氣，先吃大虧的是它自己。

不過汪錚這篇文章，也藏著一個西方學者普遍都有的盲點。他骨子里到底還是相信，在能看見的將來，美國的整體國力和軍力不會被中國超過。這個念頭，不光他一個人有，整個西方學術圈大半都這么想，美國人這么想，美國那些盟友更得這么想，因為這是他們最后的一根精神支柱了。

可現實，正在一點一點把這根支柱掏空。最能說明問題的，恰恰還是福山本人。

時間倒回1992年，蘇聯剛解體，福山意氣風發，寫下那本《歷史的終結與最后的人》。他覺得西方這套自由民主制度，就是人類社會能走到的最高形態，登頂了，往后再沒別的路可走，所以歷史“終結”了。那時候的他，像是站在山頂上，提筆給整個人類的未來畫了個句號。

可三十多年過去，給這個句號劃上刪除線的，恰恰是他自己。前些年他就承認，中國的崛起對他當年的判斷構成了挑戰，中國的體制有它自己的長處，更適合中國的國情。到了今年，他直接說中國走出了一條非常了不起的路，如果保持這個勢頭，甚至可能成為自由民主制度之外的另一種選擇，而美國的民主，正在分崩離析。

再到這次訪華，他寫下了“痛苦、屈辱”。一個親手給歷史蓋棺的人，老了卻不得不自己重新掀開棺材板，承認當年埋錯了人。

繞了一大圈再看《外交事務》那篇文章，它的價值就在這里。它代表了美國精英里一部分清醒的看法：跟中國硬碰硬，碰不動了；跟中國徹底脫鉤，脫不了了；再這么蠻干下去，先垮的是美國自己。所以他們開始把方向往“競爭性共存”上調。但他們還有半句話，始終沒敢說出口。這半句話是：按現在這條曲線走下去，中國的國力超過美國，只是個時間問題。

我們中國人心里其實很清楚，超過美國從來不是目標，中國想做的，不過是讓十四億人的生活更美好。那一天遲早要來，而且不會太遠。等那一天真的到來，美國在西太平洋還守得住嗎？那些圍在它身邊的盟友，還會死心塌地跟著它走嗎？

歷史從來不會在某個人的得意里終結，它只會趁著一代人還沒回過神的時候，悄悄換掉主角。福山年輕時以為自己寫下的是大結局，到頭來才發現，那不過是一個逗號。再過十幾年，我們這代人，應該就能親眼看清，那個逗號后面，到底寫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