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中央廚房-民生無小事工作室】

《民生周刊》記者 暢婉潔

在新疆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五師，各族群眾中流傳著這樣一句話：“讀書找湖北老師，看病找湖北醫生，就業找湖北親人。”這不是口號，是湖北26年持續援疆攢下的口碑。

1999年8月，武漢大學人民醫院呼吸內科教授陳國忠擔任新疆博州人民醫院副院長，湖北醫療援疆由此啟程。26年來，從“單兵作戰”到“組團攻堅”，從“頂崗補缺”到“制度造血”，湖北醫生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不只是醫術。

湖北援疆專家、博州蒙醫醫院手術麻醉科業務主任安寧在手術室工作。

從“大鍋飯”到“指揮棒”，留下一套管用的制度

2023年7月，武漢協和醫院整形外科醫生郭科被派到博州人民醫院擔任院長，任期3年。這是郭科第二次“下基層”，他曾任湖北京山市人民醫院黨委書記、院長，也做過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附屬協和醫院金銀湖院區副院長。

來到博州，郭科發現最大的問題不是缺技術，而是缺制度。700張床位的醫院，職工接近1300人，而內地同等規模只需八九百人。更讓他著急的是績效分配，固定薪酬占七成，干多干少差別不大；兒科、康復科等照顧性科室的績效，反而高于心內科、神經外科等急危重癥科室。“績效是指揮棒，得扳正。”

他定了3個改革方向：全面預算管理、內控制度建設、績效分配改革。最難的是績效，改革從2024年3月啟動，經過9個月測算，2025年1月試運行。

阻力不小，但變化來了：科主任開始主動思考科室發展，中醫科從“病人找醫生”變成“醫生找病人”，全院績效導向逐步回歸合理。3年里，他修了39項制度、優化22項流程，全面預算管理累計為醫院節省資金4764萬元。

郭科的改革只是湖北醫療援疆建體系的一個縮影。湖北已推動134家醫療機構與受援地23家醫院結對，掛牌湖北醫院博州五師分院9所。在“以院包科”模式下，34所湖北三甲醫院對口支援4所重點醫院的53個科室，制定支援工作清單169項。更具突破性的是，湖北首次從三甲醫院聘請16名臨床重點科室主任，到州師醫院擔任“首席科主任”，通過“現場指導+遠程會診+聯合培養+資源傾斜”四維模式開展精準幫扶。2025年，湖北又發起成立由19個援疆省市醫生參與的全國援疆醫生中醫專科聯盟和婦產科專科聯盟，變“單兵作戰”為“集團作戰”。

制度的力量正在顯現。博州人民醫院普通外科獲批國家臨床重點專科，實現了本地區國家級重點專科零的突破，心內科、骨科、神經外科獲批自治區重點專科。第五師醫院成功躋身三甲，心血管內科、骨科、婦產科3個科室獲評兵團級重點專科。“有了以院包科，我們底氣更足。”第五師衛生健康委副主任、湖北援疆干部毛旭說。

從“等病人”到“找病人”，把診室搬到牧民家門口

如果說郭科做的是頂層設計，那么湖北醫療援疆的另一條腿是毛細血管式的末端滲透。

2023年以前，博州一直沒有腫瘤放療能力，患者需要輾轉數百公里到烏魯木齊等地治療。2023年7月，湖北省人民醫院一次性選派3位腫瘤專家援助博州。歷時一年，他們幫助第五師醫院建成北疆地區首家專業化腫瘤放療中心。該中心已服務百余名腫瘤患者，涉及癌種達15個類別。46歲的哈薩克族婦女白山汗在這里接受宮頸癌治療時說：“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氣，謝謝你們，湖北來的醫生！”

更讓基層群眾受益的，是湖北醫生流動義診室。湖北在博州和第五師設立了24個流動義診室，每周定期安排援疆醫生下沉坐診。醫生不拿報酬，但紗布、針灸針自己帶，不給基層醫院添負擔。團場醫院有中藥加成，老百姓開幾副藥，醫院有收入。“基層有積極性，老百姓也受益。”毛旭說。

2025年5月，博樂市烏圖布拉格鎮介格得布拉格村的牧民們，在家門口迎來了湖北援疆醫生。村黨支部書記提前半個月挨家挨戶登記需求：“馬大爺要查血糖，居馬別克家媳婦要看婦科，巴登的皮炎拖了兩年……”登記本上密密麻麻記了40余戶的需求。義診現場，武漢市東湖醫院針灸推拿科醫生楊娜桌前，老人們排起長隊。“沒想到在家門口就能讓專家看病。”牧民吉爾西單說。3個多小時，醫生們為50位牧民看診，并現場給出治療方案。

兩年來，湖北援疆醫生深入開展“八進八聯”健康義診行動，進社區、進團場、進邊防哨所，累計組織義診840余場次，在群眾家門口接診近10萬人次，免費發放藥品20余萬元，免費針灸艾灸治療1000多人次。“看病找湖北醫生”，已成為當地群眾的習慣。

湖北省第九批援疆醫生走進博州溫泉縣哈日布呼鎮，義務為牧民看病。

從援疆到“留疆”，他們把家安在了邊疆

在博州蒙醫醫院，記者見到了院長段剛峰。他來自武漢市第一醫院，2020年第一次援疆，2023年第二次援疆，在博樂市人民醫院干了近3年，又于2024年3月留疆，擔任博州蒙醫醫院院長。

“我學中醫，在新疆更有發展空間。”段剛峰說，“老百姓對中醫非常信任。博州蒙醫醫院1984年建院，我前年剛來時，醫院只有24個科室。”段剛峰逐步布局，“先把中醫科做起來，再把內科細化，現在科室已經增加到32個”。

段剛峰的思路是差異化發展。“州人民醫院搞西醫，我們就搞中醫；他們搞綜合，我們就搞特色，未來還要把康復做到極致。”他還有一個大膽想法：利用新疆旅游熱，把醫院變成“旅游+康養”目的地。“游客有頸肩腰腿痛，到這里扎針、做按摩，免房費，只收治療費。”

段剛峰不僅自己留下來了，還把兒子也帶到博樂。“2023年第二次援疆，我把孩子帶來了，考上了博樂高級中學，平時成績還可以。”

段剛峰的選擇并非孤例。26年援疆路，湖北已累計選派9批次援疆干部人才，其中12人選擇留疆，終身扎根邊疆。他們把家安在了這里，也把心留在了這里。

從“師帶徒”到“徒帶徒”，著力培養本地人才

在博州人民醫院中醫科，記者見到了科主任劉光輝和他的妻子饒玉蓮。

劉光輝是河南人，2009年畢業后進入博州人民醫院，一干就是16年。饒玉蓮從成都中醫藥大學畢業，2013年追隨劉光輝來到博樂。剛到博樂時，劉光輝說，“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醫院太小，條件太差。但16年過去，他不僅沒有離開，還把中醫科做成了全院發展最好的科室之一。

“郭科院長帶來了很多先進的技術和管理理念，都是我從沒思考過的，也第一次知道管理好一個科室要花這么多心思。”不到50歲的劉光輝頭發幾乎全白了，但讓他欣慰的是，科室在發展，年輕人在成長。

博州人民醫院皮膚科醫生馬依拉記得郭科手把手教他們做手術的場景，也記得犯錯后他的“另類批評”：“他不批評我們，只表揚，然后告訴我們怎么做。以前我只能做小手術，郭院長帶來了新技術，比如歪鼻矯正、局部皮瓣轉位等，我和科室醫生現在能獨立完成很多復雜手術。”

“師帶徒”是湖北醫療援疆的必修課。湖北省第九批123名援疆醫生接續帶教234名徒弟，師徒聯合申報課題79項，發表SCI文章30篇；開展援疆醫生“同備一堂課”行動，圍繞學科建設、特色專科、健康科普等授課100余場次，覆蓋醫務人員及群眾超5萬人次；通過“團隊帶團隊”“醫教協同育人”，設立全國名中醫姜惠中工作室等名醫工作室19個，帶教培養本地醫療骨干109人。

2023年7月以來，湖北援疆醫生累計接診15萬余人次、完成手術1.1萬臺次，開展新技術新項目338項，填補空白94項。24個湖北醫生流動義診室深入基層，惠及群眾超過20萬人次。

一批又一批像劉光輝、馬依拉這樣的本地醫生已成長起來。他們有的從內地來到邊疆，有的是土生土長，但都選擇留下來，成為“帶不走”的醫療力量。

“黨和祖國的需要，就是我們的工作方向。”郭科說。26年來，一茬茬湖北援疆醫療專家接續答好“來疆為什么、在疆干什么、離疆留什么”的援疆三問。他們的答案，寫在博州五師各族群眾的口碑里，也寫在這片土地的健康守護之路上。

26年過去，從最初的一年半期頂崗到三年期院長的“組團式”幫扶，從“以院包科”到首席科主任，從“師帶徒”到“徒帶徒”，一個完整的“造血”閉環正在形成。

“看病，湖北醫生和本地醫生都很棒。”這是湖北醫療援疆者的最大心愿。

原文刊載于2026年第11期 5月25日出版的《民生周刊》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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