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15年4月24日深夜，奧斯曼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的街道上，響起一陣又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幾個小時內，兩百多名亞美尼亞的作家、律師、議員和神父被帶走，從此再也沒能回家。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抓捕——先除掉一個民族的"頭腦"，剩下的人就再也組織不起任何抵抗。這一夜，被后世稱為一場持續數年災難的開端。

一個古老民族，為何成了帝國的"眼中釘"

亞美尼亞人，是中東地區最古老的民族之一。早在公元前，他們的祖先就活躍在亞美尼亞高原。他們也是世界上最早把基督教定為國教的族群。

可歷史給這個民族開了個殘酷的玩笑：他們身處亞歐交界的咽喉地帶，四周強權環伺，長期只能臣服于人。到了近代，他們成了奧斯曼帝國的臣民。

按照當時奧斯曼的"米勒特制"，不同宗教的族群各自管理內部事務。亞美尼亞人信基督教，在以伊斯蘭教為主體的帝國里，本就是"另類"。多數人務農、經商、做手藝，日子談不上多好，但也勉強能過。

轉折，出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

20世紀初，曾經橫跨三大洲的奧斯曼帝國早已風光不再，被稱作"西亞病夫"。1914年，帝國選擇加入同盟國一方參戰，與協約國陣營的俄國成了對手。

而此時掌權的，是一批主張"泛突厥主義"的青年土耳其黨人。他們有一個激進的設想：把多民族、多宗教的帝國，改造成一個單一民族構成的國家。在這個藍圖里，信仰不同、又恰好住在帝國東部、與俄國接壤的亞美尼亞人，被看成了最危險的"隱患"。

火藥桶很快被點燃。戰場上，奧斯曼軍隊節節敗退，部分流亡海外的亞美尼亞人確實站到了俄國一邊。于是，當局把戰敗的怒火，轉嫁到了境內手無寸鐵的亞美尼亞平民身上。

1915年2月25日，奧斯曼軍方下令：把軍隊中所有的亞美尼亞籍士兵解除武裝，編入不能攜帶武器的勞役營。一個民族的青壯年，就這樣被剝奪了自保的能力。

緊接著，在亞美尼亞人聚居的凡城，當地長官以征兵為由大肆搜查、施暴，雙方爆發武裝沖突。亞美尼亞人為求自保起而反抗。而這場被逼出來的反抗，反過來被當局當成了"勾結外敵、圖謀分裂"的'鐵證'。

一張針對整個民族的大網，已經悄悄張開。接下來發生的事，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可怕。

從"斬首"到流放，一場有組織的災難

1915年4月24日，奧斯曼內政大臣塔拉特帕夏一聲令下，首都的亞美尼亞社會精英被集中逮捕。據記載，僅當晚第一輪行動，被捕的知識分子就有兩百多人，多數后來遇害，生還者寥寥。

歷史學者把這一夜比作一次"斬首行動"：作家、記者、律師、議員、神父——一個民族用來思考、表達、組織的"中樞",被一夜清空。從此，剩下的普通人再難凝聚起有效的抵抗。這一天，后來被定為"亞美尼亞大屠殺紀念日"。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同年5月底,奧斯曼議會通過了一部"搬遷安置法"。法律的名義,是把亞美尼亞人"遷往"帝國其他地區。可所謂的"安置",其實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流放。

數十萬、甚至上百萬亞美尼亞人,被從世代居住的家園趕出,徒步押往敘利亞和美索不達米亞的荒漠。據史料記載,當局沿途幾乎沒有提供必要的食物、飲水和庇護,也不允許被驅逐者自謀生路。

更讓人不寒而栗的是,為了"押運"這些平民,當局從監獄里放出大批刑事犯,臨時組成所謂"特別組織"負責沿途看管。可以想見,一支由囚徒構成的隊伍,會把這條流放之路變成什么模樣。

漫長的行軍中,饑餓、疾病、暴曬和襲擊,奪走了無數人的生命。包括婦女、兒童、老人在內的大量平民倒在路上。據當時多方記載,婦女遭受暴行的情況屢見不鮮；戰后的軍事審訊記錄與部分幸存者證詞中,甚至出現了對被驅逐者進行所謂"醫學試驗"的指控。這些黑暗的細節,至今讀來仍讓人窒息。

同年9月,議會又通過法律,沒收亞美尼亞人留下的全部財產。家園、田產、店鋪,被盡數充公。一個民族在帝國境內積累了上千年的根基,幾乎被連根拔起。

這一切,西方世界并非毫不知情。當時德國駐君士坦丁堡的外交官,就曾向國內發回電報,描述了正在發生的悲劇。然而,彼時整個歐洲都被凡爾登、索姆河的戰火吸引,亞美尼亞人的命運,被淹沒在更大的戰爭轟鳴里。各大國大多只停留在口頭警告。

事實上,留下記錄的遠不止德國人。這場災難,是20世紀被同時代人記錄得相對充分的悲劇之一。

當年常駐奧斯曼帝國的多國外交官、傳教士和記者,都留下了大量第一手記述。美國駐奧斯曼大使摩根索就曾多次向本國政府發回報告,詳細描述沿途見聞,并嘗試出面斡旋。1916年,英國方面還整理出版了一份厚厚的文件匯編,收錄眾多目擊者證詞。德國作為奧斯曼當時的盟友,其外交與傳教人員同樣留下不少私下記錄。

正因為有這些來自不同國家、不同立場的旁證,今天的歷史學界才得以還原出相對清晰的事件輪廓。這也說明,這段歷史并非憑空想象或事后編造,而是建立在大量同時期檔案與證詞之上。

當然,對于具體的死亡數字與責任認定,各方至今仍有分歧,這也是它至今仍被反復討論的原因之一。但無論數字如何爭論,成千上萬普通人在流放途中失去生命這一基本事實,已被多方記錄所印證。

等到戰爭塵埃落定,人們才驚覺:一個曾經枝繁葉茂的古老民族,在短短幾年間,人口銳減,流散四方。

百年的沉默與爭論,歷史不該被改寫

這場災難究竟奪走了多少生命?至今沒有公認的數字。

"亞美尼亞大屠殺"是指1915到1917年間奧斯曼帝國統治時期大批亞美尼亞人死亡的事件。亞美尼亞方面堅持認為,遇害者多達約150萬人;不少學者估計,死亡人數在100萬至150萬之間。

但土耳其歷屆政府,始終不接受"種族滅絕"這一定性。土方承認一戰期間確有數十萬亞美尼亞人死亡,卻認為這是帝國崩潰過程中,因戰亂、饑荒和疾病造成的"非正常死亡",并主張死亡數字被嚴重夸大,雙方都有人員傷亡。需要說明的是,"種族滅絕"(genocide)這個詞,直到上世紀40年代才被正式提出,這也成了爭論中常被引用的一點。

于是,圍繞這段歷史的承認與否認,持續了整整一百多年,并逐漸超出歷史范疇,變成一道復雜的國際政治難題。

目前,已有阿根廷、比利時、加拿大、法國、俄羅斯等二十多個國家,正式將這一事件認定為"種族滅絕"。2006年,法國國民議會通過相關法案;此后法方進一步立法,把否認這段歷史列入刑事追責范圍。2021年，美國方面也首次以官方聲明的形式作出認定。而每一次這樣的認定,幾乎都會引發土耳其的強烈反對——在土方看來,這是不應被卷入政治的歷史問題,應交由歷史學家研究。

而對亞美尼亞人來說,記憶從未褪色。

在亞美尼亞首都埃里溫的山頂,矗立著一座莊嚴的紀念建筑。每年4月24日,世界各地的亞美尼亞人都會點燃蠟燭,在肅穆的樂聲中緬懷逝者。如今,親歷那段歲月的幸存者已寥寥無幾,但他們的后代,仍在用紀錄片、學術研究和文學作品,努力不讓這段歷史被遺忘。

為什么一個世紀過去了,人們還在反復提起它?

因為歷史最大的價值,從來不是用來翻舊賬、煽動仇恨,而是讓后來者看清:當極端思想與戰爭狂熱裹挾在一起時,普通人的生命會變得多么脆弱。

銘記,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為了讓這樣的悲劇,永遠不要重演。這,或許才是回望這段往事時,最該被記住的東西。

參考信源
《拜登認定奧斯曼帝國對亞美尼亞人實施"種族滅絕" 土耳其予以譴責》——央視新聞客戶端(華夏經緯網轉載),2021年4月25日
《亞美尼亞事件100周年 土總統請奧巴馬勿稱事件為"大屠殺"》——央視網,2015年4月24日
《亞美尼亞大屠殺100年,承認或是沉默都是政治》——澎湃新聞,2015年4月24日
《拜登認定亞美尼亞大屠殺為"種族滅絕" 兩國予以譴責》(援引新華社介紹)——新浪網轉載,2021年4月25日
《紀念"亞美尼亞大屠殺"100周年》——《青年參考》(中國青年報社),2015年4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