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文丨陸棄
最近，一則關于日元的消息在國際金融市場引發廣泛討論。美國學者羅賓·布魯克斯公開表示，按照“實際有效匯率”計算，日元的綜合購買力甚至已經弱于長期被視為“全球最弱貨幣”之一的土耳其里拉。雖然這一說法仍有爭議，但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是：日元的實際有效匯率，已經跌至1973年日本實行浮動匯率制度以來的最低水平。
這意味著，日本貨幣的國際購買力正在持續下滑。對于一個高度依賴能源、糧食和原材料進口的國家來說，這并不是簡單的匯率波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經濟警報。過去幾年，很多人認為日元貶值只是美國加息周期帶來的階段性結果，但如今越來越多跡象表明，日元疲軟背后，隱藏的是日本經濟長期結構性問題。
日本曾經是全球最典型的“強日元國家”。上世紀八十年代，日本制造業席卷全球，汽車、電子、半導體幾乎代表著工業競爭力的巔峰。那個時期，日元不僅穩定，甚至一度成為全球最強勢的貨幣之一。可如今，日本卻不得不頻繁干預匯市，試圖阻止日元繼續下跌，這種反差本身就值得警惕。
表面上看，日元下跌的直接原因并不復雜。美國維持高利率，日本央行卻長期堅持寬松貨幣政策，巨大的利差導致資本持續流向美元資產。資金離開日本，日元自然承壓。
但真正的問題在于，日本已經越來越難擺脫對低利率環境的依賴。過去十多年，日本長期實施負利率、大規模購債和收益率曲線控制，本質上是在用極低融資成本支撐經濟增長與政府債務。寬松政策短期內確實穩定了市場，但代價也越來越明顯。一旦全球進入高通脹周期，日本的問題便迅速暴露出來。
因為日本不是資源出口國，而是資源進口國。國際油價上漲，日本就必須花費更多日元去購買能源；日元越貶值，進口成本就越高；進口成本越高，貿易逆差壓力就越大。2022年，日本貿易逆差一度突破20萬億日元，就是最明顯的信號。雖然之后逆差有所收窄，但隨著中東局勢持續緊張，國際油價重新上漲，日本的壓力再次加劇。
更關鍵的是，日本現在幾乎陷入了一種“無法退出寬松”的困境。經濟增長乏力，消費長期低迷，企業投資意愿不足，老齡化又不斷拖累內需。在這種背景下，日本政府只能依賴財政刺激維持經濟活力。高市早苗政府近期計劃推出超過3萬億日元補充預算，本質上仍是通過擴大財政支出來托底經濟。
問題是，日本已經是全球政府債務率最高的國家之一。債務規模越龐大，就越無法承受高利率；而無法加息，日元就難以真正企穩。于是，日本經濟開始進入一個危險循環：為了保增長，只能繼續寬松；繼續寬松，又會削弱日元；日元貶值進一步推高進口通脹；通脹壓力增加后，政府又不得不繼續擴大財政支出。
市場真正擔憂的，其實并不是某一天日元突然暴跌，而是日本經濟正在逐漸失去長期增長能力。過去，日本之所以能夠長期維持低利率與高債務，并沒有爆發嚴重危機，是因為全球資本依舊相信日本擁有強大的產業基礎、穩定的社會結構和長期償債能力。但如今，日本制造業優勢正在被削弱，人口老齡化不斷加劇，國內消費市場持續收縮，外界對日本未來增長前景的信心也開始動搖。
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金融市場很多時候并不害怕“問題已經出現”，真正可怕的是“未來看不到改善”。如果資本開始認為日本未來十年仍將維持低增長、高債務、弱貨幣，那么日元承受的壓力就不會是短期性的，而會變成一種長期趨勢。
日本現在也在嘗試尋找新的出路，比如推動“增長導向型投資”、鼓勵企業提高工資、希望通過穩定通脹恢復消費活力。但這些措施見效極慢。經濟結構調整從來不是一年兩年能夠完成的，尤其對于一個已經經歷長期停滯的成熟經濟體來說，更不可能迅速扭轉趨勢。
某種程度上，今天的日元困境，其實正是日本過去三十多年經濟停滯的集中體現。從“廣場協議”后的資產泡沫，到泡沫破裂后的長期低增長，日本一直試圖用寬松貨幣和財政刺激換取經濟恢復。但時間越久，副作用也越明顯。貨幣越來越弱，財政負擔越來越重，經濟增長卻始終難以真正恢復活力。
東京依舊繁華，日本社會依舊穩定，日本企業仍然擁有世界領先的技術積累。但金融市場關注的，從來不只是今天，而是未來。當一個國家開始越來越依賴低利率、財政擴張和匯率貶值維持經濟時，問題往往已經不再是短期波動，而是深層結構失衡。日元不斷下跌背后，真正被削弱的，其實是外界對日本長期增長能力的信心。而這種信心一旦流失，往往比貨幣貶值本身更難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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