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向金元依舊戴著她的金色耳環,一大早便趕去鎮政府調集救災物資。
約一周前,這位湖南石門縣龍池河村的女村支書,在鏡頭前聲音嘶啞地講述當地的受災情況,眼眶紅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但耳朵上一對金色的耳環,引發了個別不友好的聲音。
視頻持續發酵,無數個電話打進來,向金元向外界重復解釋,耳環不是金的。疲憊的她,在這場風波中唯有的“收獲”是,她被關注后,救災物資更好籌一點。
5月中旬以來的強降雨,導致湖南常德石門縣受災人口超過10萬,多人死亡及失聯。壺瓶山鎮是受災最嚴重的鄉鎮之一,但讓向金元及龍池河村民感到慶幸的是,村里900多人,無一人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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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后的龍池河村部
“必須捐給那個女支書”
5月27日下午,龍池河村電站倉庫門口。臨近4點,從鎮上運回的物資已全部入庫,倉庫門口聚集的村民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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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池河電站,村民們排隊領取物資
“不要吵了!”多次提醒無效,向金元站上倉庫門口的臺階,朝人群一聲大吼。現場逐漸安靜,她開始講解物資發放的規則:在村里有房子,且受災期間居住在村里的家庭才有資格領取;物資優先保障生活物資短缺的人。
縣道在暴雨中受損,村里通往集鎮的主路封堵了好幾天。5月27日上午8點多,向金元從村里出發。原本10多公里、20多分鐘車程的距離,繞行山路后多走近40公里,需要兩個小時。
當天,繞行在山路上,會經常碰到路基局部坍塌的情況,騰空的水泥路面上豎著“減速慢行”的交通提示牌。沿路多個村子的房屋被泥石流沖擊,部分房屋只剩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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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的”減速慢行“提示牌
協調好物資后,已是12點多,鎮政府大院里,志愿者們開始往車上搬運物資。“龍池河的村民們看看,大家都是免費幫你們服務。”向金元拍下搬運現場的視頻,發到村民小組的微信群里叮囑:“來領物資的時候,不要爭、不要搶。”
下午3點左右,運送物資的皮卡、廂式貨車陸續抵達龍池河村電站,其他值守的村干部逐一登記,整理入庫。向金元現場介紹,當天運回的物資包括200包20斤裝的大米,200箱食用油,20大包面條,若干箱面包及方便面。每戶可領取一袋大米、一壺油、一包面條、一箱面包或方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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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池河村女村支書向金元(前排左四)向受災村民發放物資
“這些物資,我為什么有底氣拉回龍池河?”向金元在臺階上解釋,一位在廣州工作的愛心人士在網上看到關于她的視頻后,向慈善會捐贈了一車物資,“他當時打電話說,這批物資必須指定捐到龍池河村的女支書手中,我今天就是出示了他的捐贈回執。”向金元告訴村民,截至5月27日,她還收到2.5萬多元的捐款。
持續多日的“連軸轉”
5月15日下午,龍池河村二組村民群里,向金元轉發了一份湖南省氣象臺發布的《氣象信息專報》。
專報提到,“16日至月底我省進入降雨集中期”,16日至18日暴雨的影響區域為湘西北,需警惕山洪地質災害等。壺瓶山鎮正位于湘西北,龍池河村在該鎮西北部。
5月17日,暴雨如期而至。
18日凌晨2點20分左右,住在龍池河村部斜對面的村民周道高被妹妹喊醒。“妹妹家在村部的正對面,她說當時聽到一聲巨響,泥石流沖下的山石砸在她家門前的路上。”周道高說,他起床后打開門,用手電筒照向村部,隨即給向金元打電話,說村部后面“垮山”了,泥石流涌進村部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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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池河村部一樓大廳內堆滿淤泥
村民陶永淵的房子,建在二組和三組之間的山腰上。“下雨,我們就往高處去。”17日晚,陶永淵夫婦在三組的老房子里睡覺。18日早上,鄰居打電話告訴他們“房子被沖了”。他們趕回家,只見房子后山大面積坍塌,樓梯和洗澡間區域的墻壁被沖垮,泥漿涌入每一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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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永淵房子的后山發生滑坡
石門縣通報稱,5月17日7時起,該縣遭遇極端強降雨,瞬時雨量突破歷史極值。截至20日,全縣23個鄉鎮區場受災,受災人口超10萬。另據新華社消息,截至22日,災害造成7人死亡、14人失聯。
壺瓶山鎮是石門受災最嚴重的鄉鎮之一。早在17日下午,向金元就趕往鎮政府參加防汛救災調度會議,回村后,連夜通知地質災害隱患點的村民轉移,組織黨員干部建立救災小組。
18日起,向金元和同事的主要任務是轉移安置村民。龍池河村在17日晚上便斷電斷網了,加之二組沿河、三組靠山,村里房屋分散,很多工作只能徒步進行。自此,向金元開啟了持續數天的“連軸轉”。
龍池河村的多位村民認為自己是幸運的。他們告訴紅星新聞記者,此次暴雨中,全村無人員傷亡,除了村部和陶永淵家,其他村里房屋未受到明顯影響。龍池河村一位村干部介紹,村里5個村民小組,共設有4個集中安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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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池河村2組的集中安置點
安置點管早晚兩頓飯。白天,村民們回家干自己的活兒:喂豬,清理淤泥,收拾家里。每天下午四點多,他們會自行去安置點過夜。
“鏡頭對著會給我壓力”
龍池河村部建在進村的公路旁,樓高兩層,大廳左右兩邊均有兩間房。
5月27日,記者在現場看到,村部背后的大山裸露著黃土,有明顯的滑坡痕跡。村部一樓進戶門被沖掉,門口堆滿斷裂的家具、石板磚塊和樹樁等。大廳內堆滿淤泥,最高處接近房梁。東邊兩間辦公室的大部分物件已經不在,地面仍有積水和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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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池河村部一樓進戶門被沖掉
村部受損后,向金元和同事們借用了周道高家的堂屋辦公,并堆放部分救災物資。
“我沒地方辦公,連找個開會的地點都沒有,今天這次會,是臨時在老百姓家里開的。”5月20日,向金元首次出現在媒體鏡頭中,喉嚨嘶啞,含淚講述了村里的災情,并反復強調“村部沒了”。
但視頻傳播開后,這句話被淹沒了,個別網友的注意力落在了她的“金耳環”上:“應該摘了再拍!”
5月25日,向金元首次公開回應此事:“我沒時間上網,我的工作時間24小時都不夠用。我不會去理會那些評論。我覺得我實實在在去做了,只要我的老百姓肯定我,我的老百姓認同我,就可以了。”
次日,在另一則視頻報道中,鏡頭特寫了她的金色耳環。她再次澄清:“這個是假的,應該不超過100塊錢。”
住在村部對岸的曾紀玉今年76歲,她戴了一對“真的”金耳環,造型與向金元的金色耳環相似。“3克,400塊錢一克,是小女兒在我過60歲時買的。我這比向主任的還貴些嘞。”曾紀玉說,耳環是個裝飾品,很多人從“做女兒”起就戴著,不至于影響對她工作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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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歲的曾紀玉戴著相似的耳環
曾紀玉向記者講起,村民轉移安置期間,向金元的濕衣服一天換三次,穿的鞋子幾天沒脫,幾晚沒上床休息。“她來接我轉移的時候,嗓子嘶啞,講不出話,我讓她去衛生室買喉片吃。”
面對記者,向金元表示自己不接受采訪。“你鏡頭對著我,會給我壓力。”
對向金元而言,如果關注點偏向“金耳環”,除了誤解和惡意,更意味著災情問題失焦。“我當時報災,目的還是在于讓大家關注災后重建,包括如何把村部建好。”向金元說,村部最終是修繕還是重建,還有待相關部門的鑒定。她隨后轉身,接著組織物資發放工作,耳朵上,那副金色的耳環仍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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