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石道(廣西全州)

“五一”假后上班第一天，接到了一個電話。那頭說:“兄弟，我是唐某某，久不聯系，想和你談下白?！睆膶Ψ娇谝魰缘?，打電話的是清湘老鄉，盡管近二十年不見面，但我對他記憶依然深刻。

老鄉長得好，口才好，重感情，腦子活絡，愛拉關系，以認識能干人為自豪。比方講，認識這個大老板、那個大老板，認識這個大科長，大處長、甚至老口魚仔大廳長……

還記得，那個時候，他談到認識這個認識那個時，眉飛色舞，眼里出現八個太陽，高興的模樣，仿佛不經意間在路上撿到了一坨金子，或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兒子。這是他自己的事，外人不敢也不能評說，但問題是，他老哥子特愛在酒桌上講認識這個認識那個，這個有大錢那個當大官，讓人尤其是我非常反感。熟悉我的人或許曉得，我性格是個直買賣，強不怕弱不欺，眼睛藏不住沙子，看見不對的人或事，忍不住嘴巴，講出來才舒服，也不怕得罪任何人，因為我始終認為，得罪那些該得罪的人并不是壞事，奉承那些不該奉承的人并非好事，盡管我斗大的字就認得個把兩個。現在嘴巴緊了蠻多，畢竟年紀大了，見多了，看寬了，心湖就平靜了；再說人性復雜并險惡，在現實生活中，不容許你嘴巴不緊。以前也數次提醒過這位老鄉，不要在別人面前講認識這個認識那個，哪個在哪里發財，哪個在何處當官。如果自己不能干，即使認識天上的王母娘娘，也是鏡中花水中月，把自己提高并武裝好，比什么都強了。但這位老鄉卻聽不進我的話，有時還拌嘴生氣，所以兩個就一天一天疏遠。

今天接到清湘老鄉電話，講句心里話，我是蠻高興的，畢竟近二十年沒見面，也想了解他的一些情況……

那曉得這位老鄉屁股一落坐沙發，嘴巴滑了機，又和以前一樣，說:“認識了這個熟悉了那個，談得嘴巴不落蚊蟲也起了泡泡。我聽后背皮麻了一下，在肚拐里碎噥碎噥:“上當，這么多年了，性格還沒改變，依然嫩如春蔥，淺如盤子里湯水，這家伙混得順風順水？恐怕沒被社會毒打過？然而，從他眼神和氣質看，卻并不是那種生活過得好的人。兩個碰了一下裝茶的甌子，我一口茶下肚，說:“認識這個又如何，認識那個又怎樣，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別自認和人家喝了餐把酒，吃了餐把飯，就是好朋友。實際上大多數是出于禮貌對你好，比如說，問噓寒問暖，有談有講，有說有笑，互加微信，千祈不要自我多情，自以為是?！?/p>

老鄉對我所言蠻不服氣。我接著說:“有什么不服氣呢!你年齡差不多六十，酒桌上認識的人，有幾個幫襯過你，盡管你以前為認識大老板和大小官員，哪怕刷信用卡都，也請人家酒館出茶館進……”老鄉一杯茶下肚，說:“莫瞞你講，這么多年，并沒有哪個幫助過我，現在想來，以往請人家吃吃喝喝攢起的人脈打了水漂……”我又看他一下，說:“要是喝酒能喝出人脈，就把我的名字倒轉寫起。告訴你，任何一個社會，人都是有等級的，達不到那個等級，只有老老實實努力，也只有陪人家耍下子，別自認和他們吃了幾餐飯喝了幾回酒，就平白無故出現幫襯你的朋友，絕對不可能!莫講我們這些從田口壩作狗爬爬出來靠山山倒靠嶺嶺崩的人，即便同為一官半職，官職也有大小，也未必是好友，何況人是利益動物。我認識的人并不比你少，但我從沒想過得到人家的幫襯，因為人家有人家的難處與苦處，站在人家的角度看問題，應該講才是好些的……”

接著，我為老鄉舉了一個例子:“清湘縣一名同學在省城當警察科長，每次回清湘老家，一下動車，就有當地同學朋友接送，幫訂酒店，在餐館推杯換盞，陪去縣域各旅游景點，最遠的到了炎井和天湖。那時，警察科長認識這個也認識那個，屁股麻了三條筋，倘若他那時自豪是一股風，力量之大之猛，一定會掀翻瓦屋背。不想這位同學五十歲不到病逝，遺體放在湘江戰役紀念館對面的殯儀館。我代表幾個省城同學趕去清湘送別，在告別儀式上，只見到當地他的幾個初中同學和親戚在場。警察科長在世時，回清湘，那些請吃請喝請耍的朋友和一官半職的友人沒有一個去送別。他大哥看到那個現象，滿臉是淚水，說:‘弟弟好失敗，清湘沒幾個朋友來送別，盡管殯儀館離清湘縣城就那幾里路’……”

老鄉聽后，說:“這也太不應該了，也太對人不住了?！蔽液攘艘豢诓瑁f:“世界上太不應該的事，太對人不住的人，多得像是大水牯牛身上的毛，理解嗎？”老鄉點燃一支煙，說:理解，理解，好理解，連警察科長都如此，我們算什么……”

我吐出一串煙圈，講:“我們算什么？告訴你，算一只螻蟻，還是一只營養不良的螻蟻，所以，不要老是講認識這個認識那個，在這個人與人之間不是很友好的社會，有那么三五個無話不說的好友，就算蠻牛鬼也蠻爽快了。如果你以后和我喝茶，再講認識這個認識那個，敢保證弄不到半口茶水?！崩相l看了看我沉默無語……

其實，這位老鄉人很好也特別善良，但就是喜把“”藕葉子”當雨傘，愛拿“芭蕉葉”當蓑衣，扯認識這個那個的大被窩蓋。悲哀的是，一味將前途命運放在人脈上，自己卻又不努力。清湘有“扯開麻皮等現卵”這樣一句話，老鄉在“等現卵”中措失了良機。如今差不多六十歲了，仍然一人吃飽，全家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