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八年秋天,北京城的讀書人經歷了一次集體崩潰。
因為一個說大鼓書的藝人,中了舉人。
舉人啊,這可是范進一輩子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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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藝人叫平林,從小走江湖賣藝,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
許多人都認識他,知道他的水平,所以消息傳出來那天,前門外的茶館里有個老秀才當場吐血——不是夸張,是真吐了血。他考了三十年,才勉強中個秀才。
你可以暗箱操作,但不能這么大張旗鼓啊。這是把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朝廷的公信力還要不要了?
得趕緊給人民一個交代。御史孟傳金當天就參了一本。
后來朝廷決定組織復試,復試時這個平林對著白紙抓耳撓腮,最后交了白卷。他也老老實實招了:自己鄉試時也是抄的平時習作,因為閱卷審題這些他完全不懂。
后來怎么中的呢?他說自己的也不清楚,只知道事前請主考的家人靳祥喝了一頓酒。靳祥說:“我幫你看看。”
然后就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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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就這么簡單。一頓酒,搞定一個舉人身份。
后來審問靳祥,也搞清楚了他的操作手法,手法很糙:他就是從已經考中的試卷里抽出一本字跡潦草的,把名字改成平林的。謄錄官、閱卷官、主考官,沒有任何人發現異常。
要說這靳祥人還真挺好。他看平林家里窮,居然沒再收他錢。這平林窮也是真窮,他中舉后送給房師繆編修的拜師禮,也只有十串制錢。
繆編修當時就不太高興 —— 這人真不懂規矩,后來知道這事真相,更是氣得三天沒吃飯。但罵也沒用,他自己也是糊里糊涂批的卷子。
平林案就像有人不小心掀開了一個蓋子。蓋子下面是什么,其實大家都知道,私下也吐槽。只是沒人敢公開說。現在蓋子掀了,氣味飄出來,所有人都捂著鼻子看向同一個方向,必須有個交代。
咸豐皇帝坐不住了,下令徹查,所有中舉的考生全部復試。這一查,查出了更大的事。
有個廣東人羅鴻繹,只花了五百兩銀子,就買了一個舉人。
舉人可是老爺,是范進一輩子的夢啊,五百兩銀子買一個,絕對是穩賺不賠。
這次的中間人是軍機處章京李鶴齡,這老兄收錢真辦事,幫羅鴻繹搭上了考官普安。普安在閱卷時把羅鴻繹的試卷圈了出來,就這么簡單。
案子就這么審到普安這里,他扛不住刑,又供出了考官程庭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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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程庭桂倒沒直接收錢,但他兒子程炳采在外面干了大事。
程炳采是個標準的紈绔子弟。他打著父親的旗號,在京城里幫人走科舉門路——只要給錢,保證中舉。
被抓之后,程炳采想立功減刑。他開始瘋狂咬人,供出了一串名單:主審官陳孚恩的兒子陳景詹、侍郎潘星齋的兒子潘祖同、刑部侍郎李清鳳的兒子李旦華……
要死一起死,這是官二代的邏輯。
被咬到的人家都慌了。
陳孚恩主動交出兒子,上書請求處分。潘星齋照做。最絕的是程庭桂的親家潘鐸——他兒子潘敦儼也送過條子,但沒被供出來。潘鐸害怕哪天被翻舊賬,干脆帶著兒子主動投案自首。
連自首都卷起來了。
案子越審越大,牽扯的人也越來越多。從說書人到軍機章京,從漢人到旗人,從考官到大學士,幾乎把半個朝堂都拖下了水。
最后判決下來:
平林、羅鴻繹、李鶴齡、普安,斬立決。程炳采,斬立決。程庭桂,遣戍軍臺。其余涉案官員,革職、充軍、流放。
還有一個人,柏葰。
柏葰,蒙古正藍旗人,大學士,一品大員。他是這次順天鄉試的主考官。
他確實沒有受賄。平林的事,是家人靳祥背著他干的。他只是和其他旗人一樣混日子,撈錢也另有手段,所以他不急,在牢里時一直很淡定,每天看書寫字,等著皇帝的恩旨。
他對身邊的人說:“我是一品大員,朝廷不會殺我的。最多革職,回老家養老。”
刑部上奏建議革職。咸豐皇帝批了四個字:柏葰斬立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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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兩百六十八年,因科場案被殺的一品大員,只有柏葰一個。
消息傳開,朝野震動。大臣們紛紛上書求情,說柏葰是兩朝老臣,勞苦功高,罪不至死。
咸豐皇帝把奏折全退了回去。他說:“科舉是朝廷的根本。不殺柏葰,以后沒人把法度放在眼里。”
到這里,不得不說咸豐的腦子還是清醒的。太平天國已經打了八年,半壁江山都沒了。如果連科舉這最后一塊遮羞布也扯掉,讀書人憑什么還跟著朝廷混?
要知道,廢了科舉之后,大清撐了不到十年。
所以柏葰必須死。不是因為他罪大惡極,是因為上面需要一個人頭來證明——制度還有底線。
咸豐九年二月十三日,柏葰被押往菜市口。
他穿著一品官服,站在刑場上,不停地回頭看皇宮的方向。
他一直在等。等皇帝在最后一刻改變主意,派太監送來赦免的圣旨。
從辰時等到巳時,從巳時等到午時。
午時三刻,監斬官下令開刀。
圣旨始終沒來。
柏葰至死都不明白,為什么自己只是失察,卻要賠上性命。
更荒唐的事還在后面。
刑部司員穆蘭泰,因為在案子里收受賄賂,也關在牢里。他和普安關在一起。
穆蘭泰對普安說:“咱們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臨走前撈一把。你把所有參加考試的人名都寫下來,我們寫信說他們也送過條子,讓他們拿錢來消災。”
信寄出去,真的有人送錢來。
連很多根本沒作弊的考生,因為害怕被誣陷,為了保住功名,也不得不花錢消災。少則幾十兩,多則幾百兩。
你看,坐牢都能搞創收,大清司法系統的想象力遠超你的想象。
張集馨在日記里寫了四個字:羅掘之苦。
但殺一個柏葰,顯然救不了大清的科舉制度。說書的中舉、五百兩買舉人、官二代亂咬、坐牢搞創收——這套流程,在柏葰死后繼續運轉,一直到科舉制度被廢除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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