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ilge Ebiri

譯者：Issac

校對：易二三

來源：《Vulture》（2022年1月28日）

《六號車廂》是一部令人驚訝地直抵觀眾內心的電影。這并不在于其題材或風格，甚至電影的主題。相反，它存在于兩者之間——影片捕捉到一種情緒，一種難以言表的迷失和徘徊感，這種感覺點燃了觀眾的心靈。

影片所講述的故事并沒有什么特別令人驚訝的地方，但是芬蘭導演尤霍·庫奧斯曼恩找到了一種方法，讓一個古老的故事變得新鮮。該片于本周在美國上映，但它去年在戛納首映，并一舉奪得評審團大獎，目前更是入圍了奧斯卡最佳國際故事片的名單。所以它顯然是這兩年來的最佳影片之一。

《六號車廂》（2021）

《六號車廂》講述了兩個不般配的男女，在從莫斯科到摩爾曼斯克的漫長的火車旅程中被迫在一起相處的故事。當我們第一次見到芬蘭學生勞拉（賽迪·哈拉飾）時，她正笨拙地穿行在一場滿是俄羅斯知識分子的聚會中，這些人都在彼此較勁。她的女朋友伊麗娜（蒂娜拉·卓卡洛娃飾)正是舉辦這個派對的人，但勞拉并沒有因此獲得任何聲望或保護；她和她的俄羅斯口音很重的客人們仍然會來嘲笑她，很明顯，她和伊麗娜的那些喝著酒、夸夸其談、無所不知的滿堂賓客格格不入。

隨著她對考古學的興趣逐漸萌發，勞拉將在第二天啟程前往北極港口城市摩爾曼斯克參觀卡諾澤羅湖的巖畫，這是一種可以追溯到5000年前的古老巖畫。她和伊麗娜本來是要一起去的，但是對方聲稱工作很忙，所以她只好獨自旅行。

上了火車后，她發現自己不得不和一個粗魯的年輕人約哈（尤里·鮑里索夫飾)同坐一節車廂。約哈在她到達后不久就喝得爛醉，無比粗魯地問她，她是不是來賣身賺錢的。這一切與優雅的伊麗娜和她那滿是書籍和繪畫、有著挑高的天花板的公寓相比，可謂是云泥之別。

這部電影改編自羅莎·利克瑟姆2011年的芬蘭暢銷小說，但庫奧斯曼恩對它做了一些改動。原著中，兩位主人公的年齡相差很大，而且火車是開往蒙古的。他們的相遇也發生在蘇聯末期。這部電影的時間點沒有明確說明，但似乎是在20世紀90年代末——有一個角色提到了泰坦尼克號，而卡諾澤羅湖的巖畫直到1997年才被發現——這表明這是在葉利欽政權的末期，俄羅斯的另一個動蕩和野蠻的時代。

庫奧斯曼恩拍攝時的即時性似乎與故事的文學起源背道而馳。他把攝影機放在演員身邊，經常在狹窄的火車上手持跟拍他們，突出他們的孤獨和尷尬，同時捕捉當你與一個你既不認識也不甚喜歡的人長時間近距離接觸時，那種奇怪的不可預知的氣氛。

火車外是一片灰色、寒冷的工業景象，我們只能匆匆一瞥，但依舊能感受到它的陰暗與冷峻。在車廂內，導演則是用暖色調，讓我們感覺到了庇護所的感覺，但是是那種病態的、不招人喜歡的庇護所，這與不安的攝影基調保持一致。此外，你還能感覺到透進骨子里的寒意。

這樣的審美選擇可能有著現實因素——俄羅斯火車的二等車廂對電影攝制組來說并不友好——但從藝術的角度來看，這樣的環境也相當不錯。奇怪的是，上世紀90年代中期，我在俄羅斯的火車上呆了很長一段時間，這部電影很好地捕捉到了這段經歷的物理和氣氛特質，這讓我感到震驚。

但你不需要熟悉這個具體情況就能欣賞庫奧斯曼恩所做的事情。你在這部影片的情緒中迷失了自己，因為這段非常特別的旅程開始感覺像一個宇宙。任何曾在一個渴望友好的面孔或友好的姿態的世界中漂泊的人——換句話說，任何一個人——都應該能夠與之產生共鳴。

當然，勞拉和約哈在旅行的過程中更加了解了彼此。盡管男主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災難性的，但事實證明，他出人意料地忠誠和慷慨，本來對其冷淡的勞拉開始對這個古怪的男子產生好感。（如果你真的在認真觀影，那你可以把這部電影想象成一部以后蘇聯時代的衰敗為背景、更加粗狂冷冽、更加真實的《愛在黎明破曉前》。）

這兩個人都是漂泊無依的：勞拉自己其實并不太了解巖畫，甚至也不知道要如何欣賞巖畫；對她來說，這次旅行的重點本來是和美麗的、經驗豐富的伊麗娜在一起，而不是其他任何事情——一個與外界隔絕的舒適的繭，永遠不會長久。

如果說哈拉飾演的勞拉猶豫不決，茫然不知所措，那么鮑里索夫飾演的約哈則瘦削結實，焦躁不安。從某個角度看，他就像純粹的掠食者。然而，仔細觀察，你可能會看到純粹的獵物。他的眼睛強烈地閃爍著，仿佛它們可以窺視到你的靈魂，或者活生生地把你吃掉，但它們也會瘋狂地躲閃，仿佛他隨時都可能受到看不見的危險的襲擊。

他在一個很大的煤礦工地上工作，但他說他想省錢來創業。當她問他做什么生意時，他似乎不知所措：「去他的。只是生意罷了。」勞拉和約哈是一組對比研究，但就像大多數對比研究一樣，他們也互相補充——盡管不是像《甜心先生》里那般浪漫。她似乎無法應對現實；他似乎只能應對現實。兩人一起在遙遠的世界邊緣找到了目標和優雅，盡管可能只是一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