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滿6歲的家貓“奔奔”，因嘔吐在廣州立德動物醫院首診為“細菌性胃腸炎”，并獲“預后良好”判定。然而短短一天多后復診時，病情急轉直下，經搶救無效離世。這起寵物離世事件背后，牽出了一家寵物醫療機構涉嫌“超范圍手術”的經營亂象。

記者實地走訪并查證官方數據庫發現，涉事的“立德寵物醫療中心”（118鋪）在法定資質上僅為“動物診所”，依法嚴禁開展任何形式的顱腔、胸腔和腹腔手術。然而，該機構不僅在線上平臺長期展示開腹案例，在記者的暗訪中亦明確宣稱能承接“子宮蓄膿開腹”等腹腔手術。對此，院方表示，貓咪死于自身重度肺部病變，且所有大手術均在隔壁具備醫院資質的門店（117鋪）操作。此外，該診所未取得動物醫院許可，卻使用“動物醫院”名稱，專家稱其涉嫌違反《廣告法》，構成引人誤解的商業宣傳。

目前，廣州市海珠區農業農村局、市場監督管理局均已正式受理核查。

投訴：腸胃炎首診“預后良好”，復診不足兩日貓咪驟然離世

劉小姐向記者反映，4月18日晚，剛滿六歲的絕育公貓“奔奔”在家中出現嘔吐食糜癥狀，隨后伴有食欲下降、精神變差，但大小便保持正常。4月19日凌晨，她帶奔奔前往“立德動物醫院（夜診中心）”（濱江中路480號117鋪）治療。

該院開具的首診病歷記錄顯示：就診時奔奔的精神狀態登記為“良好”，體溫38℃，心率128次/分，呼吸頻率32次/分，各項基礎生命體征基本正常。接診醫生經糞便檢查后初步診斷為“細菌性胃腸炎”，開具止吐與抗生素，并在病歷預后一欄注明：“若無持續嘔吐，食欲逐漸恢復，預后良好。”既往史一欄，則標明有FIP（傳染性腹膜炎）病史。

劉小姐回憶，當晚打針回家后，次日貓咪的精神狀態確實有所好轉。

但因貓咪精神仍顯“蔫兒”的狀態，4月20日上午9:30左右，劉小姐按醫囑復診。這次她前往的是相鄰的“立德寵物醫療中心”（濱江中路478號118鋪）。

立德動物醫院與立德寵物醫療中心相鄰而設

劉小姐陳述，首位接診醫生謝某某初步檢查后建議“全面檢查”。劉小姐提出：“它非常膽小，能不能檢查時我陪同？”但遭到拒絕。劉小姐回憶，該醫生隨后起身離開，并稱“換個醫生”。

隨后醫生張某接診。劉小姐再次提出陪同請求，張某以“診療室不能隨意進出，可能攜帶細菌影響其他動物治療”為由予以拒絕，并表示若不配合可選擇轉院?？紤]到貓咪當時的身體狀況及轉院的不確定風險，劉小姐選擇留下，但反復叮囑：“一定要非常小心，它很膽小。”她還詢問能否提前使用鎮靜藥物進行舒緩，張某當時認為“這個藥沒用”。

貓咪被帶入診療室后，劉小姐因聽到貓叫，向前臺申請查看監控。據其陳述，前臺以“監控不用于查看寵物狀態”為由未予準許。劉小姐介紹，根據其事后查看的院方監控記錄，醫護人員于上午10:00左右給貓咪喂服了鎮靜藥（加巴噴?。s15分鐘后開始進行B超檢查。劉小姐認為，該藥物通常需更長時間起效，在藥物未充分起效時進行剃毛等刺激性操作，可能加重貓咪應激。B超操作結束后，劉小姐被告知貓咪“尿了”，接診醫生張某對此表示“尿了也不用擔心”；劉小姐認為，院方未能對貓咪發出的這一強烈異常信號給予足夠重視。

隨后進行的采血環節中，劉小姐根據監控畫面回憶，上午10:37左右，貓咪已顯露明顯不適，但醫護人員仍繼續操作。過程中貓咪出現較為強烈的掙扎與慘叫，被放回氧氣艙后隨即出現嚴重喘息，并伴有粉色泡沫樣液體。劉小姐質疑，院方在寵物已出現明確應激信號時，未及時暫停刺激性操作。

院方出具的住院病歷記載，4月20日檢查期間，貓咪奔奔的臨床體征表現為“沉郁”狀態，呼吸頻率72次/分（參考值為20-30次/分），心率達172次/分，黏膜記錄為“舌頭輕微發紺”；生化及血氣化驗報告于10:57至11:12陸續出具，提示葡萄糖、急性炎性指標（SAA）、乳酸等多項數據出現異常，血小板計數顯著降低。劉小姐質疑，采血過程中貓咪的劇烈掙扎可能進一步加劇了其應激反應，與后續部分炎癥指標異常升高存在關聯。

此外，針對病歷中影像學診斷提到的“右肺后葉擴張，其余肺葉塌陷”，劉小姐說明稱，奔奔在幼貓時期即存在這一肺部生理結構情況，但近年來并未因此出現急性臨床癥狀或呼吸問題。

隨后，院方評估認為需將寵物轉入ICU進行搶救，但提出必須先簽署住院協議。記者在劉小姐提供的現場溝通錄音中聽到，面對劉小姐關于“協議是否必須簽署”的詢問，醫方接診人員明確表示：“必須簽。你可以不簽，你就帶著它走?！辈⒈硎荆魏吾t院在下達病危通知時均需履行簽字手續。

記者在劉小姐提供的這份《住院協議》上看到，協議末尾包含條款：“我承諾在任何情況下不追究醫院和救治醫護人員的任何責任?！眲⑿〗惚硎?，在貓咪危重、無法立即轉院的境況下，他們簽署了該協議。

病歷最終記錄了奔奔的死亡救治過程：“吸氧期間嘔吐，黏膜發紺，心率降低，插管，機械通氣，搶救兩次后恢復心率，一個半小時后心率降低，死亡。”院方在病歷上寫下的最終診斷意見為：“懷疑呼吸道感染導致通氣功能差，死亡?！?/p>

從簽署協議到貓咪心臟停跳，中間僅間隔了很短時間。盡管院方進行了插管和機械通氣搶救，奔奔仍于4月20日上午離世。此時，距離它剛滿6歲生日僅過去一天，距離其在117鋪被首診診斷為“預后良好”的胃腸炎，不足兩日。

面對愛寵驟然離世，劉小姐無法釋懷：“送去之前只是腸胃炎，這么短時間就走了，是不是嚴重的應激？”她認為，在貓咪已出現明確應激信號時，院方未暫停刺激性操作、拒絕主人陪同安撫、在危重時刻以簽署免責協議作為繼續治療的前提，這一系列流程與溝通方式，與貓咪的病情急劇惡化存在關聯。

暗訪：許可證“不含腹腔手術”，卻承諾“可以做”

近日，記者實地走訪了“立德寵物醫療中心”（濱江中路478號118鋪）。該門店外墻懸掛有“診斷中心”“影像中心”與“重癥中心”的標識。進入店內，記者在前臺墻面公示的《動物診療許可證》上看到，其診療活動范圍載明為：“動物疾病的預防、診斷、治療和動物絕育手術等經營性活動(不含顱腔、胸腔和腹腔手術)”。

118鋪為“B”開頭的動物診所資質，許可證明確“不含顱腔、胸腔、腹腔手術“

記者通過中國獸醫網查詢發現，該機構許可證編號以字母“B”開頭。根據全國畜牧總站相關行政許可標準，編號首字母“B”代表“動物診所”資質；依據《動物診療機構管理辦法》，動物診所依法不得開展顱腔、胸腔、腹腔手術。

記者在走訪中注意到，在某點評平臺該機構的官方頁面，展示了多個“診療案例”，涵蓋寵物腎病、韌帶斷裂等病癥。其中一則案例記錄顯示，一只患有“急性胃擴張-扭轉（GDV）”的犬只在院內接受了治療，方案欄記載：“施行呼吸麻醉并進行胃扭轉復位術，固定胃壁”。

某點評網站上，118鋪展示急性胃擴張-扭轉(GDV)治療案例

為核實該院手術承接范圍，記者隨后以寵物主人身份撥打118鋪公示的電話咨詢，表示家中有8歲未絕育母犬“疑似子宮蓄膿”，詢問：“假如要做手術，你們能做嗎？”接線人員答復：“可以做”，并稱“做過，做過”，隨后表示：“你這個不用什么特別設備，有個手術室就可以做的。”

《寵物科學》雜志編委、廣東金灃達律師事務所及金祺達動物產業鏈合規團隊創始人唐娟指出，胃扭轉復位固定術、子宮蓄膿開腹切除術，均屬典型的腹腔手術?！霸\所資質明確排除此類手術，因此其展示案例及電話承認的行為，構成確鑿的超范圍診療。依據《動物診療機構管理辦法》及《動物防疫法》，可處責令停止診療、沒收違法所得，并處違法所得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罰款；違法所得不足三萬元的，并處三千元以上三萬元以下罰款?！鼻楣潎乐氐?，將面臨吊銷動物診療許可證的處罰。

平臺歷史頁面顯示，118鋪曾使用"動物醫院"名稱，并宣傳設有血透、心科、骨科等科室 受訪者供圖

此外，當事人提供的歷史截圖顯示，該機構此前在某點評平臺的名稱標注為“立德動物醫院·24小時·血透·心科·骨科（海珠店）”；記者近期登錄該平臺核實，其名稱已更改為“立德動物醫院·24小時·內窺鏡·神經外科牙科（海珠院區）”。

唐娟表示，此舉違反《廣告法》第二十八條，構成虛假廣告；同時違反《動物診療機構管理辦法》第十條，未取得動物醫院許可卻使用“動物醫院”名稱。此外，還違反《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八條第一款，構成引人誤解的商業宣傳?！捌鋻炫菩畔⒆阋詫е孪M者對其診療能力產生錯誤認知?！?/p>

觀察：前臺連通、團隊重合，兩家“獨立”門店運營連通引合規追問

隨后，記者走訪了與118鋪相鄰的“立德動物醫院（夜診中心）”（117鋪）。從外部看，兩家門店各有獨立入口與招牌；但進入院內可見，117鋪與118鋪的前臺區域實際連通，記者觀察到工作人員在同一柜臺接待兩家門店的顧客，收費、咨詢、病歷登記等流程未作明顯物理區分。

117鋪和118鋪共用一個前臺

記者注意到，117鋪前臺同樣公示有《動物診療許可證》，其診療活動范圍欄載明為：“動物疾病的預防、診斷、治療和動物絕育手術等經營性活動”，未注明“不含顱腔、胸腔、腹腔手術”，與118鋪的限定表述存在差異。許可證公示信息顯示，該證書編號以字母“A”開頭；根據全國畜牧總站相關標準，“A”代表“動物醫院”資質，依法可經核定開展三腔手術。

隨后，記者以消費者身份就“兩家門店是否屬于同一機構”向院內工作人員進行核實。對方介紹，兩家門店僅在接診時間上有所區分，其中117鋪主要承擔夜間急診功能。當記者進一步追問“除接診時間外，兩家門店是否存在其他區別”時，該工作人員表示并無其他差異。

記者通過天眼查平臺查詢公開工商信息發現：117鋪運營主體為廣州立德寵物醫院有限公司，由廣州立德醫院管理有限公司持股92.5%；118鋪運營主體為廣州立德寵物醫療中心有限公司，由同一公司100%持股。兩家機構在法律上為獨立法人，但控股股東高度重合。

此外，當事人劉小姐提供的廣州市生態環境局海珠分局答復文件顯示，該局經核查認定：117鋪與118鋪“屬于同一個營業場所，由同一個團隊運營，主要經營動物診療”。

廣州市生態環境局海珠分局答復文件 受訪者供圖

唐娟表示，該模式并非行業普遍現象，“涉事機構的混同經營方式游離于常規合規框架之外，屬于監管重點關注對象”。該認定為農業農村部門突破“一證一查”傳統模式、轉向“實質重于形式”的穿透式監管提供了具體切入點，也凸顯跨部門信息共享的緊迫性?！安贿^，要據此在法律上直接認定兩家主體構成人格混同并主張連帶責任，還需要進一步補充財務、業務、資產混同等方面的證據。”

專家：“寵物在法律上被定性為財產”，醫療糾紛舉證存在三難

唐娟指出，判定診療過錯與寵物死亡之間的“因果關系”，法律與鑒定層面的核心難點在于，寵物在法律上被定性為“財產”，不適用人身醫療糾紛的舉證責任倒置規則，原告需自行完成全部證明責任。其次，全國缺乏法定的司法鑒定機構與強制標準，法院難以獲取具法律效力的死因與過錯關聯意見。

“再者，寵物死亡通常涉及自身病情、診療干預、護理行為等多因一果，且尸檢需在48小時內完成，證據保全極為困難。”唐娟補充，此外，診療過程缺乏統一強制規范作為過錯參照，獸醫專業判斷難以直接轉化為司法證據，導致實踐中原告因舉證不足敗訴的比例較高。

唐娟同時提醒，寵物主若對診療過程存疑，應第一時間保全病歷、處方、繳費憑證等關鍵證據，“其中醫院在溝通中對過錯的承認尤其重要”；如發現無證或超范圍經營，可向當地農業農村局投訴舉報。

回應：兩部門正式受理核查，院方稱死于“基礎肺病”

5月21日，廣州市海珠區農業農村局回復：該局已收到劉小姐舉報的關于廣州立德寵物醫療中心有限公司存在不規范診療行為的信件。經研究，決定予以受理，目前相關線索正在核查中，并將依照《農業行政處罰程序規定》在法定期限內做出處理決定。

5月25日，廣州市海珠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回復：針對劉小姐反映廣州立德寵物醫院有限公司、廣州立德寵物醫療中心有限公司涉嫌違反市場監督管理法律、法規、規章的舉報事項，該局表示已進行登記，并已將相關事項轉至濱江市場監督管理所進行處理。

就貓咪奔奔離世原因、診療流程及資質合規等問題，記者向該機構進行核實，工作人員回應稱奔奔離世的直接原因系肺部嚴重病變導致的呼吸功能障礙。首診病歷中記載，該貓咪既往史有FIP（傳染性腹膜炎），此次影像學檢查提示“右肺后葉擴張，其余肺葉塌陷”，與基礎病情可能存在關聯?！八鋵嵤怯捎诒容^嚴重的肺部問題導致直接離世的?！?/p>

工作人員介紹，接診時，貓咪已出現黏膜發紺、胸式呼吸明顯等缺氧信號，兩位接診醫生當場向主人預警生命危險，建議緊急吸氧。鎮靜方案方面，院方稱“除口服鎮靜藥，我們也補充了靜脈鎮靜藥” ，故不存在“口服藥15分鐘未起效即操作”的情況；采血、B超等操作是在鎮靜基礎上進行的必要檢查，“再等下去等待，（病情）可能會更差”。關于主人陪同安撫，院方認為“主人的陪同對病情起不到實質性的作用，在病重的時候，貓咪并不會因為主人在旁邊，情緒就得到舒緩?！?/p>

針對118鋪“動物診所”資質與腹腔手術承諾的質疑，院方回應稱，118鋪診所場地未設置手術室，不開展顱腔、胸腔、腹腔手術；相關手術操作均在隔壁117鋪“立德動物醫院”進行。

關于平臺宣傳內容與許可證限定范圍的差異，院方表示"相關部門已在調查，將積極配合整改"。

記者 羅清峣 實習生 劉瀟嶼

（來源：羊城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