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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張大爺,今年73歲,老伴走了八年了。
我一個人住在鄉(xiāng)下老屋里,有一條養(yǎng)了九年的土狗,叫“黑子”。
黑子是鄰居家母狗下的崽,滿月的時候鄰居送來的。剛來的時候小小一團,黑乎乎的,像個煤球。
我給它起了個名,叫黑子。
九年了,黑子跟我形影不離。我下地它跟著,我趕集它跟著,我晚上起夜它也跟著。
村里人都說:“老陳家的狗比他兒子還親。”
我聽了笑笑,心里頭不是滋味。
我有兩個兒子,都在城里。
大兒子在深圳,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兩年回來一次。小兒子在省城,回來得多一點,一年兩三回。
他們打電話來,總是那幾句:“爸,身體咋樣?”“爸,吃飯沒?”“爸,錢夠不夠花?”
我說:“都好都好。”
掛了電話,屋里就剩我跟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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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趴在我腳邊,我用腳蹭蹭它的肚子,它就翻個身,四腳朝天,舒服得直哼哼。
我說:“黑子,就咱倆了。”
它聽不懂,但它陪著我。
去年冬天,大兒子回來了。他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看了看漏風的窗戶、掉皮的墻皮、生了銹的水管,皺了皺眉。
“爸,你這房子沒法住了。”他說。
我說:“住了幾十年了,有啥沒法住的?”
他說:“冬天冷,夏天熱,你一個人住這兒我們不放心。”
我說:“有啥不放心的?我有黑子呢。”
他看了一眼黑子,說:“爸,我跟弟弟商量過了,讓你去養(yǎng)老院。縣城那個,條件不錯,有人伺候你吃飯,有人洗衣服,還有人陪你打牌。”
我說:“我不去。”
他說:“爸,你別犟了。你這房子再住下去,早晚得出事。”
我說:“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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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說話了。
過了兩天,小兒子也回來了。兄弟倆一起勸我。
大兒子說:“爸,你別舍不得這破房子了,有啥好住的?”
小兒子說:“爸,養(yǎng)老院我們?nèi)タ催^了,挺好的,你去了肯定習慣。”
我說:“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
大兒子急了:“爸,你到底為啥不去?你要是怕花錢,我們兄弟倆出錢,不用你出一分。”
我看著他們,說了一句:“我去養(yǎng)老院,黑子咋辦?”
兄弟倆互相看了一眼。
大兒子說:“爸,一條狗你還惦記啥?送人唄。”
我說:“送誰?誰要一條老狗?”
小兒子說:“實在不行就……處理了唄。”
他說的“處理了”,我知道是啥意思。
我當時就火了:“你敢!”
兄弟倆嚇了一跳。
我說:“黑子跟了我九年。你們不在的時候,是它陪著我。我半夜發(fā)燒,是它趴在我床邊,一聲不吭地守著我。我摔倒了爬不起來,是它跑出去叫鄰居。你們一年回來一兩次,打個電話就完了,黑子天天陪著我。你們讓我把它‘處理了’?你們要把它‘處理了’,就連我一起‘處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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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倆不說話了。
屋里安靜了很久。
小兒子先開了口:“爸,那你說咋辦?你總不能一個人在這兒住一輩子吧?”
我說:“我就在這兒住一輩子。這房子是你媽跟我一起蓋的,她走了,我得替她守著。黑子是她走后第三年來的,是她派來陪我的。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跟黑子一起。”
大兒子嘆了口氣:“爸,你這是何苦呢?”
我說:“你不懂。你沒在這兒住過,你不知道這兒有多好。早上起來空氣是甜的,晚上睡覺能聽見蛐蛐叫。春天種菜,秋天收糧。趕個集,滿大街都是熟人。你們城里人住的那鴿子籠,我一天都住不慣。”
兄弟倆又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小兒子說:“那這樣,爸,我們出錢給你把房子修一修,屋頂換了,墻刷了,再裝個暖氣。你住著舒服點,我們也放心。”
我說:“修房子行。但有一條,黑子的窩也得修,得大一點,冬天暖和一點。”
兄弟倆笑了。
大兒子說:“行,給黑子也修個大房子。”
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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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房子修好了,黑子的窩也修好了。又大又暖和,鋪了棉墊子,黑子進去就不出來了。
兒子們走的時候,大兒子說:“爸,你要是住不慣了,隨時跟我說,咱去養(yǎng)老院。”
我說:“行,到時候再說。”
他們走了以后,黑子從窩里鉆出來,趴在我腳邊。
我摸摸它的頭,說:“黑子,咱哪兒也不去。”
它搖搖尾巴,舔了舔我的手。
人老了,住哪兒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誰陪著你。一間老屋,一條老狗,一碗粗茶淡飯,心里踏實,比住啥宮殿都強。
兒女有兒女的日子,我有我的活法。別拿你的日子,替我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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