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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公婆嫌我吃多要我一天給300,我離開60天,老公哭:救我爸
前言:結婚三年,我每頓飯多吃一口都是錯。公婆說我飯量太大,養不起,要我每天交300塊伙食費。我忍了兩年,終于忍無可忍,拎著行李箱走了。60天后,老公跪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跟我回家,救救我爸。”
第一章:一碗紅燒肉引發的
我叫蘇晚,今年28歲,結婚三年,在婆家吃了整整三年的“限量版”飯菜。
不是夸張,是真的限量。
第一年剛進門的時候,我還不太懂規矩。婆婆做飯,我幫著打下手,端菜盛飯,一切看起來都挺正常。吃飯的時候,我夾了第二塊紅燒肉,婆婆的筷子“啪”地敲在我手背上。
“女孩子家,吃那么多肉干什么?胖了不好看。”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笑嘻嘻地又去夾第三塊。公公直接把那盤紅燒肉端走了,放到他兒子李明面前:“明子在外面上班辛苦,得多吃點。”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懸在半空,米飯還沒咽下去。李明看了我一眼,低下頭繼續扒飯,一句話沒說。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家的飯桌上,有嚴格的階級劃分。公公第一,李明第二,婆婆第三,我排第四。排在第四的意思就是,輪到我吃的時候,基本上只剩湯湯水水了。
我娘家條件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我爸是工廠退休工人,我媽在超市做收銀員,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市民家庭。當初嫁給李明,我爸媽還挺高興的,覺得他家在城郊有個三層小樓,公婆都有退休金,李明在物流公司當個小主管,日子應該不愁。
誰能想到,愁的不是日子,是飯。
結婚半年,我從一百一十斤瘦到了九十八斤。同事們都說我身材變好了,問我在哪家健身房辦的卡。我說我在家減肥,效果特別好。她們都笑了,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就酸了。
其實我不怕吃得差,我怕的是那種被當成“外人”的感覺,甚至不光是外人,是累贅,是多出來的一張吃飯的嘴。
轉折發生在我們結婚第二年。
李明公司效益不好,工資從六千降到了四千五。公公的退休金兩千出頭,婆婆退休金一千八。一家四口,月收入加起來八千多塊,看上去不算太少,但如果我說,婆婆每個月買菜的錢控制在六百塊以內,你們信嗎?
六百塊,四口人,一個月,平均每人每天五塊錢。
我數學不好,但這個賬我算得清。五塊錢一天,早中晚三頓飯,每頓飯一塊六毛六。在這個物價飛漲的年代,一塊六能吃啥?一碗素面?半個饅頭夾咸菜?
實際上我們吃的就是這些。
早上稀飯咸菜,中午一個炒青菜、一個西紅柿蛋湯(雞蛋打一個,攪得稀碎,滿鍋飄),晚上把中午剩的菜熱一熱,再拍兩根黃瓜。一周吃一次肉,那肉切得比紙還薄,每人分個三五片,算是開了葷。
我不敢多吃的毛病,就是在那時候徹底養成的。每次吃飯我都只夾面前的青菜,米飯也只盛小半碗,吃完了就說“飽了飽了”,然后躲到廚房里喝半碗白開水填肚子。
婆婆夸我懂事,公公說這才像個過日子的人。
只有李明知道我夜里餓得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折騰。他偶爾會偷偷塞給我十塊錢,讓我白天在單位買點吃的。十塊錢,在單位門口的面包店能買一個三明治,我每次買回來都要躲在樓梯間吃完,吃完還要嚼兩粒口香糖,生怕回家被婆婆聞出味道。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年,直到那個夏天,事情終于爆發了。
那天是周六,李明難得休息。婆婆說既然兒子在家,做頓好的。她從冰箱最底層翻出兩斤五花肉,做了一鍋紅燒肉。那是我到這個家以后,第一次看到整鍋的肉,不是肉片,不是肉絲,是實實在在的紅燒肉塊,油亮亮的,冒著熱氣,香得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我坐在飯桌前,等著開飯。公公先動筷子,夾了最大的一塊。李明夾了三塊,婆婆夾了兩塊。我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放在米飯上,沒敢馬上吃,先喝了兩口湯墊墊肚子。
紅燒肉的滋味我已經快忘了。那塊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咸中帶甜,我嚼了又嚼,舍不得咽下去。
“媽,這肉做得真好吃。”我由衷地說了一句。
婆婆笑了笑,沒說話,把剩下的紅燒肉往她自己那邊攏了攏。
我又夾了一塊。
就是這第二塊,捅了馬蜂窩。
“你還沒吃夠?”公公放下筷子,皺著眉頭看我。
我嘴里含著肉,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婆婆的臉已經拉下來了,陰陽怪氣地說:“兩塊肉了,一鍋總共就這么多,你一個人吃了兩塊,你爸吃什么?明子吃什么?”
我看向李明。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碗,筷子上還夾著半塊肉,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就是覺得好吃,多夾了一塊……”我聲音越來越小。
“好吃也不能這么吃啊!”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天天在家吃閑飯,還吃這么多,你真當這錢是大風刮來的?”
吃閑飯。
這三個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我雖然工資不高,一個月四千出頭,但每個月家用我也交了兩千塊的。我什么時候吃閑飯了?
“爸,我每個月也交家用的……”
“兩千塊錢夠干啥?”公公的聲音更大了,“水電煤氣網費,哪樣不要錢?你吃那么多,菜錢都不夠!你要真覺得委屈,從明天開始,你一天交三百塊伙食費,想吃多少吃多少,我讓你媽給你單獨做一桌!”
三百塊一天,一個月就是九千。我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千出頭,全交了都不夠。
“爸,我工資就那么點,哪交得起三百一天……”
“交不起就少吃點!”公公撂下這句話,端起碗去了客廳。
飯桌上安靜得可怕。婆婆把那鍋紅燒肉端走了,只剩下半盤炒青菜和一碗涼透了的蛋花湯。我的碗里還有小半碗米飯,就著眼淚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九月的夜風已經帶了涼意,我抱著胳膊,看著樓下小區花園里的路燈,想了很多。
我媽打來電話,問我最近怎么樣。我說挺好的,媽你放心吧。我媽說聽你聲音怎么啞了,是不是感冒了。我說沒有,就是剛吃了紅燒肉,咸的。
掛了電話,我沒忍住,蹲在陽臺角落里哭了一場。哭完了擦干眼淚回屋,李明已經躺在床上玩手機了。
“明子,你爸今天說的那個三百塊錢……”
“我爸就是嘴上說說,你別當真。”他頭都沒抬。
“可是我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我確實吃得不少,要不我以后少吃點……”
“行了行了,睡吧。”他關了燈,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黑暗里,我睜著眼睛躺了很久。他的呼吸漸漸均勻了,我的眼淚又無聲地淌了下來。那張婚床很大,但我覺得自己只占了一個很小的角落,小到隨時可以被擠出去。
第二章:三塊錢的尊嚴和三百塊的羞辱
三百塊伙食費的事,公公第二天就忘了提。但我沒忘,因為婆婆沒忘。
從那以后,每頓飯她都把菜分好,每人一份。公公最多,李明次之,她給自己分得和我不相上下,都是最少的那份。但人家是“舍不得吃,省給你們”,我是什么呢?我是“本來就該吃這么多”。
分餐制倒也沒什么不好,至少公平。問題是她分給我的那份,實在少得可憐。米飯一小碗,青菜幾筷子,肉菜基本上就是點綴。有一次她做了排骨湯,每個人碗里放兩塊排骨。我的那兩塊,一塊全是骨頭,一塊是軟骨,根本沒什么肉。李明的碗里有四塊,全是肋排。
我沒吭聲。我知道吭聲也沒用。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熬著。我在單位吃午飯的時候會多買一個包子留著,下午下班前偷偷吃掉,這樣晚上回家不會太餓。周末是最難熬的,一日三餐都在家吃,每一頓都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我生日那天。
十月十二號,我二十七歲生日。我沒指望婆家人記得,提前一天跟我媽說了,我媽說那你回來,媽給你做頓好的。我興沖沖地跟李明說周六回娘家吃飯,他問為啥,我說我生日。他“哦”了一聲,說那你回去唄,我就不去了,單位有事。
我沒多想,周六早上拎著包就回了娘家。
我媽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油燜大蝦、清炒時蔬,還有一個小蛋糕。我吃得眼淚汪汪的,我媽心疼地說你瘦了,是不是在婆家吃不好。我說沒有,最近工作忙,瘦了顯精神。
我弟蘇然在旁邊插嘴:“姐,你以前一百二十斤的時候說顯胖不好看,現在九十斤了又說顯精神,你到底要哪樣?”
我拿筷子敲他頭:“閉嘴,吃你的排骨。”
那天下午我回了婆家,心情好了很多,還特意去市場買了兩斤水果帶回去。進門的時候聽見婆婆在廚房跟李明說話,聲音不大,但我耳朵尖,斷斷續續聽到了幾句。
“……你媳婦一個月就掙四千,交兩千給你爸,你爸還不高興呢。你媽我退休金一千八都交給你爸了,她能跟我比?”
“媽,你別說了,蘇晚也挺不容易的。”
“她不容易?她在那個公司坐辦公室,吹著空調打著電腦,有什么不容易的?我像她這個年紀的時候,大冬天在廠里搬零件,手都凍裂了。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吃不了苦。”
“行了行了,別說了。”
“我說了怎么了?她還敢跟我吵?”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提著那袋水果,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我轉身回了臥室,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不容易?我確實不容易。不容易的是在這個家里連頓飽飯都吃不上,不容易的是每天小心翼翼看人臉色,不容易的是我辛辛苦苦掙的工資交了兩千塊家用還要被人說“吃閑飯”。
但我沒有沖進去跟婆婆吵。不是不敢,是累了。真的累了。
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我多了一個心眼。趁婆婆去廚房盛湯的間隙,我偷偷看了她放在冰箱上的記賬本。那是她專門記家用的本子,以前我沒仔細看過。這次我一頁一頁地翻,越翻越心寒。
她記的賬本上,菜錢一個月確實只有六百塊左右。但是,賬本里夾了一張超市小票,上面寫著:煙一條,三百八;白酒一瓶,一百二;熟食牛肉、豬蹄若干,一百五。
那是上個禮拜的消費。公公抽煙喝酒,一周的煙酒錢就花了六百五。六百五,夠我們家吃一個多月的菜了。
我突然明白了。不是家里沒錢,是錢花在了別的地方。公公一個月退休金兩千出頭,加上婆婆交的一千八,光他老兩口就有將近四千塊的進項。我和李明各交兩千,家里月收入總共八千多。就算我吃得再多,一個月能吃多少?米面糧油、蔬菜水果,一個月一千塊頂天了吧?
那剩下的錢去哪了?
答案不言自明。
我把記賬本放回原處,坐回飯桌前,端起我那碗少得可憐的米飯,一口一口地吃。每一口都像是在嚼自己的尊嚴。
那天晚上李明洗完澡回來,我坐在床上問他:“明子,你爸是不是把錢都存起來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錢?”
“家用的錢。我們每個月交兩千,加上你爸你媽的退休金,一個月至少八千多。咱們家一個月買菜才花六百,水電煤氣網費加起來最多一千五,剩下的錢呢?”
“那是我爸在管賬,我不清楚……”
“你去問問唄。”
“問這個干什么?我爸還能貪污了不成?”他有點不耐煩了。
“我不是說他貪污,我就是想知道,家里到底有沒有錢。如果有錢的話,能不能別讓我每頓飯都吃不飽?”
“吃不飽?你天天說吃不飽,我不也吃那么多嗎?我怎么就吃得飽?”
“你每頓飯的菜量是我的兩倍,你當然吃得飽。”
李明沉默了。他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關了燈。
我聽著他翻來覆去的聲音,知道他沒睡著。他大概也覺得虧欠我,但他不知道怎么開口。這個男人,在外面跟同事喝酒吹牛的時候能說會道,一回到家就成了啞巴。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張很大的餐桌前坐著,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糖醋魚、清蒸螃蟹、白切雞,什么都有。我拿起筷子剛要夾,桌上的菜全飛走了,盤子一個一個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嚇醒了,滿頭是汗。李明在旁邊睡得很沉,鼾聲如雷。
我忽然覺得很孤獨。那種孤獨不是一個人待著的那種孤獨,是你在一個人身邊,卻覺得他離你十萬八千里。
第三章:三個字——我受夠了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離開的,是十一月底的一件事。
那天我感冒了,渾身酸痛,頭重腳輕,走路都打晃。我跟單位請了假,在家躺了一天。婆婆早上來看了我一眼,說多喝熱水,然后就出門打牌了。中午也沒回來,我自己燒了壺開水,就著兩片餅干對付了一頓。
下午三點多,我燒得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敲門。我撐著爬起來去開門,是隔壁的劉阿姨。
“小蘇啊,你媽讓我給你送點粥。”劉阿姨端著一個保溫桶,一臉心疼地看著我,“你臉色怎么這么差?生病了?”
“感冒了,沒事的劉阿姨。”
“你婆婆呢?”
“出去了。”
劉阿姨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氣把保溫桶遞給我:“你媽說你愛吃皮蛋瘦肉粥,我特意多放了點皮蛋。趁熱喝,喝完躺下好好睡。”
我接過保溫桶,眼淚差點掉下來。我媽知道我生病了,自己過不來,就托鄰居阿姨給我送粥。而我的親婆婆呢?明知道我燒得難受,連杯熱水都沒給我倒。
晚上李明下班回來,我跟他說了這事。他皺了皺眉說:“我媽就是大大咧咧的,你別往心里去。”
“她大大咧咧到連杯水都不會倒?”
“蘇晚,你能不能別這么小心眼?”
小心眼。
我氣得渾身發抖。我發著高燒在家躺了一天,婆婆不聞不問,我老公說我小心眼?
“李明,你到底有沒有站在我的角度想過問題?你有沒有想過我每天在這個家里過的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吃好的喝好的,你又不用干重活,班也上著,有什么好委屈的?”
“吃好的喝好的?”我聲音都在抖,“你每天吃三塊排骨的時候我吃的是骨頭,你吃肉的時候我喝的是湯,你媽給你加雞蛋的時候我連蛋花都撈不著。這就是你說的吃好的喝好的?”
“那是我媽省給我吃的,你跟我媽計較什么?”
“我沒跟你媽計較。我是在跟你計較。你是這個家的男人,你老婆在你家連頓飽飯都吃不上,你管不管?”
李明被我問住了。他張著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最后他說了一句讓我徹底死心的話:“你要是不愿意在我家待,你回娘家住幾天也行。”
行。
這句話我等了很久了。
第二天一早,我趁公婆去菜市場、李明去上班的功夫,開始收拾東西。我動作很快,把自己四季的衣服塞進兩個大行李箱,身份證、銀行卡、結婚證、工資卡,所有重要的東西都裝進隨身背的包里。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我看到了床頭柜上我們的結婚照。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燦爛,穿著一身白婚紗,依偎在他身邊。那時候我以為我嫁給了愛情,以為吃苦也值得。現在我才知道,有些苦吃了也是白吃。
我把結婚照翻過來扣在桌上,繼續收拾。
走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這兩年的賬算了一下。
從我嫁進這個家到現在,我一共交了將近五萬塊的家用。而這兩年里,我吃過的肉加起來大概不超過十斤。我把我交錢的銀行轉賬記錄截圖,一張一張打印出來,放在客廳茶幾上,上面壓了一張紙條,寫著:
“爸、媽,這兩年的家用我一共交了四萬八。按每天三百塊伙食費算,夠我吃一百六十天。我已經吃了七百三十天,多的五百七十天,算我欠你們的。我走了,不吃了。”
寫完之后我覺得自己挺幼稚的,但管他呢,不吐不快。
我拎著兩個行李箱出了門。出門的時候碰到了劉阿姨,她驚訝地看著我:“小蘇,你這是……”
“回娘家住幾天。”我笑著說。
劉阿姨看著我,欲言又止。我沖她擺了擺手,拖著箱子走向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把兩年的憋屈都呼了出去。
電梯到了一樓,我拖著箱子走過小區花園。冬天的小區花園光禿禿的,樹葉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響。風吹在臉上有點疼,但我覺得從來沒有這么清醒過。
我打了輛車回娘家。
車上我媽打來電話,聲音急急的:“蘇晚,劉阿姨說你拎著箱子走了?出什么事了?”
“媽,我回家住一陣子。”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平靜的,但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怎么了閨女?你跟我說,是不是婆家欺負你了?”
“媽,你別問了,我到家再說。”我掛了電話,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任由眼淚無聲地流。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了。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我娘家的老小區。我爸媽已經等在樓下了,我媽紅著眼眶,我爸繃著臉。蘇然也回來了,接過我的行李箱,氣呼呼地說:“姐,他們家欺負你了是不是?你跟我說,我找他們算賬去!”
“沒有,就是想你們了,回來住幾天。”我抱住我媽,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媽,我餓了,我想吃你做的飯。”
我媽摟著我,聲音抖得不行:“走走走,上樓,媽給你做飯去。你想吃什么媽都給你做。”
那天晚上,我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比過年還豐盛。我吃了一大碗米飯,啃了三塊排骨,吃了半條魚,還喝了兩碗湯。我爸看著我的吃相,筷子舉了半天沒動,最后放下筷子,拿起煙,走到陽臺上去了。
我知道他為什么去陽臺。他在抹眼淚。
蘇然在旁邊看著我媽紅了眼眶的樣子,突然站起來說:“我現在就去李明家,我倒要問問他們家是怎么對我姐的!”
“坐下!”我爸在陽臺上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姐的事,讓你姐自己處理。你去了能干什么?打架?”
蘇然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最后還是坐下了。
我放下碗筷,看著我的家人,忽然覺得自己很蠢。我為了一個讓我吃不飽飯的男人,忽略了真正愛我的人整整三年。這三年里,我媽每次打電話問我過得好不好,我都說好。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報喜不報憂的可憐蟲。
“媽,我不回去了。”我說。
全家都安靜了。
我媽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不回去了?那明子那邊……”
“我和他的事,我會處理。但我不會再回那個家了。”我給我媽夾了一塊排骨,“我想好了,我要自己過。”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在娘家的房間,那張一米二的單人床上,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不是因為床小,是因為太踏實了。這個房間很小,但每一寸都是屬于我的。沒有人會嫌我吃得多,沒有人會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手機震了幾下,是李明發來的消息:“你回娘家了?”
我沒回。
“蘇晚,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還是沒回。
“你不至于吧?就因為一頓飯?”
一頓飯。他覺得我一頓飯多吃了一塊紅燒肉是我小題大做,他覺得我發高燒沒人管是我小心眼,他覺得我吃不飽是我太嬌氣。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過舊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我盯著那條白線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這道光很像我現在的處境——纖細、單薄,隨時可能被切斷,但它確實是光。
我要守住這道光。
第四章:離開的三十天,他們終于慌了
回娘家的第一個禮拜,李明的消息從一天三條變成了一天一條,從“你什么時候回來”變成了“你還在生氣嗎”。
我一個都沒回。不是賭氣,是真的不知道回什么。說什么?說你媽嫌我吃得多?說我在你家吃不飽?這些話我說了不止一次了,他從來沒當回事。現在再重復一遍,不過是浪費口水。
我媽倒是急得不行,每天旁敲側擊地問我跟李明到底怎么了。我跟她說了實話,沒有添油加醋,就是原原本本地把這兩年的日子說了一遍。
說到公公說我“吃閑飯”的時候,我爸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我媽眼圈紅了,蘇然站起來又坐下,站起來又坐下,像屁股上裝了彈簧。
“姐,你在他家過了兩年這種日子?”蘇然的拳頭攥得咔咔響,“你為什么不早說?”
“早說你們不得急死?再說了,這種事說出來丟人。”我說這話的時候笑了笑,笑得有點苦,“你們想想,我蘇晚好歹也是讀過大學的,一個月掙四千多塊錢,在婆家連飯都吃不飽,說出去誰信?”
“我信。”我媽抹著眼淚說,“我就說我閨女怎么瘦成這樣了,我還以為你減肥呢……”
“我是減肥了。”我半開玩笑地說,“減得可成功了,兩年減了二十多斤,一分錢沒花。”
我爸把煙掐滅了,走過來坐到我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閨女,你想怎么辦?爸都支持你。”
“我想離婚。”我說。
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我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很多。好像這句話不是現在才想起來的,而是早就在心里盤算了一百遍、一千遍,今天不過是把它念出來而已。
我媽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但她什么都沒說。
我爸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蘇然說:“姐,你要是離了,咱家房子小,但是擠擠也能住。我搬去客廳打地鋪,房間讓給你。”
我看著他們,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我使勁忍住了,笑著說:“還沒到那一步呢,我再想想。”
說是再想想,其實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第二個禮拜,李明來我娘家了。
他拎了兩箱牛奶、一袋水果,站在門口笑得有點僵。我媽開的門,臉上沒什么表情,說了聲“來了”就讓他進來了。
他坐在我家客廳的沙發上,手里捧著我媽倒的茶,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蘇晚呢?”他問。
“在屋里睡覺。”我媽說,“她這幾天身體不太好,老說胃疼,不知道是不是以前餓出來的毛病。”
我媽這句話說得云淡風輕,殺傷力卻極大。李明的臉一下子紅了,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
蘇然從房間里出來,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李明。那眼神像刀子似的,看得李明坐立不安。
我在房間里其實沒睡,就是不想出去見他。隔著那扇薄薄的門板,我聽見我媽和李明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直到我爸下班回來,氣氛才真正變了。
我爸不是個愛說話的人,但他說的話從來都是有分量的。他進門換鞋,看了李明一眼,沒打招呼,先去廚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李明對面。
“明子,你今天來,有什么事?”
李明放下茶杯,搓了搓手:“爸,我來接蘇晚回家。”
“回家?”我爸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說,“哪個家?”
李明愣住了:“就是……我們家啊。”
“你們家?”我爸放下水杯,看著李明,“蘇晚在你那個家,連飯都吃不飽,那是她的家嗎?”
李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爸,那都是誤會……”
“誤會?”蘇然在旁邊冷笑了一聲,“我姐在你家兩年瘦了二十斤,這叫誤會?你媽嫌她吃得多要她一天交三百塊伙食費,這也叫誤會?你爸說她吃閑飯,這還是誤會?”
李明被問得啞口無言,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我在房間里聽不下去了。不是心疼他,是覺得窩囊。一個大男人,被自己小舅子懟得說不出話,連句硬氣話都不會說,我真不知道我當初看上他哪點了。
我推門出去。
李明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來說:“蘇晚,你瘦了……”
“我沒瘦,我現在吃得可好了,一頓能吃兩碗飯。”我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我媽一眼,我媽笑了。
李明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又堆起笑臉:“蘇晚,跟我回去吧。我媽說了,以后不限制你吃飯了,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不限制我吃飯了。
多好的恩賜啊。我蘇晚活了二十七年,吃飯的權利終于被恩準了。
“李明,我問你幾個問題。”我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很平靜,“第一,你爸那個一天三百塊伙食費的事,你怎么看的?”
“那是我爸隨口說的,你別當真……”
“我沒問你是不是隨口說的,我問你是怎么看的。你覺得他說得對不對?”
李明沉默了幾秒,艱難地說:“我爸年紀大了,說話有時候不注意分寸,你多擔待……”
“行。”我打斷他,“第二個問題,你媽做的飯,每頓給我分的量是你的一半,這件事你怎么看?”
“那不是我媽故意的,是家里條件不好,要省著點……”
“家里條件不好?”我從包里拿出之前打印的那些銀行轉賬記錄,攤在他面前,“你看清楚,我這兩年一共交了四萬八的家用。你一個月交兩千,你媽交一千八,你爸兩千,加起來一個月八千多。你告訴我,八千多塊錢一個月,家里菜錢六百,水電煤氣網費一千五,剩下的錢去哪了?”
李明看著那些轉賬記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錢是我爸管著的,我不太清楚……”
“你不太清楚?”我的聲音終于大了起來,“你在那個家活了二十八年,你爸管錢管了二十八年,你跟我說不清楚?你爸抽煙喝酒一個月花好幾百你有錢,你媽打麻將一輸就是一兩百你有錢,輪到你老婆吃飯了你跟我說家里條件不好?”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李明的眼眶紅了,聲音有些抖:“蘇晚,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是……”
“但是你沒辦法。”我替他說完了后半句,“你沒辦法跟你爸媽說別這么對我,你沒辦法在你老婆和你媽之間做選擇,你沒辦法改變任何事情。李明,你在那個家里就是個擺設。”
這話說得有點重了,但我就是要說得重。有些話憋了兩年了,今天不吐出來,我怕以后沒機會了。
李明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他哭了,不是因為心疼我,是因為被我戳中了痛處。他知道我說的是對的,他確實在那個家里什么都不是。他不敢頂撞他爸,不敢反駁他媽,他唯一敢做的就是讓我忍。
“蘇晚,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跟我爸媽好好談談的……”
“不用了。”我站了起來,“你回去吧。我需要時間想想我們的事。”
“蘇晚……”
“你走吧。”
李明被我爸媽和蘇然的目光壓得抬不起頭,最后低著頭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愧疚,有委屈,有無奈,就是沒有我要的那種堅決。
他要是有半分堅決,我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李明走后,我媽收拾茶幾上的茶杯,發現李明帶來的那袋水果里面,有一兜橘子爛了一半。
她沒說什么,把那兜爛橘子扔進了垃圾桶。
接下來的半個月,李明沒再來過。倒是他爸媽來過一次。
那是一個周三的下午,我正陪我媽在家看電視,門鈴響了。我媽去開門,門外站著公公婆婆。
公公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表情嚴肅。婆婆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一箱牛奶,臉上的笑有點僵硬。
“親家母,我們來坐坐。”公公的聲音很大,像是在自己家一樣。
我媽讓他們進來了,去廚房泡茶。我坐在沙發上沒動,也沒打算動。
公公婆婆在對面坐下,打量著我。婆婆的眼神在我身上掃了幾個來回,最后停在我臉上:“蘇晚,你瘦了。”
“是嗎?我覺得挺好的。”我說。
公公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蘇晚,你在娘家也住了一陣子了,該回家了。夫妻之間難免有矛盾,吵吵鬧鬧就過去了,別動不動就往娘家跑,讓人看笑話。”
讓人看笑話。他不擔心我過得好不好,他擔心的是別人看笑話。
“爸,我沒在鬧,我就是需要安靜一段時間。”
“安靜什么?你一個結了婚的女人,不在婆家待著,跑回娘家住算怎么回事?”公公的語氣重了起來,“你媽天天在家念叨你,說蘇晚怎么還不回來,飯都吃不香了。”
我差點笑出來。他媽吃飯不香了?她每頓飯吃得可比我香多了。
“蘇晚,”婆婆接話了,語氣比公公軟一些,但話里的意思一樣硬,“你要是覺得媽做飯不好吃,你跟媽說,媽以后多做幾個菜。你別動不動就離家出走,這事說出去也不好聽。”
“媽,我沒離家出走,我就是回娘家住一陣子。”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和,“再說了,我在你家吃飯的事,不只是好不好吃的問題。你心里清楚。”
婆婆的臉色變了變,剛要說什么,被公公攔住了。
“行了,蘇晚,我們也不多說了。你收拾收拾,跟我們一起回去。”公公站起身,拍了拍褲腿,那架勢不像是在求人,倒像是在發號施令。
“我今天不回去。”我說。
公公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你這是什么態度?”
“我跟您說過了,我需要時間。您先回去吧。”
公公盯著我看了幾秒,冷哼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婆婆跟在他后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門關上了。
我媽端著泡好的茶從廚房出來,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嘆了口氣。
“閨女,他們家這個態度,你以后的日子怎么過?”
“所以我不想過下去了。”我說。
第三天,我約了律師咨詢離婚的事。
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陳,說話利索得很。她看了我準備好的材料——工資轉賬記錄、家用交款憑證、聊天記錄——點了點頭說:“你這情況不算復雜,沒有孩子,財產分割也不難。唯一的問題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離婚這種事,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難的不是法律程序,是你自己想清楚了沒有。”
“我想清楚了。”我說。
陳律師看了我一眼,笑了:“每個來找我的人都說自己想清楚了。但我問你,你老公來找你,哭著求你,你心不心疼?”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心疼就對了。”陳律師收起笑容,“心疼說明你還愛他。但要離婚,光心疼不夠,你得想清楚一個問題:如果回到那個家,一切照舊,你還能不能忍?”
我沉默了。
“我再問你,”陳律師往前探了探身子,“你離開這二十多天,他來找過你幾次?為改善你們的關系做過什么實質性的努力?跟你公婆談過嗎?明確表達過他的態度和立場嗎?”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那就對了。”陳律師靠在椅背上,“他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他是沒辦法解決。一個沒辦法在自己父母面前保護自己老婆的男人,你跟他復婚也是白搭。”
我低下頭,攥緊了手里的包帶子。
“蘇晚,我建議你再給自己一點時間。”陳律師的語氣軟了下來,“離婚不著急,你先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你想清楚了,隨時來找我。”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外面下著小雨。我沒打傘,在雨里走了一會兒。冬天的雨打在臉上又冷又疼,像無數根細針扎著皮膚。我忽然覺得很痛快,那種疼痛讓我覺得自己是活著的,是有知覺的,不是在那個家里被磨得沒了棱角、沒了脾氣、沒了胃口的行尸走肉。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明發來的消息:“蘇晚,你真的不打算回來了嗎?”
我看了看那條消息,把它滑掉了。
第五章:第五十天,那個電話來了
第四十五天的時候,我已經在娘家住了一個半月。
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關于婚姻,關于我自己,關于我到底想過什么樣的日子。我甚至開始在網上看租房信息,想著如果真的離婚了,我是搬出來自己住還是繼續住在娘家。
自己住的花銷不小,房租、水電、物業、日常開銷,一個月少說也要三四千。我的工資四千五,加上年底的績效獎,勉強能覆蓋。但蘇然說他要搬出去住,把房間留給我,我不同意,他是我弟,不是外人,不能因為他心疼我就委屈自己。
我媽倒是開明,說你想住多久住多久,這是你家。我爸沒說什么,但每天早上會默默地在我包里塞一個蘋果、一盒牛奶。他沒說讓我回去,也沒說不讓我回去,他只是用這種方式告訴我,我永遠是有人疼的。
第四十六天,蘇然給我看了一個李明發的朋友圈。只有一張照片,是醫院走廊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希望一切順利。”評論區有人問他怎么了,他回了一句:“家里有點事。”
我沒在意。李明這個人發朋友圈從來都是這樣,模模糊糊的,好像什么都說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說。
第四十八天,我媽從菜市場回來,說她在路上碰到了劉阿姨。劉阿姨說,李明他爸好像生病了,住進了市人民醫院,具體什么病不太清楚。
“好像是肝上的問題。”我媽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沒表現出來。公公一直有脂肪肝,常年抽煙喝酒,肝不好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端著碗繼續吃飯,說了句“哦”,然后問我媽明天的排骨是紅燒還是糖醋。
我媽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第四十九天,蘇然回來說他打聽了一下,公公查出來的是肝癌,而且是中晚期。
肝癌。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夾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里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我想起公公每次在飯桌上對我橫眉豎眼的樣子,想起他說我“吃閑飯”時的語氣,想起他讓我一天交三百塊伙食費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按理說我應該恨他。但聽到“肝癌”兩個字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恨不起來。不是因為我圣母心泛濫,而是因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公公這個人,他不光是對我不好,他對誰都那樣。他對自己也摳,對李明也苛刻,對婆婆也不怎么體貼。他就是那樣一個人,一輩子活在自己的道理里,覺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你沒辦法跟這種人計較。你跟他計較,你不光贏不了,還會把自己氣死。
第五十天,那個電話終于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陽臺上收衣服,手機響了,是李明的號碼。我沒接,響了很久直到掛斷。過了兩分鐘,又響了,還是他。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沉默,然后傳來李明的哭聲。不是那種小聲的抽泣,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于沒忍住、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哭聲,像一頭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喉嚨的困獸。
“蘇晚……救我爸……你救救我爸……”
我愣住了。
在我的印象里,李明從來不在我面前哭。他這個人就算天塌下來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被領導罵了不哭,跟我吵架不哭,他媽罵他不哭,什么都不哭。但現在他在電話里哭得像個孩子,聲音都變形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你冷靜一點,慢慢說,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衣服,坐在陽臺的小板凳上。
“我爸……肝癌,醫生說可以做介入治療,但是費用很高……我們家錢不夠……”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蘇晚,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知道你恨我爸……但是他畢竟是我爸,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
“需要多少錢?”我打斷他。
他抽噎了幾秒:“一共要十幾萬,我們家湊了六萬多,還差……還差八萬……”
八萬塊錢。
我靠在陽臺的墻上,看著天邊灰蒙蒙的云層,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你為什么找我?你爸媽那邊不是有存款嗎?”
“錢……錢都存了定期,取不出來……”
定期。我差點笑出聲。公公把錢存了定期,所以拿不出來。而我在他們家吃飯的時候,連多夾一塊肉都要被說。
“李明,你的意思是讓我出這八萬塊錢?”
“不是讓你出,是借……蘇晚,算我借你的,我會還你的,我一定會還你的……”
借我的。他一個月工資四千五,要還這八萬塊錢,不吃不喝也要還一年多。更何況他還有個肝癌晚期的爸,后續的治療費用是個無底洞。
“蘇晚,求你了……我給你跪下了……救救我爸……”李明在電話那頭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我以前對不起你,我知道我沒保護好你……但你救救我爸,你讓我做什么都行……我給你磕頭了……”
我的眼淚終于沒忍住,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電話不只是為了借錢。李明是真的走投無路了。他一個人扛著父親的病,扛著經濟壓力,扛著家庭的期望,扛到了現在,扛不住了。他想起我了,不是因為我是他老婆,而是因為我是他唯一可以開口求助的人。
他不是來求我救他爸的。他是來求我救他的。
我擦干眼淚,深吸了一口氣:“八萬塊,我可以給你。但我有條件。”
電話那頭,李明的哭聲戛然而止。
第六章:不離婚可以,但我有條件
第二天,李明來了我家。
他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眼睛紅腫,胡子拉碴,頭發亂糟糟的,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整個人瘦了一圈。我記得他以前一百六十斤的樣子,現在估計只有一百四十斤不到。
我媽看到他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后轉身去廚房倒水,眼眶紅了。蘇然靠在沙發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讓李明坐下,開門見山地說:“八萬塊錢,我可以給你。但不是借,是給我自己買的。”
李明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我要跟你談條件。”我拿出一張紙,上面寫了三條,“你看一下,如果同意,我馬上轉賬。如果不同意,這八萬塊我一分不會出。”
我媽在廚房門口伸著脖子看,我爸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第一條:離婚不辦了,但我們分居。我住娘家,你住你家,互不干涉。我不要你的錢,你也不要我的錢。
第二條:你爸看病的錢,我會出這八萬,但這是最后一次。后續的費用我一分不會掏,你有本事就自己想
辦法,沒本事就向社會求助。
第三條:你我的婚姻關系,名義上保留,但實際上我們各自過各自的。什么時候你想通了,我們隨時去辦手續。
李明看著那張紙,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抬起頭看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
“蘇晚,你的意思是……你不跟我過了?”
“過不過的,你自己心里沒數嗎?”我把紙往他面前推了推,“你那個家,我回不去了。你爸你媽對我的態度,你解決不了。我不想再過那種連飯都吃不飽的日子了。但我也不是狠心的人,你爸生病了,我能幫就幫一把。這八萬塊,算是我最后的情分。”
李明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很壓抑。我知道他心里難受,但有些話我必須說清楚。
“李明,你知道我在你家那兩年是怎么過的嗎?”我的聲音有點抖,但我努力穩住,“我每天上班之前要先把你爸媽的早飯準備好,晚上下班回來要做晚飯、洗碗、拖地。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你媽從來沒說過一句謝謝。我每個月交兩千塊家用,你爸說我吃閑飯。我生病了躺在床上,你媽連杯熱水都沒給我倒過。”
“這些事情,我跟你說了無數次,你每次都說‘忍忍就好了’。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要忍?我嫁給你是為了什么?是為了在你家忍氣吞聲的嗎?”
李明的頭埋得更低了。
“我不是在跟你算賬,我是在跟你說一個事實——那個家,容不下我。”我深吸了一口氣,“你爸現在生病了,我不落井下石。但我也不能因為你爸生病了就回去當牛做馬。我的日子也是日子,我這個人也是人。”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我媽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紅了眼眶,端著那杯水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該不該出來。我爸放下茶杯,起身去了陽臺,點了根煙。蘇然低著頭,使勁摳著自己的手指甲。
李明終于抬起了頭,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好,我答應你。”
“你不再想想?”我問。
“不用想了。”他慘然地笑了笑,“你說的對,我保護不了你。我沒資格讓你回來。這八萬塊錢,算我欠你的。我會還,一定會還。”
我看著他那個樣子,心里五味雜陳。這個男人,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選擇了沉默,現在他爸病了,他才第一次對我敞開心扉。人的成長總是來得太遲,遲到你沒有辦法再去原諒。
我當著他的面,用手機銀行轉了八萬塊錢到他的卡上。
轉賬成功的那一刻,李明又哭了。他捂著臉,哭得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我沒有去安慰他,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說“別哭了”太假,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太空。
他哭夠了,站起來,對我爸媽鞠了一躬:“爸、媽,對不起,讓蘇晚受苦了。”
我媽終于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她走過去拍了拍李明的肩膀,想說點什么,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李明走了以后,我媽坐在我旁邊,拉著我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后問了一句:“閨女,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媽,我跟他說了,名義上不離,實際上分居。”
“那以后呢?就這么耗著?”
“我不知道。”我靠在我媽肩上,閉上了眼睛,“我現在唯一知道的是,我不會再回那個家了。那個家像個籠子,我在里面連喘氣都費勁。至于李明,他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來找我辦手續。我等得起。”
我媽嘆了口氣,沒有再問。
第七章:人生的路,自己走
之后的日子,李明沒再來找過我。但每隔幾天,他會發一條消息給我,告訴我公公的治療情況。
“今天做了第一次介入手術,醫生說效果還可以。”
“爸的黃疸指標降了一點,精神好了一些。”
“媽說她以前不該那樣對你,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
最后一條消息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刪了。
婆婆的對不起,我接受。但接受不代表要回去。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像釘子釘在墻上,拔出來也會留下洞。那些洞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填平的。
轉眼到了第六十天。
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街上到處張燈結彩,年味越來越濃。我爸買了對聯回來,我媽在廚房炸丸子、蒸年糕,蘇然在客廳把音響開得很大,放著喜慶的歌。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小區的孩子們在放煙花棒,小的火花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我忽然想到,如果還在那個家,這個點我應該是在廚房里洗菜切菜,準備年夜飯的食材。往年都是這樣,婆婆只會喊我干活,自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手機震了,是李明的電話。
我猶豫了兩秒,接了。
“蘇晚,方便嗎?我能不能過去找你?”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比上次打電話的時候平穩了很多。
“你過來吧。”
半個多小時后,門鈴響了。我去開門,看到李明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袋水果。這次他學聰明了,沒有買橘子,買了一兜蘋果,紅紅的那種。
他瘦了,但是精神比上次來的時候好了不少。穿著一件半舊的羽絨服,臉還是有點浮腫,但眼睛里多了點活氣。
“進來坐吧。”我讓開門口。
他進門換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幾上,跟我爸媽打了招呼。我媽讓他坐下吃飯,他擺擺手說吃過了,不餓。但我媽還是給他盛了一碗丸子湯,端到他面前。他看著那碗湯,眼圈紅了一下,低頭喝了兩口。
喝完了湯,他抬起頭看著我,張了張嘴,又閉上,反復好幾次。
“你想說什么就說吧。”我說。
“蘇晚,我爸的介入手術做完以后,恢復得還可以。醫生說后續還需要做幾次,但最危險的階段過去了。”
“那就好。”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別的。”他搓了搓手,低著頭說,“我就是想跟你說聲謝謝。謝謝你借我那八萬塊錢,救了我爸的命。還有就是……”他停頓了很久,“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我沒有站在你這邊,讓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他。這些話我等了兩年,現在終于聽到了,但心里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痛快。
“李明,你跟我說對不起,我收下了。但你想沒想過,我們之間的問題到底出在哪?”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太懦弱了,不敢跟我爸媽說。”
“不光是懦弱。”我說,“是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你心里,你爸你媽是第一位的,你的事業是第二位的,你的朋友是第三位的。我排在最后。你能為了你爸的病來求我,不是因為你覺得我對你有多重要,而是因為我能解決你的問題。如果我不是手里有八萬塊錢,你會來找我嗎?”
李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在怪你。”我的語氣軟了下來,“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感情這種東西,不能一直透支。你對我好,我才對你好。你不在乎我,我也不可能一直等在那里。”
“蘇晚……”
“我今天跟你把話說開吧。”我坐直了身子,“我不想離婚,但我也沒法回去跟你過日子。我受不了你那個家,也受不了你那個態度。如果你想通了,覺得我這個老婆要不要都無所謂,我們隨時去辦手續。如果你覺得我還是有用的,想讓我回去繼續當你家的免費保姆,那是做夢。”
李明低著頭,死死地攥著自己的手指。
“我給你時間想清楚。”我站起來,“想好了告訴我。不管是離還是不離,我都接受。”
李明沒有馬上走。他在我家的客廳里坐了很久,喝了兩杯茶,跟我爸聊了一會兒公公的病情,跟蘇然說了幾句不著邊際的話。
臨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著我。
“蘇晚,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但是我想讓你知道,我會改的。不是為了讓你回來,是為了讓我自己能像個男人一樣活著。”
說完他走了。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區門口。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跡。
我媽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我身后,輕輕地說:“他好像變了。”
“也許吧。”我說,“但變不變得看以后,不是看現在。”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四,我正常去上班。同事們都在討論過年去哪里玩,有幾個關系好的問我今年在哪過年,我說在娘家。她們互相看了看,沒多問。
下午的時候,李明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蘇晚,我想好了。我們不離婚,但也不強求你回來。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你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回來。我會等我爸病情穩定以后搬出來住,自己租房子,不跟他們住了。這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我該長大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眼眶有點熱,但沒哭。
我回了一條:“好。”
頓了頓,又打了一行字:“好好照顧你爸。過年的時候,我包了餃子給你們送一些。”
發出去之后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自己挺矛盾的。明明說了不回那個家了,卻還想給他們送餃子。也許這就是人吧,再恨的人,也有讓你想對他好的時候。不是因為他值得,是因為你自己不想變成他那樣的人。
窗外開始飄雪花了。
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后面都有一個故事,有的溫暖,有的涼薄。我家的那盞燈,現在亮在娘家的廚房里。我媽在燈下揉面,我爸在旁邊擇菜,蘇然趴在餐桌上寫春聯。
那就是我的家了。
不是那個有三層小樓卻連飯都不讓吃飽的地方,是這個很舊很小但每個人都在乎我的地方。
我拿起手機,撥了李明的號碼。
“喂?”他的聲音有點意外。
“李明,我包了兩種餡的餃子,豬肉白菜和韭菜雞蛋的。明天我讓蘇然給你送過去,你給你爸媽也帶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后傳來他低低的聲音:“蘇晚,謝謝你。”
“不用謝。”我說,“你記住,我不是在對你爸媽好。我是在對你,對我們這段還沒完全死掉的婚姻,做最后的努力。”
“我知道。”他的聲音帶著鼻音,“我會珍惜的。真的,蘇晚,我會珍惜的。”
掛了電話,天已經全黑了。
樓下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紅的綠的藍的黃的,把整條街照得流光溢彩。小年的夜晚,空氣里飄著鞭炮的火藥味和炸年糕的油香味。
我擦了擦眼角,鎖了電腦,拿起包下樓。
明天還要上班,后天就是臘月二十五,大后天二十六。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總會走。我不著急了,也不害怕了。
因為我知道,不管以后的路怎么走,至少我不用再餓著肚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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