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孩子從學校帶回來一張視力檢查單。你以為那是醫生出的,抬頭卻印著一家眼鏡店的名字、地址、電話,反復出現三次。最顯眼的不是孩子的視力數據,是那行紅色大字:“建議盡快到豫康明眼鏡店詳細檢查”。學校統一組織的視力篩查,怎么成了眼鏡店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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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就藏在三個字里:文德醫院。
河南洛陽孟津區朝陽鎮姚凹小學的學生家長李女士最先發現了這個問題。今年3月下旬,孩子在學校做完視力篩查,拿回來的檢查單上先黑體字強調近視的危害,再用紅字標注去豫康明眼鏡店復查。一張單子,三次出現眼鏡店的店名和電話。跟著檢查單一起來的,還有印著店鋪信息的眼鏡布。
記者跟著線索去了文德醫院。這家醫院位于孟津區衛健委隔壁,一級民營綜合醫院。記者以眼睛不適為由求診,被推薦到外科。坐診大夫坦言:“醫院目前沒有專業的驗光設備,我的專業是外科,并非專職眼科醫師。”大廳的樓層索引圖寫著內科、外科、婦科,唯獨沒有眼科。
沒有眼科科室、沒有專業驗光設備、沒有專職眼科醫生。典型的“三無”配置。站在學生面前的“白大褂”,全是豫康明眼鏡店的店員——沒有醫療資質、沒有驗光師資格,就靠著文德醫院這一層“殼”,堂而皇之進了校門。
三無醫院憑什么拿下全區校園體檢?往上查,鏈條長得出乎意料。
教體局把整個校園體檢打包簽給洛陽晟康數據科技有限公司,約定其整合醫療機構提供服務。這家公司主營數據平臺運營。它拿到項目后坐地抽成——每生每年體檢費不超過10元,科技公司抽取30%管理費。一所學校成百上千人,做完視力、內外科、口腔、生理功能等多個項目,人工、交通、耗材都要錢。正規醫院一算賬:10塊錢本身就微薄,抽走三成,還要投入專業人員跑現場,根本包不住本。于是正規醫院退出。
留下來的正好是沒人肯干的活兒,文德醫院補位。拿到項目之后人手和設備都不夠,轉手委托豫康明眼鏡店“幫忙”采集數據。眼鏡店不是白干的——穿白大褂進校門,采集學生數據,發放印著自家地址的廣告物料,用公益篩查的殼給自己的生意引流。一場本該由專業醫療機構執行的視力篩查,淪為一樁利益鏈條末端的高精度獲客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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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辦公廳等三部門2022年就聯合印發了《關于進一步規范校園視力檢測與近視防控相關服務工作的通知》,第一條明文規定:嚴禁無資質機構入校開展視力檢測,嚴厲打擊虛假違法營銷宣傳行為。四年了,文件還在,禁令還在,眼鏡店的店員穿上了白大褂。
這個鏈條上每一個簽字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責任往外推。教體局說簽了協議,管不了科技公司選誰。科技公司說選醫院是商業行為,誰便宜選誰。文德醫院說人手不夠,委托眼鏡店是無奈之舉。眼鏡店說我們就是去幫忙的,發廣告是順便。每一環都說“我簽了字”,就是沒人說“我負了責”。
事件曝光后,孟津區教體局約談了涉事公司及醫院負責人,叫停了文德醫院的篩查工作,安排正規醫院接替。出事了叫停,沒出事之前呢?
同一個孟津區,豫康明眼鏡店500米半徑內有近10家眼鏡店,其中不少都想進校園。同行馬芯告訴記者,自己嘗試和學校尋求合作,“但進不去,校方說我們不具備醫療資質”。三無醫院套殼的能進,正經學校卻因為資質被擋在門外——這就已經不是漏洞了,是有人在收過路費。
把校園體檢交給數據公司、再層層轉包,合規的醫院進不來、想進校的正規眼鏡店被資質攔住,唯獨那個愿意給中間環節留足抽成的三無醫院接了單。這扇門到底是為誰開的,當地區教體局應該比誰都清楚。
出事了叫停是本能,守住了才叫底線。把好該把的關,盯住該盯的人。下一次,孩子帶回家的那張單子上,就該只寫著視力數據,干干凈凈的。
你孩子學校的視力檢查單上,印過眼鏡店廣告嗎?評論區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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