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藝術家就是等不了哪怕一秒鐘,必須立刻做出下一張專輯。保羅·西蒙對此深有體會。
1986年8月25日,西蒙發行了他的第七張錄音室專輯《Graceland》。這張專輯的問世,某種程度上回應了這位歌手當時的存在危機。在此之前的1983年,他推出的《Hearts and Bones》表現平平,僅僅在公告牌二百強專輯榜上爬到第35名,雖然在榜18周,卻是西蒙至今銷量最低的一張專輯——只賣出43,380張。而《Graceland》的全球銷量達到了驚人的1,600萬張。更糟的是,正是在這個時期,西蒙與當時妻子凱麗·費雪的婚姻走到了盡頭。兩人結婚不到一年,便于1984年7月分道揚鑣。《Graceland》于是成為西蒙重新找回自我的一次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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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重生,要從一盤磁帶說起。在制作《Graceland》之前,有人給了西蒙一盤盜錄磁帶,里面灌滿了南非索韋托的街頭音樂——township jive。西蒙將這種音樂形容為“很棒的夏日音樂”,混合著“一種非常早期的搖滾樂,屬于黑人、都市化、五十年代中期的搖滾樂感覺”。這個新發現點燃了西蒙的好奇心。1985年2月,他訂了一張飛往約翰內斯堡的機票,帶著音響工程師羅伊·哈利在當地的Ovation錄音室,為《Graceland》奠定了最初的基礎。
然而,盡管西蒙此行初衷是好的,時機卻極為糟糕。彼時的南非正處于種族隔離制度的深淵,整個國家強制推行不同種族間的隔離政策。白人掌握著絕大部分資源,而黑人及其他非白人群體則被系統性剝奪。西蒙抵達這一年,被很多歷史觀察者形容為“種族隔離社會終結的開始”,但在當時,局勢依然緊繃。抗議的方式之一便是抵制,其中就包括文化抵制。眾多藝術家和音樂人拒絕前往南非演出,以此孤立白人少數政權。西蒙不顧聯合國發起的文化抵制,直接與當地黑人音樂家合作并前往南非錄音,這一行為立刻將他卷入巨大爭議的漩渦。批評者認為,這可以理解為對文化抵制運動的破壞,而在那個高度敏感的政治語境下,單純的“文化欣賞”,一不小心就會被視作“文化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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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本人對此一直有自己的解釋。他曾在當時的采訪中表示,自己是先去南非聆聽音樂家的作品,之后才被音樂家們邀請去合作,并非單方面的“索取”。他認為,音樂的價值在于連接,而非隔離。無論爭議如何,《Graceland》最終成了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它將非洲合唱團的吟唱、南非鄉鎮吉他的跳躍式旋律,與西蒙標志性的敘事民謠無縫縫合,誕生了一種前互聯網時代幾乎沒人想象過的聲音。那時,沒有互聯網可以讓人即時連接世界各地的音樂,人們主要還是通過電視、磁帶和廣播接觸音樂。一個陷入創作疲憊的紐約音樂人,偶然聽到一盤來自地球最南端某處的磁帶,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塑造了一個文化事件。
幾十年過去,圍繞《Graceland》的爭論從未完全平息,但在純粹的聽覺層面,已經沒有多少人能否認它的偉大。那張專輯里流露出的,是一個中年創作者在經歷離婚與事業低谷后,近乎貪婪地汲取異域能量,再用自己最精湛的技藝將其打磨成的璀璨寶石。它證明了,最動人的創作,往往誕生于創作者最迷失的時候——當你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也許遠方會給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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