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講述: 張明 文:風中賞葉）
父親查出肺癌那天，自己去的醫院。他拿著CT報告回家，平靜地說“肺上長了個東西，可能是癌”。那年他七十二歲，吸煙四十多年，從不體檢。我和母親都慌了，他卻像在說別人家的事。省腫瘤醫院的專家看了片子，說肺腺癌，局部晚期，縱隔淋巴結有轉移，不能手術了，但可以化療或靶向治療。醫生單獨跟我們談話，說五年生存率大概有百分之十到十五。我想搏那百分之十幾，父親搖頭說不治。
問他為什么，他說“化療太苦，靶向藥太貴，不治了”。他說，活了七十多年，夠本了。那幾天我們輪番勸他，他不松口。最后他說“你們再勸我就搬出去住”。我們不敢再勸了。他確診后把煙徹底戒了，一天也沒再抽。他對自己狠，對癌癥也狠——不治，就是他的治療方案。他開始安排自己的后事，存折密碼告訴我媽，老家的房子過戶給我，給自己挑了一塊墓地。他說“趁我清醒，把事辦了，省得你們以后麻煩”。辦這些事時他語氣平，像在安排一次普通出行。只是這次出行，不買回程票。
確診后第八個月，他走了。沒有化療，沒有靶向藥，沒有放療。他只吃止痛藥，骨轉移疼得厲害了就吃一片。他不肯去醫院，說“不去，去了就回不來了”。他每天去公園走一圈，走得慢，走幾步歇一下。他不再跟老伙計下棋，只是坐在旁邊看。有人說“老張你瘦了”，他說“老了，都這樣”。最后一個月他臥床了，吃不下飯，只喝點粥。他讓我把家里人都叫來，一個個看了一遍，說“我沒事，你們忙”。那是他這輩子最后一次“嘴硬”。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床邊。他呼吸越來越慢，我握著他的手，他突然用力攥了我一下，然后松了。監護儀上那條線，再也沒有跳起來。他放棄了五年生存期，只活了八個月。那八個月里，他沒有吐過，沒有掉頭發，沒有在醫院過夜。他吃到了新麥的饅頭，看到了院子里的棗樹開花，聽到了孫子喊“爺爺”。他用自己的方式走完了最后一段路。醫生說的“五年生存率”，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數字。他要的不是數字，是剩下的每一天都由自己說了算。
主治醫生在我父親放棄治療后私下跟我說，以他的年齡和體能狀態，化療的有效率本身就不高。選擇不治療未必是錯的?？伞安恢委煛边@三個字，做子女的簽字時，手還是抖。
父親床頭柜上放著那本他確診后寫的筆記，記錄的不是病情，是他每天做的事。某月某日，看棗樹開花。某月某日，吃包子兩個。某月某日，孫子來，長高了。最后幾頁字跡潦草：“今天沒下樓，窗外的鳥叫了好一陣?！彼粚懱弁矗粚懣謶?，只寫那些還值得記下的東西。筆記本最后一頁只寫了一個日期，沒有內容。那一天，他走了。
他沒有戰勝癌癥，也沒有被癌癥打敗。他繞開了那場戰斗，選了一條自己喜歡的路走到天黑。那棗樹年年開花，他只看了一次。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