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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被罰掃廁所1個月,我第二天請來3個保潔,校長看到賬單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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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十一點多,我推開門,客廳燈還亮著。

子軒的書包扔在鞋柜邊上,拉鏈沒拉好,校服褲子濕了一大截。

我彎腰拎起來,一股廁所消毒水的味道直沖鼻子。

“媽。”他站在臥室門口,嗓子啞啞的,“趙老師讓我掃一個月廁所。”我手里的書包頓住了。

我沒說話,把校服泡進盆里,打開手機給沈秀榮發了條消息:“明天把那兩個阿姨調給我。”半夜,我在陽臺抽了根煙,看著對面樓的燈一盞盞滅掉。



01

子軒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我跟他爸離婚那年他才五歲,法院把他判給了我。

他爸每個月打兩千塊撫養費,從來不打我就謝天謝地了。

我開家政公司之前,在洗浴中心給人搓過背,在超市理過貨,在飯店端過盤子。

后來跟沈秀榮合伙干家政,才算穩下來。

公司剛起步那兩年,我早上五點出門,晚上十一點回家。

子軒脖子上掛把鑰匙,自己放學、自己做飯、自己寫作業。

有時候我回來他已經睡了,桌上擱張紙條:“媽,飯在鍋里,你熱熱吃。”我蹲在廚房哭過好幾回。

現在公司總算有點起色了,手底下固定七八個人,跟兩個單位簽了長期合同。

其中一個就是城東那個政府大院,每天要安排人打掃,一個月結一次賬。

那天晚上,我回家往沙發上一癱,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最近又接了幾個新客戶,白天跑現場、晚上做方案,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子軒的房間開著燈,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他趴在桌上睡著了,胳膊底下壓著作業本。臺燈照著,翻開的語文書還停在那一頁。

我輕手輕腳走過去,想把作業本抽出來。一扯沒扯動,他壓得死死的,大半邊臉埋在本子上,口水都流出來了。

我嘆了口氣,把他的胳膊挪開。作業本上寫了大半頁的字,歪歪扭扭的,前面幾行還算工整,后面越來越亂。

我翻了翻后面的頁碼,都沒寫。

他這學期的語文老師姓趙,叫趙妤,是學校出了名的嚴。開學第一周就給家長發了個通知,說作業不完成三次以上,要請家長來學校面談。

我拿毯子給他蓋上,又把被子鋪好。他迷迷糊糊睜開一只眼,嘟囔了聲“媽”,翻個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廚房臺面上擱著半杯沒喝完的牛奶,還有一片咬了兩口的面包。我看了一眼表,才七點半。這小子今天怎么走這么早?

我漱了口,換了件干凈的襯衣。今天要去政府大院那邊對賬,得穿正式點。出門前我掃了一眼手機,班級群里沒人說話,趙老師也沒發通知。

我心想,應該沒啥事。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出事了。

子軒其實是遲到了。他不但遲到了,而且遲到了將近四十分鐘。

起因是一本書,語文書。頭天晚上他寫著寫著睡著了,書包沒收拾。第二天到學校才發現,語文書忘帶了。

趙妤的規矩是,上課前要把語文書和作業本擺在課桌右上角。誰沒帶書,誰就沒完成作業,誰就站到后面去。

子軒站在教室后頭,站了整整一節課。

第二節課的時候,趙妤讓他回座位。他剛坐下,后排的男生捅他后背,小聲問:“你作業寫完了沒?”

他搖搖頭。

“那完了。”男生說,“趙老師今天要收語文抄寫作業。”

果然,第三節課前,趙妤讓班長把作業本收上來。收到子軒那里,他支支吾吾說沒寫完。

趙妤翻開他本子,前面抄了一頁半,后面的空白頁上畫了幾個小人。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聲音整個班都聽得到:“周子軒,你這叫寫完了?”

子軒低著頭不說話。

連續三天作業沒完成,你是想干啥?”趙妤提高了聲音,“你媽不管你是不是?

子軒還是不說話。

趙妤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打掃男廁所一個月。”

“從今天開始,中午和下午放學后去男廁所打掃。”她說,“我每天都檢查,不合格就重新掃。一個月,一天不能少。”

班里沒人敢說話。

子軒站在那里,手攥著校服的下擺,攥得死死的。

中午放學,他去廁所拿拖把。拖把是公用的,又臟又臭,手柄上糊著一層黑膩子。他捏著拖把柄最上頭的邊,小心地往便池那邊走。

男廁所六個便池,三個蹲位,地上濕漉漉的,踩上去打滑。他拖了兩遍,水還是黑的。

隔壁班一個男生跑進來,看他拿個拖把站在那里,笑著喊:“喲,掃廁所的!”

他沒理人家,低頭繼續拖。

腿上濺了一堆污水點子,鞋子也濕了。

下午放學,他又去了。

這次拖把更臟,他使了很大勁才擰干。

拖到第三遍,水才勉強清了。

他把拖把靠在墻角,蹲下去撿地上的煙頭。

廁所角落里藏了好幾個煙頭,還有一團擦鼻涕的紙。

他把那些東西扔進垃圾桶,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出來的時候,在樓道里碰到趙妤,她斜了他一眼,沒說話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校服脫下來泡在盆里,想把那些水漬泡掉。泡了半天,水都黑了,校服上還是有股味道。

我回家的時候,剛好看見他蹲在衛生間地上搓校服。

“咋了?”我問。

“沒事,臟了。”他說,沒抬頭。

我看他那雙紅紅的眼睛,沒忍心追問。

那個周末,他又去學校打掃廁所了。周六和周日下午各去了兩個小時,回來的時候頭發里都有一股消毒水味。

周日下午,他坐在自己房間,把作業本翻開,又合上。

他拿起筆,寫了幾個字,又放下。

然后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那段時間我正在跑政府大院那個項目,天天往那邊跑,合同上的問題、報價上的問題,改了又改。那天晚上我把文件帶回家,改到凌晨一點。

我聽見子軒房間有動靜。我以為是他在翻身,沒在意。

后來我才知道,他半夜醒了,看見我房間燈還亮著,偷偷出來看我在干啥。

我正對著一堆數字頭疼。那個合同的條款寫得太繞,有些地方我搞不明白,又不好意思反復問客戶,就自己琢磨,琢磨到快兩點。

子軒站在門口,看了我好一會兒。

第二天,他遲到了。

02

遲到那天我沒在家。我一大早就去政府大院了,跟那邊的辦公室主任對了兩個小時的賬,又到現場看了保潔的進度,弄到快十一點才回公司。

手機沒電了,在車上充上電,開機一看,班級群里炸了。

消息刷了一百多條,我往上翻,看到趙妤發了一條:“周子軒家長,你兒子的作業問題你已經知道了。我罰他打掃廁所一個月,也是讓他長長記性。如果覺得不合理的,你可以來學校找我面談。”

下面一堆家長回復:“趙老師辛苦了”、“孩子們就是欠管”、“老師說得對”。

我看了半天,默默把手機裝回兜里。

下午我去學校接子軒,在門口碰到趙妤。她正往校門外走,穿件深藍色外套,頭發扎得緊緊繃繃的,臉色不太好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喊了她一聲:“趙老師。”

她轉過頭,看見是我,表情沒什么變化。“周子軒媽媽是吧?正好,我要跟你說說你兒子的事。”

我就站在校門口的小花壇邊上,聽她說了十分鐘。

她說子軒這學期特別不上心,作業連續好幾本不寫,上課也不怎么舉手,有時候叫她也沒反應,好像心思不在這。

“你兒子不是笨,是不用心。”趙妤說,“我當這么多年老師,看得清楚。你要是能回家管管他,別天天只顧著賺錢,他成績肯定能上來。”

我臉上賠著笑,心里卻像被人揪了一下。

“趙老師,我……我最近是有點忙,但我回去會好好說他的。”我說。

“光說沒用。”趙妤板著臉,“這次我罰他打掃廁所,也是讓他受點教訓。你不用心疼,心疼是對他不好。”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咽回去了。

子軒從學校出來,看見我和趙妤站在一起,腳步頓了一下。他走過來,低著頭喊了聲“趙老師”,又喊了聲“媽”。

趙妤“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子軒一直沒說話。我問他餓不餓,他點點頭。我帶他去街口那家面館,給他點了一碗牛肉面。

他低頭吃面,筷子攪著面條,吃得心不在焉。

“媽。”他突然開口,聲音很小。

“嗯?”

“我不想上學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抬頭看他。他低著頭,湯里的熱氣撲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為啥?”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老師不喜歡我。”

我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不是的,老師是嚴格要求你,不是不喜歡你。”

他沒說話,把面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子軒從小就不愛告狀,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要是能說出來,說明這事真讓他難受了。

我拿起手機,想給趙妤發個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中午的時候,沈秀榮來了。

沈秀榮是我搭檔,我管業務,她管人。她嘴快,人也爽利,有啥說啥。她往我辦公室一坐,劈頭就問:“你家子軒那事你咋處理的?”

“啥事?”我裝糊涂。

“少跟我打馬虎眼。”她白眼一翻,“家長群我都看了。那個趙老師罰你兒子掃廁所?”

“嗯。”

“你就這么認了?”沈秀榮拔高聲音,“你兒子又不是清潔工!你說你天天跑客戶,賺那么多錢干啥?到頭來兒子在學校被人欺負,你連個屁都不放!”

“不是欺負……”我解釋,“是子軒確實沒寫作業。”

“沒寫作業可以罰站、可以抄書,罰掃廁所算啥事?學校有規定?教育局有文件?”沈秀榮越說越氣,“我家閨女上五年級那會兒,班主任敢這樣?”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你這是怕事。”沈秀榮說,“你怕得罪老師,人家可不怕得罪你。”

我沒接話。

她說的對,也不對。

我是怕得罪老師,但我更怕子軒以后在學校更不好過。

單親家庭的孩子,本來就容易被人另眼看待。

我再跟老師鬧翻了,他在學校還有好日子過嗎?

沈秀榮走后,我一個人坐了很久。

晚上回家,子軒已經在了。他坐在客廳寫作業,看見我回來,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媽,今天的作業寫完了。”

我翻了翻,字寫得很認真,比前兩天規整多了。

“好。”我說,“媽去做飯。”

他喊住我:“媽。”

“能不能別去找趙老師。”他低著頭,手指摳著作業本的邊角,“我怕她以后更討厭我。”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啥滋味。

“不會的。”我說,“媽不去。”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家長群里又有人說話了,是子軒同桌的媽媽。

“周子軒媽媽,你家孩子今天又沒完成作業嗎?我家閨女說他中午去掃廁所了。”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這孩子挺乖的,就是有時候走神,趙老師也別太嚴厲了,孩子還小。”

她這么一說,底下冒出來幾個人附和。

“是呀是呀,打掃廁所這種事不太合適吧。”

“學校不是有保潔阿姨嗎?”

“我覺得罰抄書還能接受。”

但很快,就有家長站出來反駁了。

“嚴師出高徒,趙老師這樣做是負責。”

“家長們別在這議論老師,老師比我們懂教育。”

“如果每個孩子都不完成作業,那課堂紀律怎么維持?”

群里吵成一鍋粥。

我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最后我沒回一個字。

因為我心里已經有了一個主意。



03

第二天是周二。

我一大早就去了公司,沈秀榮已經在辦公室了,正在跟幾個阿姨排這兩天班。

“秀榮。”我喊她。

咋了?

“政府大院那個項目,下午那兩個阿姨是不是要去?”

對,下午一點去,四點結束。

“把她們給我調過來,明天上午有別的事。”

沈秀榮一愣。“上午?政府大院明天上午不用打掃啊。”

“我知道。”我說,“我另有用處。”

“啥用?”

我想了想,還是跟她說實話了。“我要讓她們去學校幫我兒子打掃廁所。”

沈秀榮眼睛瞪得溜圓。“你沒發燒吧?”

“我是認真的。”我說,“子軒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學都要去掃廁所,我不忍心。但要是直接去找老師說,人家覺得我護犢子。我把專業保潔派過去,看她還咋說。”

沈秀榮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噗嗤笑出來了。“你這招絕了。”

“你幫我排班,明天上午把她們空出來。”我說,“工服穿整齊,工具帶全了。不用跟人說是我派的,就說是順路過來幫忙的。”

“成。”沈秀榮一拍大腿,“我親自去交代。”

當天下午,我照常接子軒放學。他說中午又去掃廁所了,這次拖了兩遍,地上還有水。

“你能不能幫我把校服洗一下?”他小聲問,“有味。”

“好。”我說。

晚上我等他睡著了,把那兩個阿姨的電話調出來,發了個消息:“明天上午十點到學校門口等我,校服穿好,全套工具都帶上。”

一個阿姨回了:“周總,有啥活?”

我說:“幫我把小學的男廁所徹底打掃一遍。

她回了個“好的”,啥也沒問。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明天會發生什么,我心里也沒底。但我總覺得,我要是不做點啥,這事過不去。

周三早上,我送子軒出門。他背著書包,臉上沒什么表情。

“媽,我走了。”

嗯。”我抱了他一下,“有啥事給媽打電話。

他點點頭,走了。

送走他以后,我沒出門。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小區樓下來來往往的人,抽了一根煙。

距離那兩個阿姨到學校門口還有兩個小時。

我回到客廳,打開手機,翻到家長群。群里有人發了條消息,是昨天那個幫子軒說話的媽媽。

“聽說趙老師今天要嚴查作業,大家都檢查一下孩子作業。”

底下有人回復:“我家孩子昨晚寫到十一點。”

“我們也寫到快十點。”

“這學期作業確實多了點。”

我劃拉了幾下,沒看到趙妤發言,她一般不在群里說話。

時間過得挺慢的。

我在家里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來走兩圈,一會兒坐下刷手機。

沈秀榮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情況。

我說還沒去,她說到了給她消息。

十點差五分的時候,我給王阿姨打了個電話。

“王姐,到了嗎?”

“到了,在校門口呢。我跟小李都到了,工具也帶了。”

“好。”我說,“你們直接進去,就說……說是來幫忙的,不用提我。要是有人問,就說路過看見孩子打掃廁所不容易,順手幫幫忙。”

王阿姨遲疑了一下:“周總,這……行嗎?”

“你按我說的做。”我說,“出了問題我擔著。”

掛了電話,我坐回沙發上,心跳得有點快。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我的手機響了。是王阿姨打來的。

“周總。”她聲音有點緊,“我們進來了。那個老師……她不讓干。”

“咋說的?”

“她說這是學校規定的,學生要自己打掃。我說我們是專業保潔,順手的事,她不讓,還說要叫保安。”

我心里一緊。“你們先出來,在校門口等我。”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拿了包。

去學校的路上,我一直琢磨怎么跟趙妤說。直接解釋肯定不行,她會覺得我是在挑釁。但不解釋,我也坐不住。

到了校門口,我看見王阿姨和小李站在路邊的樹蔭下,兩個人穿著統一的藍色工服,手里拎著拖把桶、清潔劑、刷子,還有兩把嶄新的拖把。

“周總。”王阿姨看見我,趕緊迎上來,“那個老師可兇了,我說了我們是來幫忙的,她讓我們出去,還說再不走就報警。”

我咬了咬嘴唇。“你們就在這等著,我進去跟她談談。”

校門口值班的門衛認出了我,他擺擺手讓我進去了。

教學樓在三樓。我爬樓梯的時候,腿有點發軟。路過二樓,幾個老師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到了子軒教室門口,趙妤正在講課。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等她講完一段,才輕輕敲了敲門。

她轉過頭,看見是我,臉色立馬變了。

“周子軒家長。”她聲音冷冷的,“你又來干什么?”

“趙老師。”我把語氣盡量放軟,“我……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關于打掃廁所的事。

趙妤把書往講臺上一放,走到門口。“我們出去說。”

她把我帶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處,那里有個窗臺,上面放著一盆快要干死的綠蘿。

你讓你的人來學校是啥意思?”她劈頭就問,“你是覺得我罰得不對,還是覺得我好欺負?

“趙老師,你誤會了。”我說,“我就是覺得……覺得孩子打掃廁所確實不合適。學校有保潔,專業的事讓專業的人干,對孩子也好。”

“你這是教我怎么管學生?”趙妤聲音提高了,“我是老師還是你是老師?”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找了兩個人來,穿得整整齊齊的,站在學校門口,你是想給別人看啥?是想讓別的家長都覺得我趙妤虐待你兒子?”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趙妤站著,胸口起伏了兩下,聲音低下來,但語氣還是硬邦邦的:“我管學生管了十幾年,有我的規矩。你兒子不寫完作業,是他的問題。你要是覺得我管得不對,你去找校長。但別在我面前耍這些小聰明。”

她說完,轉身走了。

我靠在墻邊,手心全是汗。

04

我沒走。

我在走廊站了好一會兒,直到下課的鈴聲響了,學生從各個教室涌出來,從我身邊跑過去,我才回過神來。

我走到校門口,王阿姨和小李還在那等著。

周總,咋樣了?”王阿姨問。

沒事。”我說,“你們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你們了。明天……明天我再告訴你們要不要來。

她們對視了一眼,沒多問,拎著工具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著學校里進進出出的學生和老師,腦子里亂糟糟的。

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是沈秀榮。

“咋樣了周老板?阿姨們出場沒?”

出場了。”我說,“被趙老師趕出來了。

“啥?趕出來了?”

“她咋說的?”

“說……說我耍小聰明。”

沈秀榮在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嘖”了一聲。“這老師是真不講理啊。那你打算咋辦?”

“我不知道。”

“我跟你說,”沈秀榮的語氣認真起來,“這事你不能軟。你軟了,她在學校就更橫了。咱不跟她吵,但也不能讓她覺得你好欺負。”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你已經鬧了。”沈秀榮打斷我,“你讓保潔阿姨去學校,這事家長群里肯定傳開了。你現在退一步,人家怎么看你?怎么看子軒?”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這樣,你先回來,咱合計合計。”沈秀榮說,“這事不能急,得想個周全的法子。”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往回走。走到校門口的時候,門衛大叔叫住我。

“周子軒媽媽。”

“哎。”我轉回頭。

“你是來接孩子的嗎?現在還沒放學呢。”

“不是,我剛跟趙老師談了點事。”

門衛大叔看了我一眼,左右看看沒人,壓低聲音說:“那個趙老師,最近這半年脾氣一直不好。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還挺和氣。”

我愣了一下。“咋了?出啥事了?

門衛大叔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了:“她爸好像生病了,挺嚴重的,一直在醫院。她有時候中午飯都不吃就往外跑,估計是去醫院了。”

我心里一動。

“聽說……是癌癥。”門衛大叔擺擺手,“算了算了,我不該多說。你走吧,別讓老師知道是我說的。”

我點點頭,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有點復雜。

趙妤這個人,我確實不太了解。

她是我兒子三年的班主任,三年級那年她接手了這個班。

那時候我從沒跟她打過交道,只知道她教學嚴格、作業多、要求高,家長群里每年都有人抱怨,但也沒真鬧出過啥事。

今年是子軒六年級,是她教的第三年。

按理說,我早該摸清她的脾氣了。

可我這人,天生不擅長跟老師打交道。

每次開家長會,我也是坐在最后面,聽完就走。

我回想了一下,這學期趙妤的狀態確實不一樣。

以前她雖然嚴格,但批改作業還會寫幾句鼓勵的話。

這學期我從子軒本子上看到的,全是圈圈叉叉,連個“優”都沒有。

還有幾次,子軒回來說趙老師又發脾氣了,因為有人在課堂上說話了。以前她再生氣,也不會發太大的火。

我把這些片段串起來,突然覺得……趙妤現在可能確實過得不太好。

但這能成為她遷怒到孩子身上的理由嗎?

我回到家,沈秀榮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進來吧。”我把門打開,“我給你倒杯水。”

“別倒水了。”沈秀榮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說正事。家長群里已經有人開始說了。”

“說啥?”

“說你昨天帶了兩個保潔阿姨去學校,被趙老師趕出來了。還有人說我兒子在廁所哭來著。”

我一聽,心揪了起來。“子軒哭了?”

“不知道真假,反正群里是這么傳的。有個媽媽說她兒子親眼看見的。”

我拿起手機,打開家長群。確實有人在討論,但說的是我“去學校找老師麻煩”,還說“周子軒媽媽太沖了,這樣對孩子不好”。

我沒回話,看了幾眼就關了。

“你打算咋辦?”沈秀榮問。

我沉默了半天,說:“我想去找校長。”

啥?

“去找校長。”我重復了一遍,“不鬧,就是把情況說一下。我不要求趙妤道歉,也不要求撤銷懲罰。我只想讓校長知道,我兒子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學在掃廁所,我不覺得這是教育,我覺得這是懲罰。”

沈秀榮看著我好一會兒,說:“你要是真想好了,我陪你去。”

當晚,我在班級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各位家長,我是周子軒媽媽。關于我家孩子因為沒完成作業被罰打掃廁所這件事,我想聽聽大家的看法。我不是在鬧事,只是想弄明白,這樣的懲罰有沒有必要。”

消息發出去后,群里安靜了十分鐘。

然后有人開始回復了。

周子軒媽媽,我支持你。孩子犯錯可以罰,但也要合理。

我覺得打掃廁所確實有點過了,這又不是公共勞動課。

但也有反對的聲音:“家有家規,校有校規。孩子不聽話就得管,不然以后更管不住。”

我沒再回復。

我把手機放在一邊,坐在沙發上發呆。窗外的路燈亮著,照在客廳的地板上,光白白的。

子軒放學回來了,進門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有點驚訝。

“媽,你今天在家?”

“嗯。”我站起來,“作業多嗎?趕緊寫,寫完吃飯。”

他放下書包,欲言又止。

他低下頭,說了句:“今天中午,趙老師沒讓我去掃廁所。

我心里一跳。“真的?

“嗯。”他說,“她中午把我們幾個叫到辦公室,說……說物業部的阿姨會打掃,讓我不用去了。”

我看著他,心里百感交集。

我不知道趙妤是臨時改了主意,還是另有什么打算。但我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05

第四天早上,我送子軒到校門口。

他下車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媽,你今天別跟趙老師吵架。”

“我不吵。”我說,“我就是去辦點事。”

他不太信地看著我,最后還是轉身進去了。

我坐在車里,抽了一根煙。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我頭發亂飛。

抽完煙,我熄了火,走進學校。

這次我沒去找趙妤,直接去了校長辦公室。

校長姓蕭,叫蕭永寧,五十多歲,個子不高,有點謝頂,戴一副金邊眼鏡。我上次見他還是開家長會的時候,他在臺上講了二十分鐘話,都是套話。

辦公室門開著,他正在里面看文件。我敲了敲門,他抬起頭。

“蕭校長,你好。我是六年級三班周子軒的媽媽,我叫周麗芳。”

“哦,周子軒媽媽。”他放下筆,客氣地笑了笑,“請進請進。有啥事?”

我走進去,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辦公室不大,墻上掛滿了錦旗,什么“桃李滿天下”、“春風化雨”,疊在一起像壁畫。

“我兒子因為沒完成作業,被趙老師罰打掃廁所一個月。”我開門見山,“我來找您,是想問問學校對這方面有沒有規定。”

蕭永寧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這個事情……趙老師跟我提過。”他說,“她也是為了教育孩子,出發點是好的。”

“我理解。”我說,“我也不反對老師對孩子嚴格要求。但我兒子今年才十二歲,讓他每天去打掃公共廁所,我覺得不合適。”

蕭永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說話。

“昨天我派了兩個保潔阿姨想去幫忙打掃,趙老師不讓。”我繼續說,“我把人叫回去了,沒跟她鬧。”

“你派人去學校了?”蕭永寧的眉頭皺起來了。

“對。”我沒回避,“我想的是,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孩子該學習的任務是學習,保潔的事不該是他干的。”

蕭永寧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周子軒媽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老師教育學生,有時候需要用一些特殊手段。你要相信老師的專業判斷。”

“那學校有沒有規定,老師可以罰學生打掃廁所?”

“這個嘛……”蕭永寧笑了笑,“沒有明文規定,但也不是什么大問題。我們的老師有教育自主權。”

“那我想讓保潔人員進校幫忙打掃,為什么不行?”

蕭永寧被我問住了。

“這……”他頓了頓,“主要是老師覺得你是在挑戰她的權威。這個溝通要做好,不能因為這一點小事把關系搞僵了。”

“我沒想搞僵。”我說,“我只是想讓兒子少吃點苦。”

蕭永寧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這樣吧,我跟趙老師溝通一下。看看能不能用其他方式代替。你也別太急。”

我正想開口,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我低頭一看,是王阿姨發來的消息:“周總,我今天在校門口等人,又碰到趙老師了。她問我你是干啥的,我說了。她說要找你談談。”

緊接著另一條消息:“她說她在學校對面的茶館等你,問你有空沒。”

我一時間愣住了。

蕭永寧也探頭看了一眼,表情微妙起來。

“那個……”他指了指門口,“要不你先去跟她談談?有啥情況你再跟我反饋。”

我點點頭,站起來,心里七上八下的。

出了校門口,我看到對面果然有一家茶館,以前從沒進去過。我穿過馬路,推開門,看見趙妤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沒動。

她看見我進來,沒站起來,下巴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

我坐下了。

“周子軒媽媽。”她先開口了,“我想跟你聊聊你兒子的事。”

我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好一會兒沒說話。外面車來車往,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她臉上,我這才發現她臉色很差,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我這半年,狀態不好。”她突然說,聲音干巴巴的,“我爸生病了,胃癌。我一直沒跟別人說。

我沒接話,但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上周他做了一次手術,手術之后情況不太好。”趙妤的聲音有點抖,“我白天上課,晚上去醫院。有時候整宿睡不著。”

她停頓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兒子作業沒寫完,我說了他幾次。他就是不改。我那天……是有點急了。”

我握著杯子,手指摩挲著杯沿,心里的感覺很難說清楚。

趙老師。”我說,“我兒子前幾天晚上,也熬夜幫我整理合同。他可能是困了,才沒寫完作業。

趙妤愣住了。

“你幫他整理合同?”

“對。”我說,“他看我天天忙,半夜爬起來幫我修改文件上面的錯別字。我不想讓他操心,但他不知道在哪學的,自己學會了。”

趙妤沉默了好一會兒,垂下眼睛。

“我不知道這事。”她說。

“我也才知道沒幾天。”我說。

我們兩個人,面對面坐在茶館里,隔著一杯涼掉的茶,氣氛安靜得尷尬。

過了一會兒,趙妤抬起頭。

“這樣,我給他三天的緩沖。”她說,“讓他補完落下的作業,打掃廁所的事就算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不用算了,他確實沒寫作業。我可以讓他補,但打掃廁所的事,我希望改成其他懲罰方式。”

趙妤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那你想咋辦?”

“讓他幫老師整理作業本、擦黑板、擺桌椅,干啥都行。”我說,“別讓他掃廁所了。”

趙妤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行。”她說,“那我改一下。”

06

那天從茶館回來,我給子軒打電話,告訴他趙老師改主意了。

“真噠?”他的聲音透著不敢相信。

“真的。”我說,“但你得把落下的作業補上,趙老師說給你三天時間。”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說:“媽,我今晚就把作業補完。”

我心里一酸,說:“不著急,你慢慢寫,寫不完明天寫也行。”

“我能寫完。”他說,“我不困。”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好長時間沒動。窗外的光線慢慢暗下來,黃昏的光透進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想到子軒半夜偷偷爬起來幫我修改合同的事,想到他蹲在廁所地上搓校服的樣子,想到他跟我說“不想上學了”時的表情。

我他媽就是個不稱職的媽。

那天晚上,子軒吃完飯就回房間寫作業了。我收拾完碗筷,走到他門口,透過門縫往里看。

臺燈亮著,他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寫。脖子上有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大概是墨水蹭上去的。

我沒打擾他,輕輕關上門,回了自己房間。

凌晨一點,我醒了。走到他房間門口,燈還亮著。推門進去,他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的本子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一整頁字。

我把他抱到床上,蓋上被子,拿過他的作業本看了幾頁。

字寫得很認真,有些地方擦了重寫,留下淡淡的擦痕。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第一句話是:“媽,作業呢?”

“在書包里。”我說,“你昨晚寫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好久沒看見他這么笑了。

他去學校之前,我對他說:“今天要是趙老師為難你,你給我打電話。”

“不會的。”他說,“趙老師說了,只要我作業補上就行。”

那天中午,趙妤沒讓他去打掃廁所。

不但沒讓他去,還在班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周子軒的作業補完了,態度很好。我希望其他同學也能像他一樣,犯了錯,及時改正。”

子軒后來跟我講這事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

我嘴上沒說啥,心里卻很復雜。

自從那天跟趙妤在茶館談過之后,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實。

她承認自己管得過了,我也承認了子軒晚睡的原因,但有些事情,不是一句“我理解”就能翻篇的。

畢竟,她罰我兒子掃了快一個星期的廁所了。

我兒子每天中午跑到廁所拖地,身上一股消毒水味道,好幾天都沒散干凈。

我心里那道坎,還沒過去。

但我也不想再去找她吵了。為了孩子,有些氣咽下去就咽下去。

可接下來的事,不是我咽氣就能解決的。

周五下午,學校舉辦了本學期的家長會。

這是例行的事,我本來沒想多待,打算聽完就走。可誰知道,那一場家長會,讓我徹底站到了全校家長面前。

家長會在下午兩點開始。我到的時候,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的家長。我在最后面坐下來,旁邊是一個年輕媽媽,她沖我點了點頭。

趙妤站在講臺上,穿著深藍色的套裝,頭發扎得一絲不茍。她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血絲還是遮不住。

她先講了這個學期的教學進度和下一步計劃,又講了期末考試的安排。這些我都聽不太進去,只盼著趕緊結束。

講完正事,她抿了抿嘴,突然話鋒一轉。

“另外,趁今天各位家長都在,我想說一件事。”

所有家長的目光都看向她。

“就是我們班周子軒同學的作業問題。”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這位同學的作業連續幾天沒完成,被我罰打掃廁所一個月。這件事,周子軒媽媽有意見,也來找我談過。”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隔壁班老師的講課聲。

“我今天想當著各位的面,說明一下情況。”

整個教室的空氣像凝固了。

所有家長都看著我,我坐在最后面,像被架在火上烤。

趙妤站在講臺上,直直地看著我,臉上沒什么表情。

“周子軒媽媽,如果你覺得我罰得不對,你可以說出來。”

我坐在那里,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沒事,都過去了”,但話到嘴邊,我又咽回去了。

我不想再忍了。

我站起來,聲音有點抖,但我還是說出來了。

“趙老師,我不是覺得你罰得不對。我只是覺得,一個孩子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學去打掃男廁所,身上一股消毒水和尿騷味,這事兒換哪個家長,心里都不好受。”

教室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當然,我承認我兒子沒寫完作業是他的錯。他確實不該那樣做,這一點我不會護短。”

我頓了頓,聲音有點啞了。

“但我想替他說一句公道話:他不是故意不寫作業的。”

有個家長問:“那是為啥?”

我深吸一口氣,把子軒偷偷幫我修改合同、半夜偷偷起來幫我干活的事說出來了。

說到一半,我的聲音就開始發顫。

“他看我累,心疼我。他不敢跟我說不想上學,就偷偷幫我干活。他干的活多了、困了,作業才沒寫完。”

教室里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有人開始抹眼睛。

趙妤站在講臺上,手里拿著粉筆,一動不動。

我繼續說下去:“當然,這一切都怪我這個當媽的沒本事。既沒時間陪孩子,也沒能力管他。但我現在說了,不是為了跟趙老師吵架,也不是為了告狀。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

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兒子不是混,是懂事懂錯了地方。”

教室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很久。

然后,趙妤開口了。

“周子軒媽媽,對不起。”

全場鴉雀無聲。

她站在講臺上,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干澀。

“是我考慮不周全。我沒了解清楚情況就做決定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啥。

她鞠了一躬。

對全班家長,對我。



07

家長會散了之后,很多家長過來跟我說話。

“周子軒媽媽,你真不容易。”

“孩子懂事的讓人心疼。”

“要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你開口。”

我笑著點頭,一個勁地說“謝謝”。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走出教室。

趙妤站在走廊盡頭,正背對著我打電話。她說得很小聲,但我隱約聽到一句:“……爸,我下班就過去。

我沒走過去。站在她背后等了一會兒。

她掛了電話,轉身看到我,愣了一下。

“趙老師。”我說,“我剛剛說的那些,不是針對你。”

“我知道。”她說,“我也該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們別說這個了。”我說,“我想跟你商量點事。”

“你說。”

“以后孩子作業寫不完,換其他懲罰方式。抄書、擦黑板、收拾雜物,都行。就是別讓打掃廁所了。”

趙妤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以后我會注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子軒正在寫作業。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媽?”他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我。

“沒事。”我說,“你寫,媽陪你一會兒。”

他看了看我,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寫。

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沙沙地寫字,心里很安靜。

第二天是周六,我沒去公司。我帶子軒去公園玩了一上午,又帶他去吃了頓飯。他說想吃烤魚,我給他點了一條。

他吃得滿嘴流油,說:“媽,你今天咋不加班?”

“今天休息。”我說,“陪你一天。”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下午回家的時候,我收到了趙妤的消息。

“周子軒媽媽,我把他落下的作業改了。讓他明天上午來學校一趟,我有話跟他說。”

我心里一驚,趕緊回:“出啥事了?”

“沒事,就是補一下輔導。”

我松了一口氣。

第二天上午,我帶子軒去學校。趙妤在辦公室里等著,旁邊還放著一摞新買的作業本。

周子軒同學。”她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支新鋼筆,“這個送給你,作為你補完作業的獎勵。

子軒愣在那里,不敢接。

“拿著。”我說,“這是趙老師給你的。”

他接過筆,手指一直摸筆帽上的花紋。

趙妤又說:“你以后有啥困難,可以跟我說。我不是吃人的老虎,不會吃你。

子軒點了點頭,很小聲地說:“謝謝趙老師。”

出了辦公室,他轉著那支筆給我看:“媽,趙老師送我的。”

“對,她送的。”

“她不討厭我了。”

“她本來就不討厭你。”我蹲下來,給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她是想讓你更好。只是方法不好。”

他“哦”了一聲,想了想說:“那她爸好了嗎?”

我也想了想,說了句最誠實的話:“我也不知道。”

08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沈秀榮已經在辦公室了。

“聽說那天家長會你搞砸了?”她端著杯咖啡,笑嘻嘻地問。

沒搞砸。”我說,“說開了。

“說開了就好。”她喝了一口咖啡,“那個趙老師后來咋說的?”

“道了歉。”我說,“還送子軒一支鋼筆。”

“鋼筆?”沈秀榮挑了挑眉,“她這是在討好你呢,還是在給孩子表態?”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覺得她是真心道歉。”

沈秀榮哼了一聲,沒繼續這個話題。

過了幾天,我聽說了一件事。

趙妤的父親,在周三那天去世了。

消息是家長群里傳出來的。有個媽媽說她老公在醫院上班,親眼看見趙妤在病房門口哭。

我看到這條消息,手里的手機差點沒拿穩。

我心里挺復雜的。雖然我對趙妤有意見,但聽到這事,還是覺得難受。她這半年過得不容易,教書、照顧老人兩頭跑,最后也沒能留住人。

我想了想,給子軒的班主任發了條消息:“趙老師,節哀順變。

她沒回。

過了兩天,子軒回家說,趙老師請假了,代課的是數學老師。

“她去哪了?”子軒問。

回老家了。”我說,“處理一些事。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趙妤請假的那一周,子軒的作業按時完成了,偶爾還拿回來幾個“優”。我跟他說,你進步很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嘴上不說什么,但我看得出來,他心里的那顆石頭,終于搬走了一半。

幾天后,趙妤回來了。

她瘦了一圈,精神狀態倒是還行。上課的時候沒哭過,也沒發過脾氣。有調皮的學生交頭接耳,她也只是輕輕拍了拍講臺。

子軒后來跟我說:“趙老師好像變了個人。”

我問:“變啥了?”

“她以前老罵人,”子軒想了想,“現在不罵了。就算有人說話,她也只讓他們安靜。”

我心里說,這大概就是人經歷了事情之后的改變吧。

周四中午,趙妤突然給我發了一條消息:“周子軒媽媽,你今天下午有空嗎?能不能來學校一趟?”

我心里一跳,趕緊回:“有空,出啥事了?”

“沒啥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我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決定去看看。

到了學校,她請我去學校門口的小花園坐了一會兒。陽光挺好,花壇里的月季開了,紅艷艷的一片。

“我想跟你說個事。”她開門見山,“我打算在學校開一個家長課。”

“家長課?”

“對。”她說,“每次家長會,講完成績就走了,沒啥交流。我想改變一下,定期組織家長來學校坐一坐,聊聊孩子的心理、學習方法啥的。”

我沒想到她會說這個。

“你愿意參加嗎?”她問我。

“行啊。”我說,“只要我有空,我就來。”

她笑了一下。

那個下午,我們坐在小花園里聊了一個多小時。

她跟我講了她爸生病期間的事,講她怎么一邊上課一邊跑去醫院,講她有多累、多想哭。

我聽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一個大人,扛起那么多事,真的不容易。

臨走的時候,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落葉,對我說:“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課。”

“好。”我也站起來,“你好好休息。”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話。

“你那個孩子,挺好。”



09

時間一晃,兩個月過去了。

趙妤的“家長課”辦了三期,我去了兩次。

第一次講的是“如何跟青春期的孩子溝通”,第二次講的是“怎么幫孩子養成好習慣”。

我坐在底下的家長堆里,聽著,說不出什么感覺。

有些道理我早就知道,但實際做起來太難了。

就像子軒有時候回家話少,我問他兩句他說“沒事”,我也就不追問了。

但趙妤在課上說了:“有些時候,孩子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你沒問到位。

我記住了。

有一天晚上,我專門關了電視,坐在子軒對面,認認真真問他:“這一周在學校過得咋樣?有沒有啥事想跟媽說?”

他愣了愣,想了一會兒,開始跟我說班里的八卦:誰誰誰跟誰誰誰吵架了,誰誰誰被老師表揚了,他期中考試語文考了九十二。

我一件一件聽著,覺得特別滿足。

那段時間,班級群里的氣氛也變了。

趙妤時不時在群里發一些孩子的課堂表現照片、作業展示,還帶點鼓勵的話。

有時候哪個家長問問題,她也耐心回答。

家長們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緊張了。

有一次我在菜市場碰見一個同班家長,她拉著我說:“你們家子軒現在變化真大,我家閨女說他上課還舉手回答問題了。

“真的?”我有點意外。

“真的。她還說趙老師也表揚過他。”

我想起子軒之前跟我說“老師不喜歡我”的樣子,心里忽然很感慨。

有一天下午,我在公司整理賬目,忽然收到一條短信,是子軒發來的。

“媽,今天趙老師讓我當課代表。”

我一看,手一抖,差點沒把手機摔了。

我趕緊回電話過去:“真的假的?”

“真的。”他說,“她說我進步大,讓我當語文課代表。”

我說不出話,好半天才說:“那你好好干。”

掛了電話,我在辦公室里坐了好一會兒,嘴角一直壓不下去。

后來我才完整知道當天發生了什么。那天趙妤上完課,讓同學們推薦課代表。好多人舉了手,但她掃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子軒身上。

“周子軒。”她說,“你來。”

子軒愣住了,同學也愣住了。有人小聲嘀咕:“他?”但更多的人是驚訝地回頭看他。

趙妤說:“周子軒這學期進步很大,作業按時完成,上課主動舉手,也愿意幫助同學。我覺得他能勝任。”

班里沉默了幾秒,然后有人帶頭鼓起了掌。

子軒站在那里,臉漲得通紅,但眼里有光。

那天放學,他背著一摞作業本回家,腰桿挺得筆直。他說:“媽,趙老師讓我明天早點去收作業。

“那你就早點去。”我說。

他把書包從肩頭甩下來,坐在客廳里,認真地把那摞本子按名字排序。我偷偷看了一眼,每個本子上都貼了一張白色的小標簽,上面寫著名字。

這孩子,什么時候學會做這些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在成長。

10

期末考試結束那天,我去接子軒。

他背著書包從校門口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獎狀,興高采烈地朝我跑過來。

“媽,你看!”他把獎狀舉到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上面寫著:“進步之星”。

“我語文考了九十六!”他聲音都變了調,“全班第三!”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張獎狀,心里翻江倒海。

“趙老師發的?”我問他。

“對!”他說,“她念到我名字的時候,班里都在鼓掌。”

我接過那張獎狀,折好,小心地裝進包里。

“走,”我說,“媽帶你去吃好吃的。”

他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書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像只快樂的小麻雀。

我們走在路上,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細碎的影子。

“媽。”他忽然開口。

“趙老師說,下學期還讓我當課代表。”

“那就好好干。”

“嗯!”他用力點了一下頭,“我不會讓她失望的。”

我笑了,摸了摸他的頭。

暑假的第一天,子軒在家幫他整理公司的合同。

他坐在地板上,拿著熒光筆,一個個檢查上面的錯別字。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手機響了一聲,是趙妤發來的消息。

“假期有空的話,歡迎帶孩子來學校轉轉。學校圖書館暑假開放,我可以專門給你們開門。”

我回了一個“好”,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趙老師,謝謝你。”

她回了我一個微笑的表情。

我鎖了手機,看著窗外。外面太陽正烈,樓下的茉莉花開了,白色的小花簇擁在一起,香氣隱約飄進來。

子軒從地上站起來,把那摞合同遞給我:“媽,我檢查完了,有三個錯別字,我標出來了。”

“好。”

“還有,他們說你的聯系人和電話寫錯了。”

我拿過來一看,還真是。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站在我面前,個子已經快到我的肩膀了,嘴角還有剛才吃飯沒擦干凈的醬汁。

他穿著一件舊T恤,上面印著學校運動會的標志,領口已經洗得發白。

“子軒。”我喊他。

“媽想跟你說句話。”

他看著我,歪了歪頭。

“你辛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說:“你更辛苦。”

窗外的陽光正好,風吹動窗簾,一陣一陣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子軒剛上一年級那會兒,我每天下班都去接他。

他背著一個藍色的小書包,從學校大門跑出來,一下子撲進我懷里。

那時候他的牙齒還沒長齊,笑起來露出一個小缺口。他說:“媽,我今天學了拼音,我會寫‘媽’字了。”

我在他作業本上找,果然找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媽”字,每一個都像剛學走路的孩子,可愛又笨拙。

后來我越來越忙,他越來越大,我們之間的對話也越來越短。

我以為,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但那天晚上,我忽然覺得,日子不該只是這樣過。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子軒還在睡覺,我輕輕推開他房間的門,他抱著被子,睡得正香。被子角掉在地上,我撿起來給他蓋好。

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又睡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然后輕輕關上門。

陽臺上,那盆茉莉花開了第二茬。

陽光穿過窗臺,落到地板上,干凈得像水洗過一樣。

我拿起手機,給趙妤回了條消息:“周二下午吧,我帶子軒去圖書館。”

她很快回了一個“OK”。

我蹲下來,給那盆茉莉花澆了澆水。

今年開得真好。”我自言自語了一句。

身后傳來子軒迷迷糊糊的聲音:“媽,你今天做好吃的了嗎?”

我笑了笑,轉頭說:“做。今天給你包餃子。”

他“耶”了一聲,從床上跳下來。

陽臺上,風輕輕吹著,茉莉花的香氣一點一點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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