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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潮入海》 2026年6月第一版 上海譯文出版社
編輯:劉宇婷
封面設計: 鄭林亦心
文|李梓新
父親的28吋單車,連接龍頭和皮座的橫杠像是我熟練的滑梯。每日下班,他接上在潮州抽紗公司幼兒園放學的我,前往一個叫岳伯亭的菜市場,去買全家晚餐的菜。
單說買魚,有背脊呈青藍色,在暗處發亮的巴浪魚飯,或者頭尖尖,米白色的"剔皮迪"(學名叫馬面鲀)。草魚通常已經被剁成一圈一圈,上面還要澆上它身體產生的紅色鮮血,看多了卻不覺殘忍。如果手頭寬裕一些,可以買眼睛很大的"闊目鱗"(真鯛)。它的肉多肥厚,而且通體紅色得很喜慶。
我經常坐在橫杠上參與父親和小販的討價還價,或者默默記下菜價,第二天再去買時,可以判斷其漲跌。至少不會被攤主信口開河,亂說一個價格。這些菜價就像密碼,是菜市場老顧客的通行證。
那個時候,潮州就是我身體外延的整個宇宙,它很小,只有一條"大街"叫做太平路,配以兩側星羅棋布的小巷,就像溫暖的子宮和它熟稔的褶皺。父親是這個宇宙里面勤勞的工人,熟練的通勤者,家庭的照顧者。潮州之外的一切,就像身體之外的世界,對于還在子宮中的我,幾乎全然無法感知。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對成年生活的一切想象,就是像父親一樣,有一輛來去自由的自行車,有一個家可以回,做一份穩定和安靜的工作,就像他所在的抽紗公司對面的潮州西湖水一樣平靜,最多只有風吹起的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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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不知道,潮州自古已經和外界有很多連通。岳伯亭的來歷,是明朝時一位潮州沙溪人劉斐,官至江西布政司參政,因為參加平叛有功,被封為"岳伯"。而最終,也是岳伯亭擺攤的一位攤主,帶著他的女兒,我的高中同學,連同我一起去北京入讀大學。因為高考成績,我被南航獎勵了一張從汕頭機場起飛的機票。千元左右的費用對我的家庭是很大的一筆開支,所以我的父母很難再買一張機票伴我走出潮汕。
很多朋友會驚訝于1990年代的潮汕仍然如此封閉。他們不知道一個東南沿海的地區總是自嘲"省尾國角",沒有通火車,去省會廣州要坐通宵的大巴車。祖輩下南洋的海路不復存在,從澄海古港望出去的海面并不澄清,而是泛著黃色。
但這樣的封閉像一個牢固的器皿,保護了潮汕文化的獨特性,形成一個自己的文化宇宙。它的語言號稱中國最難懂的方言,是極難破譯的密碼;它的美食自成一體,牛肉和芥藍出了潮汕好像就失去了它們的鮮嫩,成為另外的物種;它的神明崇拜浸潤在每一天的日常生活,用一套自我循環的系統解釋著生老病死。如果一輩子不走出潮汕,生活也是幸福的。
然而我天生對于外界有巨大的好奇,它或許來源自"番客"從南洋回鄉散發的糖紙和港幣,或許來源自電視里播放的"約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帶",或許來源自一個家族傳說,我們的"老公"(曾祖父)很會和洋人做抽紗生意,才能在1920年代起了間"大厝"。但是這間老房子在2000年初被拆遷,僅僅留下幾張照片。如果再無人去寫些什么,它就是潮州眾多被淹沒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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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秋天,當我在英國東安格利亞大學(UEA)的創意寫作課堂,用英語向英國、美國、印度、津巴布韋的同學描繪我心目中僅存的老厝場景,以及我走出老厝的路,我就像是一位從東方流浪到西方的說書人,在描繪一個傳說。這個傳說即使在今天的中國,也令人半信半疑。為什么潮汕以往的世界對于我如此神秘又吸引,在交通已經極大方便的今天有點難以理解。為什么一種潮汕特性(Teochewness) 的根源對我如此重要,它背后是怎樣的世界性?為何我要離開本土才能充分意識到它?為什么我對一種跨越國界,以文化密碼連接的族群流散現象如此著迷?可能我自己都未必清楚。
有一個重要的寫作契機,是在四十歲后的近幾年中,我才從文獻中驚覺,抽紗這種在百年來和我們家庭緊密相連,卻又在1990年代因為工廠倒閉而像恐龍一樣突然消失的手工行業,居然在很大程度是由來到潮汕的英美傳教士引進的技術。潮汕百年前就已廣泛存在的世界性,就像它的電影、建筑與外界相互影響,在半個多世紀來被掩蓋得少人知曉。
當我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親手接觸到英國第一位到華的女傳教士Catherine Ricketts的日記原件,看見她1878年穿越美國大陸,再坐輪船到潮汕途中給家鄉布萊頓的報紙寫的專欄文章、她初到潮汕時寫的文筆優美,類似創意寫作的述職報告、她用英文發音標注潮汕話發音的學習筆記,以及居住潮汕29年最終在潮州去世的訃告時,想到對于這些西方傳教士來說,這種旅程也是一種"出潮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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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SOAS閱讀Catherine Ricketts的日記和潮汕話學習筆記
帶著對海洋性的體感和探索,我寫下了《出潮入海》這本書,它最早用英文構思,并在UEA寫下了一整年的練習草稿,又在回國的一年中找到了它在中文世界的輪廓,再在文本的縫隙,嵌入了我最熟悉的母語——潮州話。所以,這本書也是一部關于語言身份認同追尋的作品。
今年年初,我把書稿發給了劉擎教授。我并沒有期待他能仔細地閱讀那十幾萬字,畢竟那極花時間,他又是如此繁忙。一天起床,我收到他發來了的十幾條語音信息——我知道他經常在深夜工作。點開信息,是他令人熟悉的嗓音。他這樣說:
"我想到一個本地的潮州人是寫不出這種地方志的,一定要遠離的人。你知道'故鄉'這個詞就不是本地人說的字,離開了才叫故鄉。你不離開,你也不知道自己的語言是方言。你的經歷當中的那種世界性,那種cosmopolitan,在這個框架里才能夠回望,才能夠把這些本地人其實熟視無睹的東西挖掘出來。潮汕對我來說完全是陌生的,但我可以從你的文字聞得到它的味道、色澤。我覺得它的氣味都可以抵達,而且它跟你個人的精神發展是放在一起的。所以這種寫作是一定要有出走,遠離、告別,再回望溫故。"
劉擎教授還沒有去過潮汕,但他已經完全明白了我在寫什么,就是我后來確定為本書英文名稱的一個概念:From roots to routes。 有一個朋友將之完美地翻譯為"從根到徑"。潮汕是根系,但根不一定需要一直在本土,潮汕人在通往南洋的紅頭船上,已經將家鄉的泥土、紅花仙草作為根系的象征攜帶在身上,隨著航線的延展,去往新的彼岸,重新扎根、發芽、壯大。英文的roots和routes剛好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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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厝的青苔,天然就是海洋的形狀
家鄉是可以攜帶的,人對故土的身份認同也是可以移動的。這樣我們才能在陸地性和海洋性之間隨意切換,開拓出更廣闊的世界。
在UEA學習創意寫作的時候,我曾經擔心世界各地的同學無法對一個他們未曾聽說過的小地方共情。但當我描寫自己年邁阿公的日常,描寫我記憶中他用潮州話吟誦唐詩的場景,一切似乎無須解釋。而我父母,當年都是從家庭中自我放逐的年輕人,他們選擇了參加"上山下鄉",坐上輪船去往千里之外的海南島,在那里的"東方紅"農場勞作了十年,再帶上子女回鄉,回歸一名抽紗職工的本命。這是他們人生的"奧德賽時刻",也是全世界的人都能理解的Diaspora(離散),一個永恒的寫作主題。它有跨越語言和文化的普世性,而非虛構則增加了它的敘述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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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祭拜的供桌
對于海洋的敘事,曾經被西方世界所主導。東方民族安土重遷,在海域的探索上相對不算遼闊。但潮汕人是大陸居民的另類,他們向海的冒險性與生俱來。這一段潮汕人的海洋離散史,還沒有被充分發掘和記錄。現在,開始有一批新加坡馬來西亞的作家,用英語寫他們作為閩潮后代的離散故事,而他們祖輩最先的出發點,在中國大陸東南邊緣地帶的精神原點、日常儀式和狹窄區域里的生存掙扎,在半個多世紀來都少有作品呈現。因為我們無法用一種內核飽含世界性的語言去描述它。
也正是在英文創意寫作的學習中,我明白了非虛構不僅僅是還原事實那么簡單,它一直都在要求創作者去尋求自己的表達內核,用自己最真誠的情感去組織真實的事件敘述。只有這樣,這些文字才能稱之為創作,而不只是記錄。而個體的經驗并非微弱而不可靠,它反而會成為描述一個系統時所有議題最容易著陸的河床。
非虛構的文字甚至也是時間的容器、自由進出的空間。它可以和記憶共舞。在父母的記憶、我自己的記憶中,時間變成了一個個小房間。推開那扇門,所有記憶就變成了當下。而門外的人,也可以以抽離的狀態對那些當下有另一些回味。在此時、彼時、此地、彼地、此我、彼我之間,非虛構的敘事有了多元的狀態組合,它甚至彌補了中文寫作里時態容易模糊的缺陷,為它探索了新的語言。
隨著《給阿嬤的情書》電影的熱映,潮汕美食和游神活動的出圈,潮汕文化正越來越受歡迎。但在當代潮汕題材的非虛構文學創作,似乎還未涌現。對我來說,彌補這樣的空缺并不是我最初的目的。它僅僅是每一個當代寫作者都可以做的事,和自己的根源,和自己的來處重新連接。連接上自己的根系,重新認識它,再發展它。在我創辦了15年的"三明治"寫作平臺,這樣的寫作不斷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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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自己而言,我只是想在少年時就熱愛詩詞的父親,在喪失對文字的記憶前,還能讀到這本書。我只是想向一年到頭繁忙主持各種拜神儀式,一直為遠方游子的我祈求神明"保賀"的母親,留下她值得被書寫的日常。我只是想讓自己的子女,雖然已經無法傳承潮汕話這門難懂的方言,但仍然能讀懂他們身上流淌血液的一部分。
這本書里的潮汕只是我自己的版本,它無意成為一本潮汕的指南,或者百科全書。它是一本個人的地方志、放置于全球框架下的家族史,也是對我們的根,對故鄉的情感探針。
潮在尋找海,海也在尋找岸。出潮入海,并不只是一個單向度的物理運動。潮汐往復,才是我們真實的生命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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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神明與食物、抽紗與記憶、語言與離散、內陸與海洋,離開故鄉的我們,該如何面對自己的來處?
潮汕,自古一直是內陸敘事和海洋敘事的交匯點。它和東南亞之間的民間航船路線持續數百年。覆蓋在歐美中產階級家庭的餐桌上的抽紗作品,是潮汕人貼補家用的最好來源。但從我記事起,這條通往海外的路已經不存在了。我不知道,潮州的海在哪里。
十九歲那年離開潮汕,在外成家立業。四十歲后,我像先輩一樣“下南洋”,入學東安格利亞大學學習創意寫作,試圖用英文描寫離開甚久的故鄉,尋找自身的潮汕性。
這本書起源于我的家族敘事,又不局限于此。潮汕的日常食物、祭祀、抽紗文化,潮州古城里的風物人事,“潮汕”這個概念在全球化背景的外部延展,我以一種新的視角將自己、將潮汕放到不分疆域的全球化浪潮中去。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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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梓新,廣東潮州人。中英文非虛構寫作者。先后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倫敦大學學院(UCL)。2024年以優等學位畢業于英國東安格利亞大學(UEA)創意非虛構寫作專業。曾從事媒體工作多年,2011年創辦“三明治”寫作平臺至今,推動大眾寫作教育和出版。2014年發起潮汕文化活動品牌“聽潮”,舉辦至今。
名家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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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位潮州人,李梓新的寫作讓我真切能感受到家鄉的一草一木。而作為一名潮州游子,我又能體會他所提及的潮州的世界性——“有潮水,必有潮人”,這是潮州文化在海內外落地生根,又不忘本土的跨地域凝聚力。
——陳平原/北京大學哲學社會科學一級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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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離別才會有故鄉的意識,才會敏感于自己的方言和母語。李梓新在長久的跨文化經歷中不斷回望,完成了一篇獨特而精湛的地方志,也是一個遠行者關于身份確認和精神成長的動人寫照。這部作品對漢語世界的非虛構寫作做出了具有突破性的探索。
——劉擎/華東師范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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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寫作比喻為烹飪,李梓新的這本書無疑是最難的一種——把大量經歷過不同風干、陳年處理的食材和調料一并燴到同一鍋里,卻絲毫不顯雜亂:既有整體的融合感,又能在每一口里分辨出不同的風味層次,是一道值得慢慢咀嚼回味的菜肴。
——陳宇慧(@田螺姑娘)/美食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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