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錢的時候四個兒子爭得臉紅脖子粗,輪到給我養老,一個個卻像腳底抹了油,那天下午我蹲在老屋門口,手機攥得掌心都是汗,猶豫了老半天,還是把那個十幾年沒主動打過的號碼撥了出去。
我叫王桂蘭,六十七了,土生土長的浙南人,這輩子沒出過什么大遠門,山前山后、田里灶間,就是我的一生。年輕那會兒,總覺得日子再苦,只要一家人擰成一股繩,總能熬過去。誰知道人老了老了,最先散的不是家底,是人心。
拆遷的消息傳來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去年的一個傍晚,天邊一層橘紅,雞剛上架,我正在院子里掰豆角,村支書老周騎著電動車沖到門口,一嗓子差點把我魂給喊掉了:“桂蘭嬸子,你家要發了!旅游開發,老宅和后山那片地都算上,賠償款不少咧!”
我愣了半天,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要說高興,也不是沒有,可那種高興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不踏實。因為這房子不是一般的房子,這是我跟趙德厚一磚一瓦熬出來的家。堂屋的橫梁是他跟木匠一塊抬上去的,院墻是我倆挑著石頭一塊塊壘起來的,門口那棵桂花樹,是建國五歲那年,我們從山上挖回來的小樹苗。那會兒他還尿在樹坑里,說這樣長得快,笑得趙德厚前仰后合。
德厚走了十年了。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可我現在晚上翻個身,還是會下意識摸一摸身邊,摸到一床空被子,心里就跟漏了風似的。那年冬天他查出來肺癌,快得很,從住院到咽氣,不過四十來天。臨走的時候,他瘦得不像樣,手像枯樹枝,拉著我說:“桂蘭,別太苦著自己,孩子大了,該享福了。”我哭得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只顧點頭。誰能想到,他前腳剛閉眼,后腳這個家就一點點散了形。
消息傳出去沒兩天,四個兒子就跟約好了一樣,輪著回來了。
先回來的是老大建國。建國在縣城開五金店,平時架子不小,回村也總愛穿件夾克,把車停在門口,像怕人不知道他混得還行。那天他帶著媳婦秀蘭,拎了牛奶水果,進門嘴上叫著“媽”,眼睛卻沒閑著,從堂屋看到廚房,從院子看到后山,像在心里拿尺子量。
“媽,咱家這宅子可不小啊,”他坐下沒兩分鐘就開始盤算,“光這一塊,加后面的山場,怎么也得好幾百萬吧。”
秀蘭跟著接話:“就是,媽你這位置好,補償肯定高。到時候怎么分,可得事先說清楚,不然兄弟幾個容易傷感情。”
我聽著這話,心里就有點發涼。錢還沒見著影子,感情先拿出來當擋箭牌了。
建國走后沒兩天,老二建軍也回來了。建軍這些年在溫州打工,嘴皮子比以前滑,身上金鏈子戒指掛一堆,看著倒像有錢人,可我知道他那日子外強中干,前些年還背了賭債,逢年過節回來,不是借這個就是拿那個。
他一進屋就壓低嗓門跟我說:“媽,你可別讓大哥騙了,他心眼多。錢要是真下來了,你交給我保管,我在外面見得多,知道怎么弄安全。”
我正往鍋里添水,聽得火都冒起來了,回頭問他:“你自己在外頭的錢管明白了嗎?”
他臉上一僵,干笑兩聲:“我這不也是為你好嘛。”
第三個來的是建民。建民在鎮上開飯館,人最會來事,進門先幫我提水,又把桌子擦一遍,弄得跟真孝順似的。結果屁股一坐穩,就開始訴苦:“媽,我那飯館最近周轉不開,你要是拿了拆遷款,先借我點救救急。現在生意不好做,壓貨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問他之前不是說挺好的嗎,他嘆著氣說外頭競爭大,房租貴,人工貴,哪哪都貴,反正最后歸結成一句話:媽,你得幫我。
小兒子建新來得最勤,畢竟就在村里開小賣部,路近。可他心里那點疙瘩,我一直知道。早些年分家時,輪到他的時候,家里剩下的好東西確實不多,他總說我們偏心,說大的早成家就多給,小的反倒吃虧。話他沒少說,氣也沒少慪。
那天他端來一鍋排骨湯,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坐在我旁邊慢慢開口:“媽,這回你可不能再偏心了。以前我吃的虧,這回總該補上吧。”
你看,一個個說來說去,都不是問我老了以后怎么過,都是問錢怎么分。
其實這些年,我跟趙德厚真不是偏心哪一個,是真窮。窮到什么地步?大兒子結婚那年,家里為了彩禮,把攢了幾年的錢全掏空了,還借了一屁股債。老二結婚那會兒,德厚在磚瓦廠加班加到腰都直不起來,我把自己陪嫁的銀鐲子都賣了。輪到老三老四,家里早就像被刮過一遍,能拿出來的越來越少。說到底,不是誰多誰少,是那時候命里就那么點家底。
可兒子們不這么想。他們記得的,總是自己沒拿到的那一份,至于爹娘咬著牙給出去多少,早忘干凈了。
補償款前前后后跑了幾個月,最后定下來,八百零三萬。
數字一落地,整個家就像被人捅了馬蜂窩。
建國說按老規矩分,兒子是根,得多占。建軍說誰以后養老誰多拿。建民說誰現在難誰先用。建新更直接,說自己最小,小時候吃虧最多,這次不能再少。
他們圍在堂屋里吵,吵得我腦仁都疼。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德厚剛走那會兒,他們也是這樣,為了家里的幾間老屋和一點薄田,吵得臉紅脖子粗,差點打起來。那時候我還勸自己,兒子嘛,年輕氣盛,過后就好了。可十年過去了,他們不但沒好,反倒更會算了。
我還有個女兒,趙麗華。
說起來,真正欠得最多的,其實是她。
麗華是我頭一個孩子,從小就懂事。別人家閨女還在撒嬌的時候,她已經會燒火、洗衣、帶弟弟。那時候家里窮得叮當響,我和德厚忙得腳不沾地,四個小子吃喝拉撒,幾乎都是她在幫襯。她念書也好,腦子活,可初中一畢業就死活不肯讀了,說想學手藝。其實我明白,她不是不想讀,是舍不得家里再掏錢。
十四歲,她就去了鎮上裁縫鋪當學徒,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還總往家寄。老大老二的學費,老三老四的書本費,里頭都有她的血汗錢。
后來她嫁人,嫁到隔壁縣一個條件一般的人家。女婿張建國是個老實人,在工地做水電,不會說漂亮話,但手腳勤快,對麗華也真心。我那時候還偷偷掉過眼淚,覺得閨女命苦,沒能嫁個寬裕人家。可現在回頭看,窮不窮真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人心正不正。
分錢的時候,四個兒子口風倒是出奇一致。
建國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回來分錢的理?”
建軍說:“村里誰家不是兒子分?給姐姐開了口子,別人怎么看?”
建民也點頭,說規矩不能破。
建新跟著附和,話說得更難聽:“她都嫁人多少年了,娘家的錢還惦記什么。”
我坐在一邊,聽得心口發堵。麗華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為這個家擔的事,他們提都不提。好像她不是這個家里長大的孩子,好像她當年替這個家扛下的那些,風一吹就沒了。
最后,這錢還是分了。
我留了五十萬養老,其余的基本給四個兒子分了,一人一百八十八萬多,零頭我自己收著。說句實在話,當時我還想著,兒子們拿了大頭,日后總歸會念著點我的好,不至于太過分。
我真是高估了他們。
錢一到手,建國先有意見,說我留五十萬太多,一個老太太花什么錢。建軍說活期定期都不用存,交給兒子最穩妥。建民說我吃穿能要幾個錢,留個十萬八萬足夠。建新也勸,說他離得近,以后我跟他過,錢放他那兒方便。
這哪是商量,這就是盯上了我最后那點傍身錢。
我那天也不知道哪來的火,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五十萬我留定了,誰再惦記,這一百八十八萬也別拿。”
他們這才消停,可臉色都難看得很。
從那以后,怪事就來了。分錢頭一個月,兒子們來得那叫一個勤。今天這個送早餐,明天那個送水果,后天又有人打電話問冷暖。我心里門清,知道他們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人老了,多少還是會犯糊涂,哪怕知道是假熱鬧,也忍不住想抓住那點熱乎氣。
可裝也裝不了太久。
第二個月開始,建國來得少了,建軍電話淡了,建民的飯也不送了,建新嘴上還熱絡,話里話外卻總繞著那五十萬打轉,問存哪家銀行,幾年期,到期準備怎么處理。
我有時候坐在院子里,盯著那棵桂花樹發呆,腦子里就反復一個念頭:難道我養大的不是四個兒子,是四個討債鬼?
真正讓我死心的,是那次住院。
那天早上,我腰疼得直不起身,像有人拿鐵錐往骨頭縫里戳。我先給建新打電話,他說小賣部忙,讓我等等。等了半天沒人影,我又打給建國,建國說在外面進貨。建軍不接電話,建民接了,嘴上答應得好,結果一句“店里實在走不開”,就把我打發了。
我從床上挪下來想喝口水,腳下一軟,整個人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那種疼倒還在其次,最扎心的是那股絕望——我明明有四個兒子,可摔在地上的時候,連個扶我一把的人都沒有。
最后還是隔壁李嬸過來,看見我趴在地上,趕緊喊她兒子大勇把我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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