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試時,發現我是主考官
“沒編制的男人不能要。” 相親飯吃到一半,對方拎包就走。 我默默吃完剩菜,去便利店買了盒口香糖。 三天后單位公開招聘面試。 穿套裝的女人正用播音腔自我介紹,抬頭看見我坐在主考官席。 她念到一半的稿子突然卡在喉嚨里。
盤子里的水煮魚還冒著一點熱氣,紅油凝出一層薄膜。我夾了一筷子涼透的藕片,嚼著,沒什么味兒。對面椅子空著,她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金桔檸檬,杯壁上凝滿水珠,慢慢往下淌,在淺色桌布上泅開一團深色的濕痕。
餐廳背景音是軟綿綿的流行歌,混著隔壁桌小孩的哭鬧和大人壓低聲音的哄勸。服務員過來添了次茶水,眼神在我和空椅子之間飛快地掃了個來回,沒說話,輕手輕腳走了。
我把最后一口米飯扒進嘴里,叫服務員結賬。賬單打出來,兩百三十八。我拿出手機掃碼付款,屏幕亮起的光映在油乎乎的桌面上。走出商場,晚風一吹,才覺得剛才店里冷氣開得太足,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路口便利店的白光刺眼,我走進去,在收銀臺旁邊的貨架上拿了盒綠箭口香糖。薄荷的,清涼,但有點辣舌頭。
三天后,早上八點半,單位小會議室外面的走廊已經站了好幾個人,清一色的深色職業裝,手里或拿著文件袋,或捏著幾張紙默念。空氣里有種刻意壓低的嗡嗡聲,混合著一點兒皮革和打印機的味道。我端著保溫杯從他們旁邊走過,刷開會議室的門。
老陳已經到了,正低頭翻著名單:“小周,就等你了,資料在桌上。”
我點點頭,在自己位置上坐下。面前擺著評分表和今天面試者的簡歷。第一個,第二個……翻到第三份,一張兩寸證件照,五官端莊,嘴角弧度標準。姓名:李曉蔓。有點眼熟。我多看了兩秒,沒往深想,把簡歷放到一邊。
九點整,門被禮貌地敲響三下。
“請進。”
高跟鞋的聲音,清脆,穩定,一步步靠近。一個穿著米白色套裙的身影停在桌子前方兩三米的位置,微微躬身。
“各位考官好,我是三號考生,李曉蔓。”
聲音清亮,帶著點兒訓練過的播音腔,很好聽。
我抬起頭。
她正好也抬起眼,目光掠過老陳,落在我臉上。
那清亮悅耳的播音腔,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咔”地剪斷了。她嘴唇還保持著“蔓”字的口型,但沒發出任何聲音。眼睛一下子瞪圓了,手里攥著的稿紙邊緣,很輕地抖了一下,紙張發出簌簌的微響。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均勻的、低沉的送風聲。
老陳等了兩秒,見沒下文,和藹地開口:“考生請開始你的自我介紹。”
她猛地回過神,倉促地低下頭,看向手里的稿紙。可那視線像是無法聚焦,在紙面上慌亂地游移了幾次,才勉強找到開頭。再開口時,那播音腔像是裂了縫的瓷器,雖然還在努力維持形狀,但顫音藏不住。
“各、各位考官好,我……我叫李曉蔓,今年二十六歲,畢業于南城大學行政管理專業……”
她的語速明顯比剛進門時快了一些,像要趕緊把這段話倒完。中間還絆了一下,把一個“實踐經驗”說成了“實際經驗”,又立刻改口。她再也沒敢抬頭往我這邊看,目光死死鎖在稿紙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握著稿紙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泛出青白色。
我拿起筆,在評分表“語言表達”那一欄后面,輕輕點了一下,沒寫字。然后目光落在她的簡歷上,掃過“教育背景”、“工作經歷”。專業對口,實習經歷也還算相關。我端起保溫杯,吹開表面的茶葉,喝了一口。茶水有點燙,順著喉嚨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她的自我介紹終于磕磕絆絆地念完了,最后一個字的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喘息。房間里又安靜下來,這次等待回答問題的安靜,比剛才更沉,幾乎能聽到她自己壓抑著的細微呼吸聲。
老陳按流程提問:“請談談你對本單位行政崗位的理解,以及你的優勢。”
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抬起頭,但視線只敢落在老陳和我之間的空位上,看著墻面。“我認為,行政崗位是單位運轉的樞紐,需要極強的協調溝通能力和細致負責的工作態度……”
內容倒是準備過的,框架清晰,列舉了幾點。只是那聲音,像是繃緊的弦,雖然不再發抖,但干巴巴的,沒了開場時那股子鮮活的勁兒,也沒了播音腔的圓潤。像是在背書,背一套正確但隔了一層的東西。說到“細致負責”時,她的目光極其快速地、不受控制般朝我這邊閃了一下,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耳根后面,一點點紅暈漫上來,又竭力被她壓下去。
我低頭,在評分表上寫了個“B”,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這聲音不大,但在過于安靜的房間里,似乎顯得有點刺耳。她的語速又微不可察地亂了一瞬。
幾個常規問題問完,老陳看看我,用眼神示意。
我把手里的筆放下,身體往后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的肩膀幾不可見地繃緊了一下。
我看著她的方向,但目光焦點沒完全落在她臉上,更像是在看她身后那盆綠植的葉子。開口,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淡,和問其他考生時沒什么兩樣:
“假設你正在處理一份緊急公文,需要請同事A協助提供一份關鍵數據,但同事A手頭有另一項領導交辦的、也要求今天完成的任務,表示暫時沒時間。你會怎么處理?”
她顯然沒料到會問一個相對具體的場景題,愣了一兩秒。眼神里的慌亂又泛上來一些,眨了眨眼,才努力穩住心神。
“我……我會首先評估我這份公文的緊急程度,如果確實非常緊急,我會向同事A說明情況,并……并嘗試溝通,看他是否可以先挪出少量時間提供基礎數據,或者是否可以由我分擔他部分工作,以換取他的協助……”
她一邊說,一邊在觀察我的表情,試圖從中找到什么暗示或評價。但我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聽著,偶爾在紙上記一筆。
“如果溝通無效呢?”我等她說完,又跟了一句。
“如果……無效,”她抿了抿嘴唇,那上面今天涂了挺提氣色的豆沙色口紅,現在看起來有點干,“我會向我的直接領導匯報這一情況,請求領導協調資源,看是否能安排其他同事協助,或者……由領導與同事A的上級溝通,調整任務優先級。”
回答中規中矩,挑不出大錯,但也談不上什么亮眼的應變。是那種培訓班里能教出來的標準答案之一。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只說:“好,考生可以離場了。請通知下一位。”
她像是驟然被赦免,立刻躬身:“謝謝各位考官。”聲音有點發緊。轉身的時候,腳步明顯比進來時急,高跟鞋敲擊地面的“噠噠”聲,節奏有點亂,走到門口,伸手去拉門把,第一次還沒拉開,又用了點力,才把門打開,側身閃出去,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
走廊隱約傳來她通知四號考生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
后面幾個面試者,有緊張的,有松弛的,表現各異。我按部就班地提問、記錄、評分。只是在中間休息去洗手間時,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看到她一個人站在那里,背影對著走廊,手里捏著那份稿紙,低著頭,一動沒動。直到聽見有其他考生走動的腳步聲,她才迅速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沒再回頭。
全部面試結束,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我和老陳一起把資料收好,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空蕩蕩的,上午那些人已經散盡了。
“今天這幾個,整體素質還行,”老陳邊走邊說,“那個三號,開頭有點緊張,后面稍微好了點。不過應變題答得有點死板。”
“嗯,”我應了一聲,“簡歷看著還可以。”
“再看看其他幾場的吧,綜合比較。”老陳說。
我們走到單位門口,各自去開車。我的車停在街對面的露天停車場。中午太陽有點大,白晃晃地照在地面上。我摸出車鑰匙解鎖,拉開車門,熱氣撲面而來。坐進去,發動車子,空調慢慢吐出涼風。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一個老朋友發來的,語音消息,點開,大嗓門在車廂里響起來:“周鳴!上回那姑娘,李曉蔓,后來是不是沒聯系你了?我就說那介紹人不靠譜!非說女方就想找個穩定點的……哎,你也別往心里去,那種只看編制的,沒意思……”
我沒回,把手機扔在副駕座位上。車子駛出停車場,拐上大路。路過三天前相親的那個商場,巨大的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亮得刺眼。路口紅燈,我停下,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旁邊車道停著輛銀色轎車,車窗半開著,駕駛座上的女人側臉有點熟,正對著后視鏡補口紅。是豆沙色的。
綠燈亮了。我松開剎車,車子滑過十字路口,把商場,還有那輛銀色轎車,都甩在了后面。
車子開出去兩個路口,空調才把里面的熱氣徹底趕走。老朋友的語音消息還在腦子里打轉:“那種只看編制的,沒意思……” 是沒意思。我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燥熱的風涌進來,撲在臉上,和空調的涼氣混在一起,有點割人。手機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條新微信,是我媽。
“鳴鳴,今天面試累不累?晚上回家吃飯嗎?媽買了你愛吃的排骨。”
我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回:“晚上回去,別做太多,天熱。”
“好,好。那你下班早點。” 我媽大概一直守著手機,回得飛快。
回到單位,下午還有一堆事。幾個面試者的評分要匯總,還要看其他部門的反饋。老陳把初步篩選出來的幾份簡歷復印件放我桌上:“這幾個,條件比較突出,你再仔細看看。下周上會討論。”
我道了聲謝,拿起來翻。李曉蔓的簡歷也在里面,夾在中間。證件照上的她,笑容標準,眼神明亮,看著挺有朝氣。目光掃過“期望薪資”那欄,填的是本市事業單位的平均水平,不高不低。我合上文件夾,放到一邊,打開電腦處理上午積壓的郵件。
快下班時,手機在桌面上嗡嗡震動,是個陌生號碼。我接了。
“喂,請問是周鳴……周老師嗎?”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有點遲疑,但語調努力維持著禮貌。
“我是。您哪位?”
“周老師您好,我、我是今天上午參加面試的李曉蔓。” 她語速加快了點兒,像是怕我掛斷,“很抱歉打擾您。我……我就是想,為今天面試時的不專業表現,向您道個歉。我當時……有點緊張,可能發揮得不太好。”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我反應。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說:“面試表現,考官組會綜合評估。考生有緊張情緒也正常。”
“是,謝謝周老師理解。” 她似乎松了口氣,但緊接著,語氣又變得小心翼翼,試探著,“那個……周老師,關于面試結果,大概什么時候能知道呢?我……我真的很珍惜這個機會。”
“結果會統一通知,請耐心等待。” 我的聲音沒什么起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好的,我明白了。謝謝周老師。不打擾您了。” 她很快說完,掛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忙音。我放下手機,繼續處理郵件。過了大概十分鐘,微信彈出一條好友申請,頭像是一張背影風景照,驗證信息:“周老師您好,我是李曉蔓,今天面試的考生。有些關于崗位的問題想請教您,方便通過一下嗎?”
我沒點通過,也沒拒絕,就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下班回家,一進門就聞到紅燒排骨的香味。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點醬油漬:“回來了?洗洗手,馬上吃飯。你爸去樓下拿快遞了。”
飯桌上,我爸開了瓶啤酒,給我也倒了一杯。“面試怎么樣?順不順利?”
“就那樣,正常流程。” 我夾了塊排骨。
“聽說今年報的人不少?” 我媽盛著湯,問。
“嗯,比去年多。”
我媽把湯碗放在我面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那個……鳴鳴,上次劉阿姨介紹的那個姑娘,后來……真就沒信兒了?”
我扒了口飯:“嗯。”
“唉,” 我媽嘆了口氣,坐下來,“我也聽劉阿姨說了點,那姑娘是有點……可你也別灰心,咱條件也不差,就是工作忙點。緣分沒到。”
我爸悶頭喝了口啤酒:“我看沒成也好。上來就問編制問收入的,心思就不正。過日子哪能光看這些。”
“你懂什么,” 我媽白他一眼,“現在女孩子現實點也正常。鳴鳴,你也別老顧著工作,個人問題也得上心。馬上三十了。”
“知道了。” 我應著,低頭喝湯。排骨湯熬得奶白,上面漂著點翠綠的蔥花,味道很鮮。家的味道,安穩,但也帶著點重復了很多年的、細微的焦慮。這種焦慮,關于工作,關于婚姻,關于一切“應該”在這個年齡完成的事,像空氣一樣彌漫在我爸媽的生活里,也無可避免地,時不時飄到我這里。
接下來的幾天,工作照舊。面試結果還在內部走流程,沒正式定。李曉蔓沒再打電話,但那個好友申請一直躺在我的微信列表里,沒通過,也沒消失。頭像偶爾會跳到最前面,當其他共同群聊有消息時。
周五下午,快下班時,老陳拿著份文件過來找我簽字。“初步定了六個進二面,下周三上午。” 他遞過名單。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李曉蔓的名字在第四個。后面跟著筆試成績、一面評分,還有一個備注欄,老陳用紅筆寫了句:“臨場緊張,溝通尚可,履歷匹配。”
“這個怎么樣?” 老陳指了指她的名字。
“一面是有點緊張,” 我把名單遞還給他,“看二面表現吧。”
“嗯,二面是王副和他們處室的人主問,咱們就是列席。” 老陳拿回名單,“對了,下周二下午,組織部那邊有個關于新錄用人員培訓的協調會,你去一下吧,我這周要出差。”
“行。”
周二下午的會,在小會議室。我去得早了點,里面還沒人,只有負責會務的小姑娘在擺桌牌、調試投影儀。我在靠邊的位置坐下,拿出筆記本。陸陸續續有人進來,熟不熟的,互相點頭打招呼。會議快開始時,門口又進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組織部人事科的李科長,后面跟著個女的,米白色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扎在腦后,手里拿著筆記本和筆。
是李曉蔓。
她微微低著頭,跟在李科長身后,目光迅速掃過會議室,在看到我的那一剎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定住,整個人僵了半秒。但很快,她就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迅速低下頭,盯著手里的筆記本封面,手指收緊,指節又泛白了。
李科長沒察覺,笑著跟幾個熟人打招呼,然后指了指靠墻的一排椅子:“小李,你坐那邊,做一下會議記錄。”
“好的,李科。” 她的聲音比電話里還緊,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她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到那張椅子邊,坐下,把筆記本攤在腿上,拿出筆,整個過程沒再往我這邊看一眼,背挺得筆直,僵硬得像個木偶。
會議內容是關于新錄用人員崗前培訓的安排,有些流程需要和我們這邊對接。李科長講了幾句,提到某個環節,轉頭問李曉蔓:“小李,這部分材料是你整理的,具體安排你來說一下。”
突然被點名,她渾身一顫,像是上課走神被老師抓住的學生。她慌亂地抬起頭,先是看向李科長,然后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我這邊偏了偏,又像觸電般彈開,死死盯回自己的筆記本。她舔了舔有點發干的嘴唇,開口時,聲音有點飄:“關于……崗前培訓的實地觀摩部分,初步計劃是……是安排在下下周,聯系了……聯系了兩個基層點,需要……需要貴單位協助協調一下時間……”
她念得磕磕絆絆,中間還讀錯了一個數據,自己馬上糾正,臉更紅了,額角甚至滲出一點細密的汗珠。會議室里其他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她身上,帶著點疑惑,大概覺得這小姑娘怎么緊張成這樣。李科長也微微皺了皺眉。
我轉著手里的筆,看著投影布上的流程圖,沒看她。
她好不容易把那段話說完,幾乎是癱坐回椅子里,攥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微微發抖。
會議后半程,她沒再被點名,一直低著頭,奮筆疾書地記錄,但那個坐姿,從頭到尾都沒松弛下來。散會時,大家收拾東西起身,互相寒暄著往外走。她也立刻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低著頭想快步從人群邊上溜出去。
“李曉蔓。” 我叫了她一聲。
她像被按了暫停鍵,整個人定在門口,背對著我,好幾秒,才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頭還是低著,不敢看我。“周……周老師。”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會議室里人還沒走完,有幾個好奇地往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我走過去,語氣平常:“關于剛才說的基層點觀摩,有個時間上的細節,需要再跟你們李科確認一下。你跟我過來一下。”
“啊?……好,好的。” 她茫然地抬頭,眼神閃爍,完全不明白我要干什么,但還是下意識地跟在我身后。
我沒回自己辦公室,而是走到了走廊盡頭的開水間。這里沒人。我接了一杯水,轉過身,看著她。
她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指用力絞著筆記本的邊緣,嘴唇抿得發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周老師,您……您有什么指示?” 她終于鼓起勇氣,抬眼飛快地瞥了我一下,又垂下。
“面試是面試,工作是工作。” 我喝了口水,水溫剛好,“今天這種場合,你是代表組織部來對接工作。緊張成那樣,話都說不利索,丟的是你們李科和組織部的人。”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里面閃過難堪、慌亂,還有一絲被戳破的羞惱,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窘迫壓下去。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沒發出聲音,眼圈微微有點紅了。
“不管你之前對我個人有什么看法,” 我把紙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看向她,“在單位,尤其是在有第三方的正式場合,情緒別帶到工作上。這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 我頓了一下,“就算筆試面試全過,來了也干不長。”
她臉色徹底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強忍著沒掉下來。她死死咬著下唇,低下頭,從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音:“對……對不起,周老師。我……我知道了。以后不會了。”
“回去吧。該對接的工作,正常對接。” 我說完,沒再看她,轉身走出了開水間。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很快,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深吸了幾口氣,挺直背,也走了出來,朝另一個方向,腳步很快,帶著點踉蹌。
那天之后,有幾天沒在單位見到她。二面如期舉行,我沒參加,但聽去列席的老陳回來說,李曉蔓表現“還行,比一面強點,至少說話順溜了”。最后錄用名單下來,她排在中間,被錄用了。
報到前的那個周五,快下班時,內線電話響了。是樓下傳達室。
“周主任,有位叫李曉蔓的女同志找您,說是來送一份組織部要求轉交的文件。”
“讓她上來吧。”
幾分鐘后,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三下。
“請進。”
門開了。她今天沒穿西裝套裙,換了件淺藍色的襯衫,搭配灰色西褲,頭發束成低馬尾,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些,但眼神里還是藏著一絲緊繃和小心翼翼。她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周老師,” 她走進來,在離我辦公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雙手把文件袋遞過來,“李科讓我把這份文件送給您過目,是關于下周新錄用人員報到流程的最終版,需要您這邊確認簽字。”
“放桌上吧。” 我沒接。
她依言把文件袋輕輕放在桌角,然后退后半步,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標準的匯報姿態,但指尖微微蜷著。
“坐。” 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她似乎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坐下,只坐了半邊椅子,背挺得筆直。
我拿過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瀏覽。是常規流程,沒什么問題。拿起筆,在最后一頁簽上名字,遞還給她。
她連忙雙手接過,仔細看了看簽名處,然后小心地放回文件袋。“那……周老師,沒什么事的話,我就不打擾您了。”
“下周報到,崗前培訓,都準備好了?” 我合上手里的鋼筆,隨口問。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問這個,隨即點頭:“準備好了。材料都按要求帶齊。”
“嗯。” 我看著她,“來了單位,就安心工作。過去的事,過去了。”
她猛地抬眼看向我,眼神復雜極了,有驚訝,有難以置信,還有濃得化不開的窘迫和一絲釋然。她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啞:“謝謝……謝謝周老師。”
“出去吧,把門帶上。”
“哎。” 她站起來,又朝我微微彎了彎腰,拿起文件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她停住了,背對著我,站了好幾秒,肩膀起伏了一下,像是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后,她拉開門,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隱傳來的市聲。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手機屏幕亮著,是我媽發來的微信,問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飯,說買了新鮮的鱸魚。
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又要到下班高峰期了。樓下的街道開始擁堵,車流緩慢移動,像一條疲倦的河。這個城市,每天都在上演著各種相遇、分別、尷尬與和解。有些人轉身就走,不留余地;有些人不得不再次面對面,在狹小的空間里,學會把過去的難堪折疊、收好,繼續往前走。
生活不是小說,沒那么多快意恩仇的爽快,更多的是這種帶著點澀味的、不得不進行的日常。編制很重要,面包很重要,但比這些更具體的,是明天要交的報告,是下周一的新人報到,是家里飯桌上那條等著清蒸的鱸魚,是父母電話里藏不住的關心和焦慮。
我關掉電腦,拿起手機,給我媽回:“回。鱸魚清蒸吧,別放太多醬油。”
屏幕上方,那個許久未動的、李曉蔓的好友申請,還靜靜地躺在那里。我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向左滑動,點了“刪除”。
該下班了。
日子一天天滑過去,像辦公室窗臺上那盆綠蘿垂下的藤蔓,悄沒聲兒地就長了一截。新人報到,崗前培訓,熱火朝天又按部就班地進行。我們部門也分來兩個新人,一男一女,都挺有朝氣,見面恭恭敬敬喊“周老師”。李曉蔓分在組織部下面的宣傳科,偶爾在食堂或者樓道里碰見,她總是遠遠就低下頭,或者假裝看手機,擦肩而過時,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飛快地叫一聲“周老師”,然后加快步子走開。我也只是點點頭,算是回應。那點尷尬,像水底沉沙,沒人攪和,就慢慢被日常覆蓋。
直到十月中旬,市里搞一個什么“新時代基層黨建創新案例征集評選”,要求各單位上報材料。這活兒攤到了我們科室,老陳抓總,具體讓我牽頭,還得和組織部宣傳科對接,讓他們在宣傳提煉上把把關。
通知發下去沒兩天,老陳端著茶杯晃悠到我工位旁邊:“小周,跟組織部那邊溝通一下,盡快把材料框架搭起來。那邊……好像是新來的小李在跟這個事。”
我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知道了。”
下午,我整理了一下初步思路和要求,撥通了組織部宣傳科的內線電話。接電話的是個中年女聲,聽說找負責對接的李曉蔓,嗓門挺亮地朝辦公室里頭喊:“小李!電話!黨群科的周主任!”
我舉著聽筒,等了大概十幾秒,那邊才傳來腳步聲,然后是話筒被拿起,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先傳了過來。“喂,您好,組織部宣傳科。” 聲音繃著,是李曉蔓。
“我,周鳴。” 我開門見山,“關于黨建案例征集的事,有些具體要求需要跟你們科里對接一下。你們科長在嗎?或者約個時間,我們一起碰個頭。”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呼吸聲似乎更緊了點。“科長……科長下午出去開會了。周老師,您看……要不您先把具體要求發我郵箱?我整理一下,等科長回來匯報。”
“有些細節需要當面溝通。明天上午九點半,小會議室,請你們科長或者負責的同志參加。” 我看了眼日歷。
“……好的,周老師。我會轉告科長。”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那個……需要我這邊提前準備什么嗎?”
“把市里的通知文件,以及我們單位近兩年相關的黨建工作總結,先熟悉一下。”
“好的,明白。”
掛了電話,我繼續寫方案。這活兒說大不大,但要想出彩,材料得扎實,提煉也得到位,兩邊配合很重要。不知道宣傳科那邊會派誰來,他們科長是個老油條,滑不溜手,活多半會壓給底下人。
第二天上午九點二十五,我拿著筆記本和資料推開小會議室的門。里面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是宣傳科的趙科長,五十歲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端著保溫杯吹氣。另一個,就是李曉蔓。她坐在趙科長側后方,面前攤著筆記本和幾份文件,坐姿端正,聽見門響立刻抬起頭,看到是我,眼神瞬間飄忽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筆。
“趙科長,麻煩你們跑一趟。” 我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周主任客氣,應該的應該的。” 趙科長笑呵呵的,放下杯子,“這不,領導重視,我們全力配合。這是小李,李曉蔓,新來的大學生,筆頭子還行,這個case就讓她具體跟,年輕人多鍛煉鍛煉。小李,這是黨群辦的周主任,材料上多聽周主任的指導。”
李曉蔓連忙站起來,朝我微微鞠躬:“周主任。” 聲音有點干。
我點點頭:“坐吧。我們抓緊時間。”
會議開始。我先介紹了我們這邊梳理的幾個重點方向和初步選定的基層點。趙科長聽著,不時點頭,插幾句“這個思路好”、“緊扣熱點”之類的場面話,具體的一概不沾。李曉蔓低著頭,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記錄著。
“……所以,材料的基礎,在于這些點的實際做法和成效。我們負責挖掘、整理。到了文字提煉和提升角度這塊,” 我看向趙科長,也順帶掃了一眼他旁邊的李曉蔓,“就需要宣傳科的功力了。特別是案例的標題、切入點和最后的價值升華,要能打動評委。”
趙科長連連點頭:“沒錯沒錯,畫龍點睛嘛。周主任方向把握得準。小李,” 他側過頭,“都記下了吧?回頭就按周主任提的這幾個點,先擬幾個標題和核心觀點出來,給周主任看看。”
李曉蔓筆尖一頓,抬起頭,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但還是很快應道:“好的科長。”
“光擬觀點不夠,” 我接話,語氣平常,“最好盡快抽時間,跟我們一起下到這幾個點去看看,現場感受一下,聊一聊,素材才鮮活。坐在辦公室里編,容易空。”
趙科長笑容不變:“下點是應該的。不過科里最近事兒也多,抽人手……” 他搓了搓手,露出點為難的神色,目光瞟向李曉蔓。
李曉蔓立刻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科長,我這個月手頭的主要任務就是跟進這個案例,時間可以協調。我跟周主任他們下點沒問題。”
趙科長立刻順水推舟:“那好,年輕人就該多跑跑,深入基層。小李,那你這邊就跟周主任他們對接好,需要用車什么的,跟辦公室申請。”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散會時,趙科長跟我握了握手,又囑咐了李曉蔓幾句,先走了。會議室里剩下我和她。她慢吞吞地收拾著筆記本和筆,動作有點刻意地磨蹭。
“下點時間,我讓小王跟你具體約。” 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東西。
“好的,周主任。” 她也站起來,抱著文件夾,“那個……周主任,關于剛才說的核心觀點和標題,我大概什么時候擬出來給您比較合適?”
“不著急。先去看了再說。沒看過現場,拍腦袋想出來的東西,沒用。”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她一眼,“明天早上八點,單位門口,別遲到。”
她似乎沒想到這么快,愣了一下,馬上點頭:“好,明白。謝謝周主任。”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我走到單位門口,車子已經等在路邊。科里新來的小王坐在副駕,正低頭看手機。李曉蔓已經到了,站在門衛室旁邊的屋檐下,還是淺色襯衫配深色西褲,外面罩了件薄風衣,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雙肩包,手里還拎著個文件袋。看見我的車,她立刻小跑過來。
“周主任早,王哥早。”
“早,上車吧。” 小王熱情地招呼。
她拉開后座門,坐了進來,把背包和文件袋小心地放在旁邊。車子啟動,駛入早高峰的車流。小王性格活潑,試圖活躍氣氛,跟她聊了幾句天氣、交通。李曉蔓有問有答,但話不多,語氣禮貌而克制,大部分時間看著窗外,或者低頭翻看手里的資料,偶爾抬眼從車內后視鏡里悄悄瞟一眼開車的我,又很快移開。
第一個點在城郊的一個老舊社區。書記是個嗓門洪亮的中年女人,很健談,帶著我們在社區里轉,介紹他們怎么搞“黨員鄰里管家”,怎么調解矛盾。李曉蔓跟在我和小王身后,聽得很認真,不時在本子上記錄,遇到不太明白的,會輕聲細氣地提問:“張書記,您剛才說那位黨員志愿者堅持了三年每天為獨居老人送飯,最初是怎么堅持下來的?老人一開始接受嗎?”
問題提得挺細,角度也不錯。社區書記更來勁了,拉著她又說了好多細節。我看她一邊聽,一邊飛快地記,偶爾還拿出手機,征得同意后,拍幾張社區活動展板的照片。
走訪間隙,在社區的小會議室休息,書記給我們倒水。李曉蔓接過一次性水杯,低聲說“謝謝”,捧著杯子,目光還停留在筆記本上,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想什么。小王出去接電話了。社區書記也被人叫走處理事情。會議室里一時只剩下我們兩個。
她察覺到安靜,抬起頭,正對上我的視線,慌忙又垂下眼,手指摩挲著紙杯邊緣。
“有什么想法?” 我喝了口水,問。
她像是被老師課堂提問,脊背下意識挺直了。“這個點……很實在。做法不算新,但貴在堅持,細節動人,特別是人的故事。如果提煉,可能可以從‘堅持與溫度’這個角度入手,避免寫成單純的工作匯報。” 她語速有些快,但思路清晰。
“嗯。” 我點點頭,沒多說。
她似乎因為我這個簡單的回應而稍微放松了一點點,猶豫了一下,又說:“周主任,我之前……按通知要求,也看了看其他單位可能的方向,好像很多都偏向于宏大敘事或者技術創新。我們這種……會不會顯得有點平凡?”
“黨建歸根到底是做人的工作,” 我看著窗外社區院子里曬太陽的幾個老人,“能把平凡的事做出真情,堅持出效果,就不平凡。案例不怕平凡,怕假大空。”
她聽著,若有所悟,輕輕“嗯”了一聲,低頭在本子上又記了點什么。
接下來又跑了兩個點,一個是在開發區的外企黨建,一個是搞智慧服務的農村黨支部。李曉蔓漸漸沒那么緊繃了,提問更主動,記錄也更側重故事和細節。中午在開發區食堂簡單吃了工作餐,她吃得很少,筷子扒拉著米飯,眼睛還時不時瞟向攤在旁邊椅子上的筆記本。
下午最后一個點跑完,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返程路上,小王累得在副駕上打起了瞌睡。李曉蔓還精神著,就著車內閱讀燈的光,翻看著一天記下的筆記,不時用不同顏色的筆做標記。
“今天素材不少,回去消化一下,不急。” 我看著前方路況,說了一句。
“嗯,” 她應道,停了筆,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忽然輕聲說,“跟我想象的……有點不一樣。”
“想象什么?”
“基層工作。” 她頓了頓,似乎在想怎么表達,“以前覺得……可能就是開會、學習、寫材料。今天看到那個社區書記,還有外企的黨務干事,他們說起那些黨員、群眾的事情,眼睛是亮的。那個村里搞智慧平臺的老支書,自己都不太會用智能手機,卻為了幫村民賣桃子,硬是學會了直播……”
她沒再說下去,但語氣里有些東西,和之前那種刻板的謹慎不太一樣。
“紙上得來終覺淺。” 我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很輕地重復了一遍:“是,紙上得來終覺淺。”
車子開回單位,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小王迷迷糊糊醒來,打了個哈欠:“周主任,李……曉蔓,辛苦了,我先撤了啊。”
“周主任,王哥,今天辛苦了。” 李曉蔓也拿起自己的東西下車。
“你也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 我點點頭。
她站在車邊,猶豫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只抿了抿嘴,又說了一遍“周主任再見”,然后轉身,背著那個鼓鼓囊囊的背包,慢慢朝公交車站走去。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幾天后,她發來了一個文檔,是初步提煉的幾個案例標題和觀點。我點開看了看,比預想的要好。沒有套話空話,切入點都從我們那天看到的細節故事出發,雖然文字還略顯稚嫩,角度也有些搖擺,但能看出是認真思考過的,至少,是看了東西、動了腦子之后的產物。
我在文檔上做了批注,指出幾個可以深挖的方向和邏輯上需要捋順的地方,回復了過去。
又過了兩天,她直接把修改后的版本打印了出來,送到我辦公室。這次沒有通過內線電話預約,而是輕輕敲了門。
“進。”
她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幾頁紙。“周主任,這是按您意見修改后的提綱,您看看這樣行不行?” 她遞過來,眼神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還有一絲緊張。
我接過來,快速瀏覽。改動不小,把我提的幾個點都消化了,還自己做了延伸,邏輯清晰了很多,文字也扎實了些。看來是下了功夫。
“可以,” 我把紙放在桌上,“就按這個思路,先寫一個點的完整案例初稿。下周一給我。”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被注入了一點信心。“好的!我周一上午一定給您。” 語氣比之前輕快了些。
走到門口,她手放在門把上,又回過頭,很認真地說:“周主任,謝謝您。”
“謝我什么?”
“謝謝您……讓我跟著下點,也謝謝您的批注。” 她頓了頓,“很有用。”
“有用就行。去忙吧。”
她帶上門走了。我重新看向電腦屏幕,處理其他郵件。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樓里加班的人不多,走廊里很安靜。手機屏幕亮起,是我媽,問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飯,說包了餃子。
我回了個“回”,放下手機,目光落在桌角那幾頁打印紙上。字跡工整,標題用加粗字體突出著。忽然想起一個多月前,在會議室里,那個念稿子念到卡殼、滿臉通紅的女孩。時間不算長,有些東西,似乎已經在緩慢地,悄無聲息地,改變了軌道。至少在工作上。
這感覺不壞。我想。至少,她看起來,比當初那個只關心“編制”的刻板形象,要真實、具體了一點。也僅僅是一點。未來的路還長,工作也好,其他也罷,都是如此。我關掉電腦,收拾東西下班。走廊的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在我身后,一盞盞熄滅。
周一上午,我開完一個短會回到辦公室,桌上已經放著一個嶄新的文件夾。打開,是李曉蔓寫的案例初稿,關于那個老舊社區的。厚度超出預期,打印得工工整整,旁邊還用回形針別著幾張現場照片的打印件,背面手寫了簡要說明。
我泡了杯茶,坐下來仔細看。文字比之前的提綱更流暢,故事講得清楚,數據用得扎實,最難能可貴的是,沒有刻意拔高,把那股子“黨員鄰里管家”的煙火氣和人情味寫出來了。結尾的升華部分,雖然筆力還稍弱,但角度選得不錯,落腳在“基層治理的溫度與韌性”上,比空喊口號強得多。
我拿起紅筆,在幾個需要微調的地方做了標記,又在最后寫了幾句肯定和進一步修改的建議。下午,我把她叫到辦公室。
她敲門進來,表情還是帶著慣有的那點緊張,但眼神里多了些期待。“周主任,您找我?”
“稿子我看了。”我把文件夾推過去,“整體不錯,特別是細節和故事性,抓得準。幾個地方我標了,你再順一下。特別是最后這部分,理論提升可以再精煉些,直接引用一下最新的相關文件精神,把‘溫度’和‘韌性’扣得更實一點。”
她拿起稿子,飛快地掃過我做的標記,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又趕緊抿住。“好的,周主任!我馬上改。引用文件……我回去就查。”
“嗯。這個點作為主打案例,基礎打得可以。其他幾個點的材料,也可以按這個風格和節奏來準備。重點是故事和數據的結合,避免空泛。”我頓了頓,“你自己覺得,寫這個,跟寫以前學校里的論文或者單位的普通匯報,有什么不一樣?”
她沒想到我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抱著文件夾,認真想了想:“不一樣……以前更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套框架,填內容。寫這個的時候,腦子里老是出現張書記說話的樣子,還有社區里那些老人的笑臉。就想著,怎么把這些真實的東西,不打折扣地寫出來,讓別人也能看到、感受到。感覺……更具體,也更難一點,因為總怕寫不好,對不起那些實實在在干活的人。”
“有這個心,就成功一半了。”我點點頭,“去吧,抓緊改。這周內把幾個點的初稿都拿出來,我們過一遍。”
“是!謝謝周主任!”她聲音里帶著點壓抑不住的振奮,朝我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些。
接下來一周,她幾乎天天加班。有幾次我晚上離開辦公室,路過他們科室那邊,燈還亮著,隔著玻璃能看到她對著電腦屏幕皺眉思索的側影。宣傳科趙科長碰見我,還半開玩笑地說:“周主任,你可給我們小李布置了硬任務啊,小姑娘勁頭足,天天耗在這兒,可別把我們科里的骨干苗子累壞了。” 我笑笑:“能者多勞,趙科長你該高興才是。”
周五下午,她把修改好的主打案例和另外兩個點的初稿一起送來了。修改處看得出用了心,我提的點都改到位了,文字也更凝練。另外兩篇雖然不如主打篇成熟,但框架和方向都沒問題。
“可以,”我合上文件夾,“就按這個路子,把剩下幾個點的素材也盡快整理出來,形成系列。下周一上午,我們科里先內部討論一下,你也參加,聽聽不同意見。”
“好的!”她臉上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緊接著又被新的任務帶來的緊張取代,但眼神是亮的,有種被認可的干勁。
周末,我回了父母家。飯桌上,我媽又把話題繞到了我的“個人問題”上,這次甚至拿出了手機,翻出幾張照片。“你看看這個,你王阿姨侄女,也在市里工作,老師,有寒暑假,多好……”
我爸在一旁悶頭喝酒,插了句:“你少瞎操心,鳴鳴自己有數。”
“他有數?有數能拖到現在?”我媽不滿。
我夾了塊紅燒肉,含糊地應著:“最近單位忙,有個重要的材料要搞。”
“再忙也得吃飯睡覺找對象!”我媽不依不饒。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工作群里關于下周安排的通知。退出來時,手指不小心劃過通訊錄,那個曾經存在過又刪掉的名字,早已不見蹤影。我鎖了屏,把手機放在一邊。
周一上午的科室討論會,氣氛挺熱烈。老陳主持,我把幾個案例初稿發給大家傳閱。李曉蔓也來了,坐在靠門邊的位置,背挺得筆直,手里握著筆和本子,像個認真聽課的學生。
大家輪流發言,有夸的,覺得材料鮮活;也有提意見的,說某個點的數據支撐可以再強些,另一個點的邏輯銜接有點生硬。李曉蔓聽得很認真,筆尖在本子上快速移動,把每個人的意見都記下來,遇到不太明白的,還會小聲追問一句。
輪到老陳總結,他先肯定了前期工作,然后話鋒一轉:“材料是不錯,有血有肉。不過,光是寫出來還不夠。這種評選,現場匯報展示也很關鍵。誰去講?怎么講?能不能把紙上這些冷冰冰的字,講出熱乎氣兒來,打動評委,這是下一步要考慮的。”
大家的眼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了坐在門邊的李曉蔓。她是材料的直接撰寫者,最熟悉情況,而且形象氣質也不錯。
李曉蔓顯然沒料到這個,察覺到眾人的目光,臉一下子紅了,手下意識地攥緊了筆。
老陳看向我:“小周,你覺得呢?”
我看向她:“李曉蔓,材料是你主筆,情況你最熟。你敢不敢試試,到時候上臺去講?”
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臉更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嘴唇抿得發白。她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我臉上。那眼神里有驚慌,有猶豫,有對自己能力的懷疑。我看得出來,她怕。怕搞砸,怕丟人,怕擔不起。
沉默了幾秒鐘,也許更久。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后,很輕,但很清晰地說:“我……我可以試試。”
“不是試試,” 我語氣平淡,但不容置疑,“如果要你做,就要做好。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關系到科室,甚至單位的成績。給你三天時間,把講解稿弄出來,先在我們科內部試講。行,就上;不行,趁早換人。有沒有問題?”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緊緊絞在一起,骨節發白。然后,她松開了手,抬起頭,眼神里的慌亂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壓了下去。“沒問題,周主任。我準備。”
散會后,她抱著筆記本和材料,最后一個離開會議室。我叫住她:“講解和寫材料是兩碼事。要口語化,要抓人,要有重點。別照稿念。想想你怎么跟一個完全不了解情況的人,用三分鐘,把最打動你的那個故事講清楚。”
她重重點頭:“我明白了,周主任。我會重新調整思路。”
之后三天,她幾乎長在了單位。我去開水間泡茶,好幾次碰到她對著窗戶,手里拿著幾張紙,念念有詞,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又比劃兩下。看到我,立刻噤聲,臉上一窘,低聲叫句“周主任”,就匆匆走開。
科內部試講安排在周四下午。小會議室里,我們科幾個人都在。李曉蔓站在前面,手里沒拿稿子,只拿著一個翻頁筆。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西裝,里面是白襯衫,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后,化了淡妝,看起來比平時更顯干練,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暴露了她的緊張。
開場白有點干巴,聲音也發緊。但講著講著,當她說到社區里那位每天堅持為獨居老人送飯的黨員志愿者,說到老人從一開始的拒之門外,到后來每天在窗口張望等待時,她的語速慢了下來,聲音里注入了一種真實的情緒,不再僅僅是背誦。她開始用手勢輔助,目光也嘗試著與臺下的我們交流,雖然還有些閃躲。
講到最后,她總結道:“……所以,這個案例給我們的啟示,或許不在于方法有多么新穎,而在于,在看似平凡瑣碎的日常里,一種堅持所能傳遞的溫度,和由此凝聚起的、最堅實的基層力量。”
她說完,微微鞠躬。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后響起了掌聲。老陳點點頭:“不錯嘛,小李,進步很大。有點那個感覺了。”
我也點了點頭:“比我想象的好。開頭還有點緊,中間進入狀態就好。感情再收一點,不要太煽情,用事實和細節本身打動人。手勢可以再自然些。整體框架可以,再練練。”
她站在那里,聽著大家的點評,臉上因為激動和緊張泛起的紅潮還沒完全褪去,但眼睛亮晶晶的,像蒙塵的珠子被擦亮了一角。她不停地點頭,把每個人的意見都記在本子上。
“那就這么定了,” 老陳拍板,“主講人,李曉蔓。小周,你再幫著把把關,打磨一下。距離正式匯報還有兩周,抓緊。”
散會后,李曉蔓走到我面前,聲音還有些不穩,但充滿了感激:“周主任,謝謝您……還有,謝謝大家。我會繼續努力的,一定不給科里丟臉。”
“不是給誰丟臉的問題,” 我收拾著東西,“是把你看到、感受到的,還有我們這些材料背后的東西,好好傳達出去。回去把今天大家提的點消化一下,周末好好練。下周二,再過一次。”
“好!” 她用力點頭。
之后的日子,她一邊繼續完善其他點的材料,一邊見縫插針地練習講解。走廊里,開水間,甚至食堂排隊時,都能看到她嘴唇微動,默默背誦的樣子。有兩次下班晚,路過他們科室,聽到里面傳來她試講的聲音,一遍又一遍。
周二再次試講,比上次又好了很多,臺風穩了,表達也更自然流暢。我和老陳提了幾個細節上的調整意見,基本就算通過了。
正式匯報的前一天下午,我把她叫到辦公室,給了她一份最新的、可能會被評委問到的難點問題清單。“晚上別熬夜,早點休息。明天平常心對待,像在我們這兒練習時一樣講就行。出不了大錯。”
她接過清單,看了看,小心地收好。“周主任,我……有點緊張。”
“正常。不緊張才怪。” 我看看她,“記得你第一次面試時的樣子嗎?”
她臉一紅,低下頭。
“比那時候強多了。” 我說,“你現在肚子里有貨,怕什么?把臺下的人,當成社區里的張書記,村里的老支書,把你看到的、寫下來的,講給他們聽。就這么簡單。”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慢慢安定下來。“嗯。我記住了。”
第二天,匯報在市里的大會議室舉行。各單位的人都來了,黑壓壓一片。我們抽簽順序靠后。等待的時候,李曉蔓坐在我旁邊,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停地做深呼吸,臉色有點發白。我沒說話,遞給她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她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擰開,喝了一小口。
輪到我們了。我作為領隊,先上臺做了簡短的單位和案例背景介紹,然后說:“下面,請具體負責案例挖掘和撰寫的同事李曉蔓,為大家做詳細匯報。”
燈光打在她身上。她站起身,走上臺,腳步很穩。站在講臺后,她調整了一下話筒高度,目光掃過臺下。有那么一兩秒的靜止,我能感覺到旁邊老陳也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清晰,穩定,帶著一種經過充分準備后的從容。沒有卡殼,沒有顫抖。她真的沒有照念講稿,而是像講述一樣,把那些我們走訪過的點滴,那些鮮活的人和事,娓娓道來。講到動情處,她的語氣會有自然的起伏,手勢配合得恰到好處。時間把握得也很好,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了全部內容。
臺下很安靜,不少人聽得入神。結束時,掌聲比前面幾個單位要熱烈些。評委席上,幾個領導也在低聲交談,微微點頭。
回答提問環節,有兩個評委提了問題,一個關于做法可持續性,一個關于如何在其他領域推廣。問題有些尖銳,但她顯然準備充分,結合案例實際和我們之前的討論,回答得有條不紊,雖然稍顯書面,但邏輯清楚,數據支撐也到位。
下臺回到座位,她后背的襯衫,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坐下來時,我才發現她放在膝蓋上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她臉上,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明亮的光彩。
老陳拍了拍她肩膀,低聲說:“好樣的,小李!”
她轉過頭,看向我,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閃,沒說話,但重重地、用力地點了下頭。
匯報結果要一周后才公布。但從現場反應看,成績應該不會差。回去的車上,老陳挺高興,說了幾句鼓勵的話。李曉蔓坐在后座,大部分時間安靜地看著窗外,但嘴角一直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車子先到單位。下車時,她對我們說:“陳主任,周主任,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們。我……我先上去了。”
“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老陳揮揮手。
我也點點頭。
她轉身走進大樓,腳步輕快。
看著她背影消失,老陳摸出根煙,沒點,在鼻子下面嗅了嗅,感慨道:“這小姑娘,是塊料子。就是剛開始,太繃著了。練練能出來。” 他頓了一下,看我一眼,“聽說,你之前就認識她?”
“不算認識。” 我看著前方,“招考面試的時候,她是我那場的考生。”
“哦?” 老陳有點意外,隨即笑了,“難怪。這是憋著一股勁兒呢。也好,年輕人,有點壓力有點挫折,不是壞事。只要能爬起來,就走得比誰都穩。”
我沒接話。車子重新啟動,匯入車流。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我想起她剛才在臺上,眼睛里閃著光的樣子。和幾個月前,那個在相親飯桌上,聽到“沒編制”就拎包走人的女孩;那個在面試會議室里,緊張得念不下稿子的女孩,似乎已經不太一樣了。也許,人總是在各種意想不到的碰撞和境遇里,被重塑,被迫看清一些東西,然后,選擇以何種姿態繼續往前走。
一周后,評選結果公布。我們單位報送的案例,拿了個一等獎。消息傳來,科室里一陣歡騰。老陳張羅著要小小慶祝一下,晚上一起聚餐。
聚餐地點定在單位附近的一家餐館。人到得挺齊,李曉蔓也來了,坐在靠里的位置,被幾個年輕同事圍著說笑。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毛衣,化了淡妝,在燈光下顯得氣色很好,言談間雖然還帶著點靦腆,但笑容自然多了。
老陳舉杯,說了幾句表揚和鼓勵的話,特別提到了李曉蔓的付出。大家都跟著起哄,讓她說兩句。她推辭不過,紅著臉站起來,端著飲料杯,手指捏得緊緊的。
“我……我真的特別感謝陳主任,周主任,還有大家。” 她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這是我工作后參與的第一個大點的任務,一開始特別怕做不好,給大家拖后腿。謝謝領導給我機會,謝謝周主任一直耐心指導,也謝謝各位同事幫忙。這個獎,是大家一起努力來的。我……我會繼續加油的。” 說完,她仰頭把杯里的飲料喝了,臉頰緋紅。
大家鼓掌,氣氛熱鬧。吃飯間隙,我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時,在餐館門口的走廊拐角,看到她一個人站在那里,靠著墻,看著窗外夜景,手里無意識地轉著手機。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見是我,站直了身體:“周主任。”
“怎么出來了?”
“里面有點熱,透透氣。” 她頓了頓,看向我,眼神清澈,“周主任,謝謝您。”
“又說謝。今天謝多少回了。”
“不一樣的。” 她搖搖頭,很認真地說,“要不是您……我可能,連試一下都不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以前,我總覺得,很多事情,就像一個個框框,必須符合條件,才能進去,才敢去做。相親是這樣,找工作是這樣,好像活著就是為了找到那個最穩妥的框,然后把自己嚴絲合縫地塞進去。挺沒勁的,也挺……可笑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抬起頭,眼睛里映著窗外的燈光,亮晶晶的,卻也有些復雜的東西。“這次,跟著您下去跑,聽那些故事,寫那些材料,再到后來……站到臺上。我才慢慢覺得,也許活著,不是為了找框,而是……而是看看框外面是什么,自己又能做點什么,留下點什么。哪怕一開始做得不好,哪怕怕得要死。” 她聲音低下去,但很堅定,“謝謝您,推了我那一把。也謝謝您,沒因為……因為最開始的事,就真的把我當成一個笑話,或者,一個符號。”
走廊里光線昏暗,只有遠處包廂里隱約傳來的喧鬧聲。晚風從窗戶縫隙鉆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我沒推你,” 我看著窗外馬路上流淌的車燈,“路是你自己走的。工作也好,其他事也好,都一樣。沒人能替你走,也沒人能替你決定,你要做個什么樣的人。”
她靜靜地聽著,然后,很輕,但很鄭重地“嗯”了一聲。
“進去吧,外面涼。” 我說。
“好。”
我們一前一后走回包廂。里面的熱鬧撲面而來,將她重新卷入歡聲笑語中。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老陳正和人聊得興起,拍了拍我肩膀:“小周,這次功勞不小!來,再喝一杯!”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茶水有些涼了,入口微澀,但回甘綿長。
飯局散時,已經九點多了。大家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李曉蔓和科室里兩個年輕女孩一起走,笑著在門口道別。我走到路邊準備打車,手機響了,是我媽。
“鳴鳴,聚餐結束了嗎?沒喝酒吧?”
“沒喝,喝的茶。準備回去了。”
“那就好。周末回來吃飯啊,你爸買了只土雞,說要燉湯給你補補。最近累壞了吧?”
“還好。周末看情況,可能還得加點班。” 我看著馬路對面閃爍的霓虹。
“工作要緊,身體也要緊。早點休息啊。”
“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車也來了。坐進車里,報上地址,司機按下計價器。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條新微信,來自一個沒存但有點眼熟的號碼。
“周主任,我是李曉蔓。今天真的很開心,也很感激。我會繼續努力的,不辜負您的指導和信任。另外……一直想為以前的事,正式說聲對不起。那時候的我,太幼稚,也太狹隘了。真的很抱歉。祝您晚安。”
我拿著手機,看了幾秒。窗外光影流動,掠過她的側臉,她站在餐館走廊里認真說話的樣子,她在臺上發光的模樣,走馬燈似的晃過。然后,是更久以前,相親桌上,她那句斬釘截鐵的“沒編制的男人不能要”,和毫不猶豫拎包離開的背影。
時間這東西,真有意思。它不說話,只是推著人往前走,遇到些人,經過些事,好的,壞的,尷尬的,難堪的,然后有些東西就被磨掉了,有些東西,又慢慢長了出來。
我按熄了屏幕,沒回。車子拐過街角,家的方向,燈火漸近。明天還有明天的班要上,材料要改,會議要開,父母家的雞湯要喝。日子就是這樣,平淡,細碎,偶爾有那么一點兩點小小的波瀾,或者光亮。然后繼續向前。
至于其他的,交給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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