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過那種瞬間——明明和一個人隔了2500公里,七八個時區,卻突然在他身上看見自己的倒影,連那些你以為早就稀釋在血液里的舊日記憶,一起嘩啦啦涌回來。
說起來有點好笑。我第一次降落在意大利時,整個人像是掉進另一個維度。食物、街巷、陽光、那些一千年也沒挪過窩的石頭房子——我掛著傻白甜一樣的表情,滿腦子都是“這五天千萬別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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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命運就展現了它最詭異的幽默感:我愛上的人,剛好是個意大利人。在同居一年多之后,我發現了兩件事。第一,烏克蘭人和意大利人骨子里的相似,比我想象的多得多。第二,那些相似背后的原因,卻像鏡子一樣,里外全是相反的。
如果把這兩個民族放在一張圖里,你大概會在橫軸兩端寫上“后蘇聯式拼命”和“甜蜜生活”,然后發現他們在食物、家人、說話音量這三件事上,軌跡驚人地重合——只是一個從匱乏里長出來,一個從豐饒里長出來。
先說食物。我們第一次準備在家招待他父母,討論桌上該擺哪些本國菜。他突然提起,意大利菜在前一年剛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為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我的第一反應,當然是酷斃了。三秒后我說,等等。
因為兩三年前,烏克蘭的紅菜湯——如果你從沒嘗過,真的要去試試——也被同一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成了同一類遺產。那天晚餐非常順利,意大利父母對烏克蘭菜贊不絕口。但我心里一直盤桓著那個念頭:我們的食物都被世界鄭重地愛著,可一個是一千年來富庶地中海沿岸的細致歡愉,另一個是漫長冬天里、用僅有的甜菜根和土豆試圖讓一家人圍爐暖和起來的生存智慧。
再說家人,那種“根深蒂固的激情”在我們這對情侶身上,上演的方式完全不同。他家住在半小時車程外,至少每兩周回去一趟,就像一條不成文卻沒人敢打破的規矩。而我的家人還在烏克蘭,我全部的牽掛被壓縮成每天至少打給外婆的一通電話。日常的“平安確認”,聽起來有點例行公事。
但第一次在男友面前打那通電話時,場面簡直——委婉地說——令人難忘。我們剛在一起沒多久,坐在他的車里,我按下撥號鍵,說了句我要跟我親愛的奶奶說幾句話。“喂,親愛的!!!你聽得到嗎???我們這邊一切都好!!!”外婆用慣常的中氣十足開始播報當天的社區新聞,她每一聲都穿透車廂,我男朋友在高速公路上開車,一個字都沒漏掉。我的手機開免提了嗎?絕對沒有。
當時他沒立刻說什么。但過了一會兒,他側過頭來,嘴角含著一個剛剛發現新大陸的微笑。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所共有的那種“表達型溝通風格”,到底有多響亮。
意大利人被全世界熟知的特點,有一條就是“富有感染力的溝通方式”。而我從來沒想過,同樣三個詞——食物、家庭、大嗓門——也能原封不動地套在自己的文化身上。只是意大利人的火熱,像廣場上的噴泉,嘩啦啦灑給所有人看。而烏克蘭人的火熱,像老式公寓里的暖氣片,外殼有點笨重,有時還吱嘎響,但那種溫度,是經歷過漫長嚴寒的人才會懂得的東西。
和他在一起后,我慢慢看懂了自己身上那種前蘇聯式的緊張感:做每一件事都帶著一種“趕緊做完好去活”的沖刺感。而他,大概從來不需要活在那種“萬一這一切明天就沒了”的恐懼里。他的不慌不忙不是懶散,是篤定。
我們都有驕傲,都有對食物近乎虔誠的愛,都有那種隔著五條街也能把人震住的音量。只是他的這一切,是地中海的陽光和橄欖樹養出來的。而我的這一切,是在那片黑土地上,一代代人緊握著活下去的本能,攢下來的。
我沒有變成他。但我終于看清楚,那個從蘇聯廢墟上站起來、總覺得自己在“趕路”的女孩,身體里也住著一個想要好好享受一頓飯、大聲笑出聲來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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