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別人說過我喜歡BL。
在深夜,在被窩里,你可能也偷偷問過自己這個問題——看這種東西,是不是不太好。
對方的反應讓我一愣,也說不出哪里不對。我自己也困惑:為什么我對主流的那種東西有生理性的排斥,但BL里也有那些畫面,我卻能看得理直氣壯。
那種排斥,不是抽象的,是具象的。它來自曾經接觸過我身體的人,他們把從那些影像里學到的東西,直接帶到了我面前。
你有沒有想過,“消費”這個詞最原本的意思。
我們說自己消費食物,消費衣服,消費音樂。這些時候,消費差不多就是“享受”——你沉浸其中,你被打動,你在這一刻屬于你自己。
但消費和享受之間,有一條很細很細的裂縫。消費多了另一層意思:你在使用什么東西,接收它,有時候是把它用完。
什么時候“消費”開始變味了?回想一下快時尚。我們能這么便宜、這么大量地買衣服,是因為在這條生產線的另一端,有人用極低的薪水、崩潰的身體,替我們付了代價。他們吸收掉了本應由我承擔的成本。地面那一端越便宜,地面這一端就有人越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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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流的那種影像,我就是在這一刻把它和快時尚放到一起看的。
它能被大量、廉價地消費,是因為在它背后,有人在替你付代價。真實的女性。被脅迫的表演。越來越日常化的暴力腳本。還有從屏幕滲透到現實的目光——你看我的時候,腦子里播的是哪一版。
你或許覺得這離你的生活很遠,但其實很近。制定法規的人吸收過這些畫面,判你勝敗的人吸收過這些畫面。那些關于“女人是什么”的圖像,已經從私人的瀏覽記錄,走到了整個社會結構的正中央。而對于消費者來說,整個過程是輕飄飄的,不過動動手指,無需任何心理負擔。
講到這里,才算真正轉到BL。
BL里也有那些場景,有直接、激烈的性描寫。我之前坦白過,我喜歡它們。那么問題就來了——我憑什么說自己對那一邊感到惡心,對這一邊充滿喜愛,這難道不就是雙標嗎?是我為了讓自己顯得不矛盾,硬畫出來的一條線?
有人這樣問過我。我也被這個問題卡住過很長時間。怎么也講不清。
我想,區別大概有三處。
第一,是關于目光。在主流影像里,女性的身體是被硬生生攤開給你看的,鏡頭像一道指令,迫使你去檢查、去評估、去下結論。那種觀看帶著從高往低的俯視,畫面里的身體沒得躲。但BL里不一樣,你看見的親密場景里首先是平等的凝視,兩個角色彼此看著對方,他們互為觀看者,誰也不站在絕對的審視位置上。你作為讀者,反而成了一個靜靜的在場者,而不是拿著遙控器的主導者。
第二,是關于參與。那邊是單向的榨取,一切圍繞一個中心——消費者的即時滿足。它的邏輯是消耗,用完即棄。但BL不是這種用完即棄的消耗。它需要一個關系,否則它什么都成立不了。情感的牽扯、曖昧的拉扯、確認心意之前的漫長煎熬,才是重點。就算是激烈的身體場面,它也嵌在人物關系和故事脈絡里,沒有那段關系,那個場景毫無意義。這一點決定了它的呈現邏輯:它讓你靠近一個正在發生的故事,而不是遞給你一具被靜音、被拆卸的軀殼。
第三,是關于被消費的是誰。主流影像在消費一種固定的性別想象——女人是現成的,是被搬運到屏幕上的物品。BL消費的不是真實的男性,它消費的是一種被創作者和讀者共同構建的敘事關系。畫面里的男性身體是道具,借這個道具在說的是另一件事:權力的流轉,脆弱可以被接住,以及一個完全脫離現實性別壓迫框架的情感世界。它不指導任何人在現實中如何去剝削誰,因為它從一開始就無意生產“性別使用說明書”。
現在,那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了。
我反感那一端,因為我知道被那種影像訓練出來的人,會怎么對待現實中的身體。有人為此承受過真實的疼痛,社會的、法律上的、午夜夢回的。它的代價不在畫面里,在畫面外。
而我看BL的時候,消費的是平行世界。那是創作者和讀者共同留出來的一個空間,那里沒有人在替我的愉悅買單,沒有第二性在承受榨取的結構。它不負責教任何人如何成為一個更好的施暴者。
所以朋友,你不必因為你在深夜里看的東西,而覺得自己臟。要問的從來不是你消費了情欲畫面這件事,而是你那東西背后,消費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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