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的文學價值其實早就有了定論,根本毋庸質疑。
著名學者鄭振鐸在《談金瓶梅詞話》一文中,寫道:
表現真實的中國社會的形形色色者,舍《金瓶梅》恐怕找不到更重要的一部小說了。
《金瓶梅》的重要,并不建筑在那些穢褻的描寫上。
它是一部很偉大的寫實小說,赤裸裸的毫無忌憚的表現著中國社會的病態,表現著“世紀末”的最荒唐的一個墮落的社會的景象。
而這個充滿了罪惡的畸形的社會,雖經過了好幾次的血潮的洗蕩,至今還是像陳年的肺病患者似的,在懨懨一息的掙扎著生存在那里呢。
而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里對《金瓶梅》的文學成就也給與了極高的評價,盛贊其為“同時說部,無以上之”,言下之意,推崇《金瓶梅》不愧是當時最好的小說:
作者之于世情,蓋誠極洞達,凡所形容,或條暢,或曲折,或刻露而盡相,或幽伏而含譏,或一時并寫兩面,使之相形,變幻之情,隨在顯見,同時說部,無以上之,故世以為非王世貞不能作。
至謂此書之作,專以寫市井間淫夫蕩婦,則與本文殊不符,緣西門慶故稱世家,為搢紳,不惟交通權貴,即士類亦與周旋,著此一家,即罵盡諸色,蓋非獨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筆伐而已。
魯迅還特別指出:“《金瓶梅》作者能文,故雖間雜猥詞,而其他佳處自在。”
而關于《金瓶梅》的佳處,最為人稱道的的,當屬那段堪稱是“花團錦簇”的妙文,它出現在小說的第六十八回“鄭月兒賣俏透密意,玳安殷勤尋文嫂”。
西門慶的新歡麗春院的粉頭鄭愛月兒,為了討好西門慶,順便打擊自己的競爭對手——西門慶的相好另一粉頭李桂姐(此時她正和王三官兒打得火熱),給他獻上了一條“一石二鳥”的計策。
讓西門慶去刮剌王三官兒的娘——王招宣府里那位不安于室“四海納賢”的林太太,和王三官兒那位長得“上畫般標致”的小娘子黃氏,這樣就可以一出西門慶胸中的這口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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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愛月兒又給西門慶指點迷津,如果要辦成此事,最關鍵的是要找到說媒的文嫂,因為據她掌握的可靠的內部消息,這個文嫂兒“單管與她(指林太太)做牽頭”。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這個文嫂是專門負責替林太太拉皮條的。
西門慶聽了果然“一箭就上垛”,次日便找到自己最得力的貼身小廝,夙有“小西門慶”之稱的玳安,交代道:“舊時與你姐夫(指西門慶的女婿陳經濟)說媒的文嫂兒在哪里住?你尋了她來,對門房子里見我。我和她說話。”
玳安領命而去,找到正在西門慶的鋪子里忙著做生意的陳經濟,說明來意。陳經濟雖然還奇怪怎么突然打聽起文嫂的住處來,但是玳安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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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經濟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便向玳安口述了一下如何去尋文嫂的線路:
出了東大街,一直往南去,過了同仁橋牌坊,轉過往東,打王家巷進去,半中腰里有個發放巡捕的廳兒,對門有個石橋兒,轉過石橋兒,緊靠著個姑姑庵兒,旁邊有個小胡同兒,進小胡同往西走,第三家豆腐鋪隔壁上坡兒,有雙扇紅對門兒的就是她家。
這玳安聽了,說道:“再沒了?小爐匠跟著行香的走——瑣碎一浪湯。你再說一遍我聽,只怕我忘了。”那陳經濟又說了一遍。
從這個小小的細節,便可見出作者蘭陵笑笑生文思縝密之處,否則通常情況之下,一個人只聽了一遍,是不太可能把這么一大段復雜路線圖輕易給記下來的,畢竟這個小廝玳安可不是電影《大決戰》里,101手下的東北野戰軍的參謀長——未來的共和國開國上將劉亞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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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玳安牽過一匹大白馬來,翻身上馬,打馬揚鞭,便去尋文嫂去了。如果是換了其他二三流的蹩腳作者,估計接下來就會直接寫玳安如何按照陳經濟的指點,輕車熟路地就找到了文嫂的住處,也就萬事大吉了。
可是,這位蘭陵笑笑生卻偏偏不走尋常路,硬是在這本來毫不出彩的地方,運用他那支如椽巨筆,妙筆生花,為我們貢獻了一段花團錦簇的文字:
出了東大街逕往南,過同仁橋牌坊,由王家巷進去,果然中間有個巡捕廳兒,對門亦是座破石橋兒,里首半截紅墻是大悲庵兒,往西小胡同上坡,挑著個豆腐牌兒,門首只見一個媽媽曬馬糞。玳安在馬上就問:“老媽媽,這里有個說媒的文嫂兒?”那媽媽道:“這隔壁對門兒就是。”
這段文字,表面上似乎在處處印證陳經濟口中的那些線路和地名,但又并不是對前面陳經濟口述的線路和地名的簡單的、機械的重復,而是在這種“重復敘事”之中,有變化,有錯綜,有細節,有描述,絕不呆板,仿佛這個世界上真存在這么一處文嫂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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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同仁橋牌坊、什么王家巷、什么破石橋、什么大悲庵……什么出了東、過、由……進去、對門、往西……,地名,線路,分毫不差,歷歷在目。
作者借玳安眼中看來,信筆寫來,似乎不費吹灰之力,但這其中顯示出的強大的藝術功力,又豈是等閑作家可比擬的呢?
至于《金瓶梅》第三十八回“潘金蓮雪夜弄琵琶”,不但無疑是小說中的一個名場面,而且也是潘金蓮和李瓶兒關系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請看蘭陵笑笑生是如何為我們讀者呈現這一名場面的。
在作者的筆下,潘金蓮的怨毒此時已深入骨髓,簡直是字字驚心,而身處其間的西門慶和李瓶兒竟然渾然不覺,讓我們這些旁觀者清的讀者看得分外揪心:
這里兩個吃酒,潘金蓮在那邊屋里冷清清,獨自一個兒坐在床上,懷抱著琵琶,桌上燈昏燭暗。待要睡了,又恐怕西門慶一時來;待要不睡,又是那盹困,又是寒冷。不免除去冠兒,亂挽烏云,把帳兒放下半邊來,擁衾而坐。正是:
倦倚繡床愁懶睡,低垂錦帳繡衾空;
早知薄幸輕拋棄,辜負奴家一片心。
又唱道:懊恨薄情輕棄,離愁閑自惱。
又喚春梅過來:“你去外邊再瞧瞧,你爹來了沒有?快來回我話。”那春梅走去,良久回來說道:“娘還認爹沒來呢!爹來家不耐煩了,在六娘屋里吃酒的不是?”這婦人不聽罷了,聽了如同心上戳上幾把刀子一般,罵了幾句負心賊,由不得撲簌簌眼中流下淚來。
一徑把那琵琶兒放得高高的,口中又唱道:“論殺人好恕,情理難饒,負心的天鑒表!(好教我提起來,又是那疼他,又是那恨他。)心癢痛難揉,愁懷悶自焦。(叫了聲,賊狠心的冤家,我比他何如?鹽也是這般鹽,醋也是這般醋,磚兒能厚,瓦兒能薄,你一旦棄舊憐新!)讓了甜桃,去尋酸棗。(不合今日教你哄了!)奴將你這定盤星兒錯認了。(合)想起來,心兒里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梢來沒下梢!
為人莫作婦人身,百般苦樂由他人。
癡心老婆負心漢,悔莫當初錯認真!
常記的當初相聚,癡心兒望到老。(誰想今日他把心變了,把奴來一旦輕拋不理,正如那日。)被云遮楚岫,水淹藍橋。打拆開鸞鳳交。(到如今當面對語,心隔千山;隔著一堵墻,咫尺不淂相見。)心遠路非遙,(意散了,如鹽落水,如水落沙相似了。)情疏魚雁杳。(空教我有情難控訴。)地厚天高。(空教我無夢到陽臺。)夢斷魂勞。俏冤家這其間心變了!(合)想起來,心兒里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梢來沒下梢!”
西門慶正在房中和李瓶兒吃酒,忽聽見這邊房里,彈的琵琶之聲,便問:“是誰彈琵琶?”迎春答道:“是五娘在那邊彈琵琶響。”李瓶兒道:“原來你五娘還沒睡哩!繡春,你快去請你五娘來吃酒,你說俺娘請哩。”那繡春去了。李瓶兒忙教迎春那邊安下個坐兒,放個鐘箸在面前。
良久,繡春走來說:“五娘摘了頭,不來哩。”李瓶兒道:“迎春,你再去請你五娘去。你說娘和爹請五娘哩。”不多時,迎春來說:“五娘把角門兒關了。說吹了燈,睡下了。”西門慶道:“休要信她小淫婦兒。等我和你兩個拉她去,務要把她拉了來,咱和她下盤棋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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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和李瓶兒同來打她角門。打了半日,春梅把角門子開了。西門慶拉著李瓶兒進入她房中,只見婦人坐在帳中,琵琶放在傍邊。
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怎的兩三轉請著你不去?”金蓮坐在床上紋絲兒不動,把臉兒沉著,半日說道:“那沒時運的人兒,丟在這冷屋裏隨我自生兒由活的,又來瞅睬我怎的?沒的空費了你這個心,留著別處使!”
西門慶道:“怪奴才,八十歲媽媽沒牙——有那些唇舌的!李大姐那邊請你和他下盤棋兒,只顧等你不去了。”李瓶兒道:“姐姐,可不是的?我那屋里擺下棋子了,咱們閑著下一盤兒,賭杯酒吃。”金蓮道:“李大姐,你們自去,我摘了頭。你不知我心里不耐煩,我如今睡也,比不的你們心寬閑散。我這兩日,只有口游氣兒。黃湯淡水誰嘗著來?我成日睜著臉兒過日子哩!”
西門慶道:“怪奴才!你好好兒的,怎的不好?你若心內不自在,我好請太醫來看你。”金蓮道:“你不信,教春梅拿過我的鏡子來,等我瞧。這兩日,瘦的像個人模樣哩!”春梅把鏡子真個遞在婦人手里,燈下觀看。
正是:
羞對菱花試新妝,為郎憔悴減容光;閉門不管閑風月,任您梅花自主張。
羞把菱花來照,蛾眉懶去掃。暗消磨了精神,折損了豐標,瘦伶仃不甚好。
西門慶拿過鏡子,也照了照,說道:“我怎么不瘦?”金蓮道:“拿什么比的你?每日碗酒塊肉,吃的肥胖胖的,專一只奈何人!”被西門慶不由分說,一屁股挨著她坐在床上,摟過脖子來就親了個嘴。舒手被里,摸見她還沒脫衣裳。兩只手齊插在她腰里去,說道:“我的兒,真個瘦了些!”
金蓮道:“怪行貨子,好冷手,冰的人慌!莫不我哄了你不成?”正是:香褪了海棠嬌,衣惚了楊柳腰。(說著,就沿香腮拋下珠淚來。我的苦惱,誰人知道?眼淚打肚里流罷了。)悶悶無聊,攘攘勞勞,淚珠兒到今滴盡了。(合)想起來,心里亂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來有上梢來沒下梢!”
亂了一回,西門慶還把她強死強活拉到李瓶兒房內,下了一盤棋,吃了一回酒。臨起身,李瓶兒見她這等臉酸,把西門慶攛掇過她這邊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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