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月28日凌晨四點二十分，日喀則的札什倫布寺大鐘尚在夜色中回響。寺院深處的行宮內，十世班禪·額爾德尼·確吉堅贊突然捂胸喘息，隨行醫生意識到是急性心肌梗塞，立即實施心肺復蘇。幾分鐘后，電話線越過千里高空接通北京，緊急呼救的第一聲就此傳出。

消息傳入中南海，負責中央首長醫療保健的王敏清主任正值深夜值班。短暫核實病情，他只來得及在本上寫下兩行字：“急性心梗”“隨時心停”，隨即奔往值班室電話機旁。中央保健委員會、統戰部、中辦的電話接二連三響起。經過簡短溝通，最高層指令明確：立即啟程，務必盡全力搶救班禪大師。

六十歲的王敏清當場受命，連夜點將。五位骨干——心內科專家沈瑾、劉元恕，急診護士李秋紅、魏東，以及氧療技師——三十分鐘集結北京醫院。麻醉機、呼吸機、心內直流除顫器、便攜心電監護儀，全裝進特制鋁箱。凌晨六點，隊伍與領隊溫總理會合于西郊機場。寒風灌進機艙，卻攔不住舷梯上一雙雙決絕的目光。

圖—154起飛時，是上午十一點四十。舷窗外云海翻滾，駕駛艙傳來提示：拉薩普布機揚機場正遭罕見大風，塔臺建議改降成都。機組把情況報告給溫總理，他用軍大衣裹著話筒，只說一句：“飛，直飛。”機長應聲而去，俯沖穿云。機艙里，王敏清給同事分配任務，逐條確認藥品表。沈瑾提醒：“到了高原，血氧降得快，自己也得吸氧。”幾人會意，卻都把氧氣瓶推向醫療箱一角，生怕占了病人一分資源。

下午五點二十，客機在顛簸中強行落地。拉薩機場跑道狂風卷雪，飛機甫一剎停，機門即被拉開。十余名醫護提箱疾下，登上兩架早已熱轉著螺旋槳的米－17直升機。地面溫度接近零下十度，風聲像刀子劃過臉頰。沒有寒暄，也顧不上調整，機隊隨即掠過雅魯藏布江峽谷，低空突進日喀則。

峽谷氣流湍急，機身忽左忽右。座位不夠，王敏清抱著心內起搏器席地而坐，氧氣面罩就在手邊備用。顫動的窗玻璃外，懸崖和冰壁時隱時現，飛行員的口令在耳機里斷斷續續。“要挺住，到了再倒下。”有人用藏語小聲鼓勁。七點過一刻，兩架直升機終于落在班禪行宮外狹窄的臨時坪。

高原缺氧迎面壓來。王敏清跳下旋梯，腳下一軟，胸口一緊，腦中只余一句話：快。提箱、推車，沖向病房。途中他回頭，劉元恕已被戰士架著走，沈瑾干脆趴在攝影記者背上。王敏清深吸一口氣，指尖卻已青紫。他抬手示意停歇，招呼二人戴上便攜氧面罩。幾口氧氣下去，勉強穩住步子，再度前行。

行宮內燈火通明。床榻上，十世班禪胸口被電極片覆蓋，呼吸囊有氣無力地起伏。西藏、解放軍、北京醫院的五十余名醫生已經連續鏖戰十四小時。心電監護只剩零星波瀾，瞳孔對光反射消失。王敏清站在床頭，掃一眼數據：“心室顫動剛轉緩，但血壓不成形。”此刻只有電刺激才有一線生機。

他示意替換設備，接入更大功率的直流除顫器。第一次充電，350焦耳，放電；平線。第二次，400焦耳，波形抬起又熄滅。第三次嘗試前，沈瑾抬頭低聲說：“主任，再來一次？”王敏清點點頭。電極壓下，短促的脈沖劃破沉寂，監護屏上僅躍動了微弱鋸齒，隨即歸零。

時間指向20點16分。空氣似乎被抽走，所有人默然。王敏清整理聽診器，緩慢合上班禪的雙目，向周圍的人群頷首示意。行宮外的夜風帶著經幡的松香，吹滅了廊檐下的幾盞酥油燈。

數分鐘后，他邁出門檻，面對守候已久的自治區領導，低聲而清晰地報告：“班禪副委員長已于20點16分逝世，終年51歲。”沒有多余詞句，只有事實。院墻外的信眾傳來低低的誦經聲，與高空呼嘯之風交織，像是在為一位民族領袖送行。

那一夜，醫療組被安排在附近的招待所。十幾人齊聚一室，氧氣袋凌亂散落，心臟起搏器還保持備電狀態，像是隨時要再發出脈沖。飯菜端來，大家只是象征性夾幾口，味覺早被高原缺氧帶走。王敏清靠在木椅上，耳邊仍回蕩著發動機轟鳴，他掏出小筆記本，記下時間、心電波形、電擊次數，字跡卻因疲憊而有些歪斜。

1月30日，《人民日報》刊發訃告，同時出現了王敏清等人名字，這是極少見的安排。在官方的克制文字背后，是一場跨越半個中國、拼盡全力卻終究難挽回的生命攻堅戰。日喀則的風依舊，班禪大師的遺體則覆以明黃法衣，靜臥在萬千信眾的誦經聲中。

后來，王敏清回北京后高燒、失眠、心悸，足足調養十天才恢復。面對來慰問的同事，他只是擺手：“晚到一步，愧對重托。”然而，歷史記得那一趟不顧生死的直飛，記得醫者們在海拔3800米搶插氣管、接心內起搏，記得凡十四小時的堅持。成敗之外，留下的是責任感與專業精神的厚重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