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
翻開《宋史》卷二百八十九《高瓊傳》,最先撲面而來的,并不是一個“名將”的端整形象,而是一段帶著血腥與泥濘氣息的開端。這個出身“家世燕人”的武臣,其家族記憶,本身就嵌在五代動蕩的裂縫之中:祖父高霸奉契丹之命入江南,被殺于途中;父親高干流落濠州,后又挈族北歸,定居亳州蒙城。這樣的家世,不是士族譜系中的清流,而是亂世遷徙與政治夾縫中的求生軌跡。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高瓊登場。《宋史》用一句極重的話寫他少年:“少勇鷙無賴,為盜。”繼而更進一步,“事敗,將磔于市”,幾乎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終點。然而,接下來一筆,極具畫面感:“暑雨創潰,伺守者稍怠,即掣釘而遁。”這不是一般傳記中可有可無的細節,而是人物底色的直接揭示——這是一個從死亡邊緣硬生生掙脫出來的人。其人之勇,不只是戰場上的勇,更是對生存本身的狠勁。
如果說后來的高瓊成為殿前重臣,那么這個“掣釘而遁”的瞬間,才是理解其一生的鑰匙。
高瓊的轉折,并非來自科舉、門第或薦舉,而是來自武力與身體性的直接表現。他最早“事王審琦”,繼而被宋太宗(時為晉王)識拔,召置帳下。《宋史》記載一幕極為生動:太宗宴后醉歸,太祖送至苑門,高瓊“左手執靮,右手執鐙”,扶太宗上馬。太祖見之,嘆其壯,賜衣帶器帛,并勖令盡心。
這一場景,幾乎可以看作宋初武臣選拔邏輯的縮影。沒有策論,沒有文辭,甚至沒有言語——只有動作。高瓊以一副身軀、一個動作,被納入權力的視野。這種“身體性進入體制”的路徑,在宋初并不罕見。帝國初立,最急需的,并非熟諳經義的文臣,而是能在混亂中“頂得上去”的人。
宋太宗即位后,高瓊迅速進入軍中核心體系:“擢御龍弓弩直指揮使”,從征太原,又討幽薊。尤其是“留瓊與軍中鼓吹殿后,六班扈從不及,惟瓊首率所部見行在”,這一細節極為關鍵。它說明,高瓊并非只是勇力之士,而是在復雜軍情中具備極強執行能力的人。他能在隊伍失序、節奏紊亂之時,仍然保持部隊完整,并迅速與皇帝會合。
宋太宗“大悅”,并非偶然。對于一位剛剛統一天下、仍處邊患壓力中的皇帝來說,這樣的武人,正是維系軍隊可靠性的關鍵節點。
高瓊一生中最具戲劇性的場面,莫過于許州追捕叛卒一事。據《宋史》記載,龍騎亡命卒數十人,欲劫知州臧丙以叛。高瓊聞訊,先令臧丙速返城中,然后“自率從卒數十人,挾弓矢單騎追捕”。至榆林村,賊登墻拒守,賊首“青腳狼”欲發弩射之,高瓊“引弓一發斃之”,遂擒其眾。
這一段,不僅有動作,更有節奏:先判斷局勢,再迅速行動,最后以一箭定局。它幾乎是一個典型的“獨膽之將”形象。高瓊并不依賴嚴密布陣,而是以個人威勢壓倒對方。那一箭,不只是射殺一人,更是擊潰對方心理防線。
這種能力,在宋初尤其重要。因為此時的軍隊,尚未完全制度化,地方武裝、禁軍、邊軍之間仍有復雜張力。面對突發叛亂,靠的是這種“快速決斷與強烈威懾”。高瓊正是這一類型武臣的典型。
然而,如果僅僅以“勇”來概括高瓊,仍然是不夠的。在并州任上,戍兵因糧食陳腐而嘩言。《宋史》沒有寫他如何整頓倉儲,也沒有寫他如何追責,而是記下一個極為樸素的動作:“取其飯自啖之”,然后對士卒說:“今邊鄙無警,爾等坐飽甘豐,宜知幸也。”
這一行為,看似簡單,卻極有力量。首先,這是“以身示范”。將領直接吃士卒之食,消解了“將與兵”的隔閡。其次,這是對現實的再定義——不是強調糧食不好,而是強調“無戰事而能飽食”的幸運。換言之,他不是解決問題本身,而是改變士卒對問題的理解方式。
這種處理方式,并非制度性的,卻極具效果。它體現出宋初軍中一種尚未完全文官化的治理邏輯:在正式制度尚不完備之際,依賴將領的個人威信與身體行動,來維持秩序。
隨著仕途推進,高瓊逐漸進入更高層級。他“領節度”,“為并州馬步軍都部署”,甚至一度統領要害軍政。值得注意的是,他在端拱元年出任并州馬步軍都部署時,面對擔任副部署的劉廷翰,“以廷翰太祖舊臣,表請居其下”。這一舉動,說明他雖“頗自任”,卻并非不知尊卑與人情。
更關鍵的是他成熟后的政治判斷力。宋太宗至道二年(996年),范廷召、桑贊所部在西夏戰場臨敵退衄,言者請罪。按軍法當誅,高瓊卻對曰:兵違將令固當誅,但“先帝去歲已釋其罪,今復行之……臣恐眾心疑懼”。于是太宗作罷。
這一段極為重要。它表明高瓊已不僅是執行者,而是能夠在軍法、皇恩與軍心之間權衡的人。他不否認法,但更重視時勢與人心。這種判斷,正是高級武臣所必須具備的。
同樣,在景德元年北巡之際,前軍已與契丹接戰,宋真宗在行在猶豫不決。當文臣陣營中有人勸真宗南還逃跑、唯有宰相寇準孤軍力諫推進時,掌管殿前司的高瓊成為了最關鍵的軍事盟友。他不僅當場怒斥了勸退的文臣,更與寇準一唱一和,執轡推車,促使宋真宗遂進幸澶淵。
這一建議的意義,遠超一時進退。它關系到皇帝是否出現在戰場前線,關系到士氣與談判地位。高瓊的判斷,既是軍事判斷,也是政治判斷。此時的他,已經從“獨膽之將”,轉變為能夠影響國家決策的軍政中樞人物。
然而,《宋史》并未將高瓊塑造成一個完人。它在結尾處仍寫道:“不識字,曉達軍政,然頗自任,罕與副將參議。”
這幾句,分量極重。“不識字”,說明他始終未進入士大夫文化體系;“頗自任”,說明其性格強烈;“罕與副將參議”,則意味著其決策方式偏向獨斷。這些特征,并未隨著其地位上升而消失。
也就是說,高瓊雖被納入帝國體制,卻并未被徹底改造。他仍然保留著草莽時代的性格痕跡。這種“未被完全馴化”的狀態,恰恰是宋初武臣的真實面貌。
如果僅從個人角度看,高瓊的一生,是一個“從死囚到主帥”的傳奇。但若放在更大的歷史框架中,其意義遠不止于此。
北宋建立之初,面對的不是一張白紙,而是五代以來遺留下來的武力結構。這些武人,多出身草野,帶有強烈的個人性與不穩定性。如何將他們納入國家運作系統,是宋初政治的一大核心問題。
高瓊,正是這一過程的一個典型樣本。他以“勇鷙無賴”起家,被皇權吸納;在戰場中證明價值,在軍政中逐步上升;在體制中學習分寸,又始終保留本色。他既不是完全被文官化的“儒將”,也不是游離于體制之外的“悍將”,而是介于兩者之間的一種存在。
可以說,高瓊所代表的,是一種“被收編而未被消解的武人類型”。他們為帝國提供了穩定的軍事執行力,同時也以其粗糲性,提醒著體制:權力的根基,終究離不開那些曾經“掣釘而遁”的人。(2026年6月3日寫于東京樂豐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