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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久變化須來自村民自身”——云南與全球南方的鄉村減貧對話
今年4月底,一場主題為“‘從河邊村到曼巒站’助力FAO尼泊爾‘四個美好’鄉村示范建設”的對話會,在云南省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景洪市“三曼”村召開。“三曼”村是曼空岱、曼巒站、曼空邁三個傣族村民小組聯手打造的鄉村旅居綜合體。
聯合國糧農組織(FAO)駐尼泊爾代表處助理代表阿倫·吉西在會上表示,西雙版納的鄉村發展實踐,展現了中國減貧模式的多樣性與適應性。他希望把中國成功經驗與尼泊爾實際結合,助力尼泊爾農村改善生產生活條件,實現可持續發展。
云南,曾是中國脫貧攻堅的主戰場之一。到2020年底,全省有933萬農村貧困人口擺脫貧困,11個“直過民族”和人口較少民族整族脫貧,實現了社會形態與物質生活的雙重跨越,為全球南方國家提供了一個厚重而富有啟示的減貧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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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9日,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徐進副教授向國外學員介紹河邊村的新業態。(受訪者供圖)
從“為農民而建”到“由農民建設”
“我游歷過中國很多鄉村,所見的一切讓我受益良多,也深受啟發、倍感希望。”印度“新南亞論壇”創始人、主席蘇廷德拉·庫爾卡尼說,“云南西雙版納的河邊村,是展現中國減貧經驗的絕佳案例。”
理解云南的減貧實踐,可以從這個中老邊境的瑤族村寨開始。河邊村位于西雙版納州勐臘縣勐伴鎮,過去村里多為無窗、無衛生間、無廚房的“三無”木房,道路崎嶇,交通閉塞,產業薄弱,村民發展意識不強,以種植橡膠、水稻、砂仁為生,屬于典型貧困村。2015年,中國農業大學教授李小云帶領團隊初到此處時,村莊深陷“低收入、高支出、高債務”循環,人均可支配收入僅4303元。
改變,始于一個尊重發展主體的設想。當時,面對貧困的鄉村風貌,團隊沒有全部推倒重來,而是在保留瑤族傳統干欄式木屋建筑的基礎上,創造性地為每戶建設一間現代化的“瑤族媽媽客房”,并配套了相應公共設施。這并非簡單的民宿改造,而是一種“嵌入式”的產業培育——在不破壞原有生態的前提下,將雨林資源、民族文化和閑置農房轉化為旅游資產。
河邊村脫貧的核心在于機制設計。村里成立了由村民管理的“雨林瑤家專業合作社”,由村民擔任“鄉村CEO”,收入分配遵循“70%歸農戶,30%歸村集體”的原則,確保發展利益最大程度留在鄉村內部。在當地黨委、政府和李小云教授團隊的共同努力下,村莊于2018年正式脫貧。
“這一探索的核心,在于實現從‘為農民而建’到‘由農民建并且為農民而建’的深層轉變。”李小云認為,其成功不僅在于投入,更在于構建了一套讓農民深度參與并公平分享發展成果的治理與分配機制。
如今,河邊村已擁有47家“嵌入式”客房、4棟高端公寓及現代化公共設施。到2025年,河邊村開辦民宿收入13.87萬元,專家公寓、餐廳等帶動農戶增收15.63萬元。村民李云芬介紹,通過經營民宿,一年能有兩三萬元收入。
“一個曾經極度貧困的村莊,用10年時間變身為中國最美鄉村之一,如今那里已沒有一戶貧困家庭。村莊的傳統風貌得到了完好保留與呵護。與此同時,它又實現了現代化。”蘇廷德拉·庫爾卡尼感慨道。
這一模式在云南多地得到驗證。在景洪市“三曼”村,當地政府與李小云教授團隊合作,依托中老鐵路沿線優勢,將荒廢池塘、閑置倉庫、低產膠林、廢棄水塔改造為露天泳池、休閑茶亭、科普公園和特色“村咖”,打造農文旅融合綜合體。
精準應對復雜貧困形態
“在西雙版納,我們親眼看到村民不是被動的受益者,而是積極的參與者。”到訪河邊村的烏干達布索加發展聯盟公共關系官員埃絲特·米雷姆貝深有感觸,“從創辦合作社到傳承文化、發展現代農業,中國展現了一個清晰的邏輯:只要有合適的機制與支持,小農戶也能參與現代市場。”
專家認為,云南的樣本價值,在于其貧困形態的復雜性——集民族、邊境、山區于一體。它的脫貧答卷,是一部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與絕對貧困反復較量并最終取得勝利的系統化治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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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5日,中國與南亞東南亞鄉村轉型學術會議參會嘉賓在云南省景洪市大河邊村合影。(新華社發)
比如,在遍是高山峽谷的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脫貧第一步是基礎設施建設。“美麗公路”穿峽谷而過,造福當地30多萬傈僳族、怒族、獨龍族群眾。這條路不僅解決了出行難,更成了旅游路、產業路。當地因地制宜,借助中交集團長期幫扶資源,培育特色種植業,并通過大規模、成體系的技能培訓,將一批批山區農民培訓為產業工人,實現“輸血”與“造血”并重。
2025年底出版的《云南省扶貧志》是中國首部省級扶貧志,系統梳理了這些極具針對性的專項方案與長效之策。國家統計局云南調查總隊發布數據顯示,2025年云南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18514元,增長6.1%,其中脫貧地區收入增速更快,城鄉收入差距持續縮小。這片土地用事實宣告:即便在最復雜的條件下,系統性、精準化的治理也能戰勝絕對貧困。
越來越多考察者來到云南。2025年11月30日至12月9日,來自印度尼西亞、肯尼亞、老撾、坦桑尼亞和烏干達的49名青年學員,在中國農業大學與騰訊公司聯合發起的“全球南方青年興鄉計劃”框架下,完成了為期10天的系統學習與實踐考察。
2025年3月,來自34個國家以及聯合國等國際組織的約300位駐華使節、政府官員和專家學者齊聚怒江,參加2025減貧治理與全球發展(怒江)國際論壇。9月,在昆明舉行的2025全球南方媒體智庫高端論壇期間,一場“大使茶座”暨全球南方國家青年對話上演,各國代表手捧一杯茶,聆聽麻栗坡縣通過茶產業脫貧的故事。12月,來自11個國家的學者又匯聚于西雙版納曼巒站村,啟動“全球南方比較鄉村研究網絡”。
云南的經驗不僅在家門口被觀摩,也成為走出國門的民生項目。據統計,目前云南已在17個周邊國家實施了近600個“小而美”項目,從先天性心臟病患兒的救治,到白內障復明手術,再到鄉村安全飲水工程——將“瀾湄一家親”“命運共同體”的宏大敘事,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獲得感。
與全球南方發展訴求契合
云南的實踐為何能引發遠在非洲、拉美的發展中國家學者的強烈興趣?長期在非洲等地開展減貧行動的李小云,以親身實踐和學理研究,揭示了以云南為代表的中國減貧智慧,能夠與全球南方的發展訴求深度契合。
首先是依靠國家能力與戰略定力。中國通過五年規劃等制度保持長期發展戰略的穩定性和連續性,能夠集中資源在鄉村基礎設施、公共服務等關鍵領域取得突破。埃塞俄比亞、盧旺達等被視為非洲發展典范的國家,其共同點之一便是借鑒了這種模式,通過強有力的政府干預推動農業、勞動密集型產業和基礎設施發展。
“無論是全球南方國家還是其他發展中國家,都應樹立這樣強大的政治意愿,致力于消除貧困,讓農村地區實現繁榮。如果政府沒有先徹底消除貧困、再全面振興鄉村的決心,這一切是不可能實現的。”蘇廷德拉·庫爾卡尼說。
其次是基礎設施先行與勞動密集型工業化路徑。“要想富,先修路”的中國諺語及其成功實踐,在非洲廣為人知。通過國家主導的大規模基建投資改善當地條件,同時建立經濟特區吸引投資,發展紡織等能創造大量就業的勞動密集型產業,這一路徑對快速減少貧困十分有效。
李小云說,過去二十多年,埃塞俄比亞、坦桑尼亞、盧旺達、加納、肯尼亞等東非國家采用類似策略,經濟有所增長。這與它們學習和采用了中國經驗、“向東看”是一致的。
然而,挑戰同樣存在。“許多國家面臨資金短缺、資源不足的制約,更關鍵的是,政治制度的差異導致選舉政治常造成發展戰略中斷,政策難以保持連續穩定。”李小云說,一些國家還存在“碎片化”學習傾向,過于關注數字經濟等具體技術,而忽視了中國經驗的系統性制度安排。
李小云表示,中國減貧經驗對世界的最大啟示,或許不在于某個具體項目,而在于其展現的系統性、長期主義和政府主導等內核。全球南方國家的借鑒,關鍵在于汲取這些經驗,并與本國實際相結合,進行創造性轉化,避免“碎片化”移植。
坦桑尼亞桑給巴爾貿易與工業發展部工業項目首席官員哈吉·葉海亞·哈提布對此深有感觸,他說:“云南的經驗讓我更加明確,鄉村振興需要的不只是項目本身,還需要有擔當的領導者、清晰的承諾和深入基層的實踐能力。”
“鄉村發展中最缺的是人”
如今,在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五年過渡期圓滿完成后,云南和其他地方一道進入常態化精準幫扶階段。
“在中國的學習讓我明白,真正持久的變化必須來自村民自身。”印度尼西亞茂物農業大學人類生態學院講師盧克曼·哈基姆說,“這一理念在我們參訪的村莊中得到了清晰體現。”
景洪市勐罕鎮“三曼”工作專班工作人員任欣桐說:“李小云教授團隊在‘三曼’村的實踐,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在沒有改變農民傳統生產生活,尊重農民主體性的基礎上,賦予了農民新的職業身份,也向大家展示了新的生活方式。人的發展動力被激活,鄉村發展和城市需求接軌,現在的‘三曼’村就已經有現代化鄉村的雛形了。”
來自西非塞拉利昂的留學生阿爾法也有同樣的感受:“中國的參與式規劃有效避免了自上而下項目的失靈,這種經驗對我們國家的發展很有啟發。”
與此同時,云南本土的“軟投入”機制也在不斷深化。昆明市安排專項資金,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為滇池周邊村莊配置鄉村職業經理人;昭通學院成立“中國鄉村CEO學院”;曲靖師范學院成立“鄉村高級職業經理人學院”,著力培養留得住、用得上的本土管理人才。這些舉措旨在解決鄉村發展中最稀缺的“人”的問題,為鄉村的長期可持續發展注入活力。
李小云將他在云南的鄉村實踐稱為中國式“新發展主義”。他認為,隨著現代化的推進,中國鄉村人口向城鎮流動將不可避免。但他希望留下來的村莊能在新技術和新消費的語境下,趕上時代發展的列車,用新的產業和生計,讓鄉村的年輕一代找到“守土”的意義和希望。
從河邊村的篝火旁,到怒江減貧國際論壇的聚光燈下;從老撾橡膠林里的種植合作,到“全球南方比較鄉村研究網絡”的構建——以云南為樣本之一的中國經驗向世界證明,從戰勝貧困到鄉村振興之路不僅可行,而且充滿力量。
貧困并非宿命,發展自有通途。從云嶺大地升騰的這束光,向世界特別是全球南方國家傳遞堅定的信心:發展的道路雖有千萬條,但以人民為中心、立足實際、久久為功的追求是相通的。這,或許是中國減貧實踐給世界最寶貴的啟示。
來源/《參考消息》 記者 吉哲鵬 王賢思 熊軒昂
終審/保進 編審/劉玉 校對/馬思 編輯/何淑倩格
投稿/ ztsxwzx@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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