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直想通過追求意義來逃避生活的空虛,卻不知道意義就藏在生活的縫隙里。”
- ——維克多·弗蘭克爾《活出意義來》
上周三晚上加班到十點,整棟樓就我們這層亮著燈。我關了電腦站起來,頸椎咔咔響了兩聲,拎著包往電梯走。路過茶水間的時候,看見保潔大姐蹲在地上用抹布擦飲水機下面的水漬。她大概五十多歲,頭發盤得很緊,后腦勺有幾根白的。她擦得很認真,抹布疊成方塊,從里往外一圈一圈地轉,好像在擦一件值錢的東西。我接水的時候說了句“辛苦了”,她抬頭沖我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堆,說“不辛苦,你們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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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梯里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她今晚擦的這塊地,明天早上會被人重新踩臟。她疊的那個抹布方塊,明天會被打散重新疊。她做的事在任何人看來都是“沒用”的——沒有升職空間,不需要學歷,不會在任何年終總結里被提到。但她擦地的時候那個認真的勁兒,比我在會議室里做匯報的時候還要投入。我在匯報的時候心里想的是“說完趕緊結束”,她想的大概是“這塊地擦干凈了,明天早上來的人看著舒服”。
她比我更接近“意義”這兩個字。不是那種印在勵志書上、裱在相框里的意義,是那種實實在在的、握在手里的意義。她把一塊臟地擦干凈了,這就是意義。她不需要別人告訴她“你做的事很有價值”,她自己的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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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們呢?我們整天在追問意義。加班有什么意義?做這些重復的工作有什么意義?活著有什么意義?把“意義”掛在嘴邊,像嘴里含著一顆已經化光了的硬糖,只剩下甜味記憶。越問越覺得空虛,越空虛越拼命找,用升職、用跳槽、用更高級的消費,以為下一個階段就會有答案。但那個答案好像永遠在下一個階段,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樓,往前走一步它就往后退一步。
我爸退休那年,整個人忽然垮了。他以前是廠里的車間主任,管著幾十號人,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晚上七八點回來,走路帶風。退休之后頭兩個月還好,種種花養養魚,到第三個月開始不對勁了。他坐在沙發上一坐就是一上午,電視開著但眼睛看的是窗外。有一天晚上吃飯他忽然說:“我現在覺得自己沒用了。”我媽在旁邊說:“怎么沒用了,你不是天天幫我買菜嗎。”他沒接話,低頭扒飯,咀嚼的速度很慢,好像在嚼一塊嚼不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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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后來想,他大概一輩子都把“意義”跟“被需要”劃了等號。在廠里幾十號人等著他拍板,那種被需要的感覺就是他的氧氣。退休之后氧氣斷了,他在家里雖然也被需要,但那種需要太輕了,輕得像一張紙,壓不住他心里的空。他覺得買菜誰都能買,不差他一個。他沒說出來的那句話是:我不再重要了。
然后我開始觀察自己。我周末在家修好了一個壞了大半年的門把手,老婆說“終于不用拿繩子拴著門了”。她語氣很隨意,但那個“終于”讓我心里動了一下。女兒幼兒園老師讓帶一個紙箱做手工,我從快遞堆里翻出一個大小剛好的,她早上出門的時候抱著那個紙箱回頭沖我喊“爸爸最好了”。這句話也就一秒,但我記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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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瞬間都很小,小到稍不注意就會滑過去。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在那個瞬間,我被真實地需要了一下。不是簡歷上寫的那種“帶領團隊完成過什么項目”的需要,是門把手壞了有人修、紙箱找不到了有人翻出來的需要。這種需要不用別人認可,不用績效考核,它就是發生了,然后你心里某個被架空的地方著了一下地。
我們總以為意義是一件大事。要改變世界,要被人記住,要在某個領域留下名字。后來發現改變世界太難了,留下名字更難,然后我們就覺得自己活得沒意義。但意義可能根本不在那些很遠的地方。它就在門把手上,在紙箱上,在擦干凈的地磚上。它藏在你被需要的那一個瞬間里。你不是沒意義,你只是把“意義”的標準定得太高了。高到只有超人能達到,凡人全被判了不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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