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當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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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偉將吉普車開到沙灘上,灰蒙蒙的江水像張舊照片一樣出現了。
“快看,前面有條打魚的船。”于偉說。
按照他所指的方向,果然有條船正單調地搖來,船上的兩個男人都衣裳黯淡,仿佛年代久遠的無聲電影中的兩個人。
“真像《日出》中的兩個人。”我脫口而出。
“曹禹的那出戲?”于偉漫不經心地問。
“不,是一部美國片。”我心事茫茫地說,“主人公是一男一女,他們常常來到河邊幽會。女人劃著船,戴著寬檐的大草帽。”我絮絮叨叨地說著,“無聲電影表現愛情最為恰當,而且,一定要是黑白片。”
“古典主義情懷。”于偉無聊地按了一下喇叭。
那條船離我們近了一些。他們開始忙忙碌碌地起網。網同江水的顏色是一致的,灰白陳舊。沒有閃閃發光的魚鱗出現,他們的收獲是虛空的。
“看來一條魚也沒打著。”我說。
“這種季節怎么會有魚呢?”于偉說。
深秋了。楊樹脫光了葉子,岸邊的紅毛柳也不再柔軟鮮艷。雖然初雪還未來臨,但從枯黃的落葉上的白霜以及灰蒙蒙的天色上,完全可以感覺到雪在胚胎中即將孕育成熟的氣息。
那條小船載著空落落的網慢慢向回返了。劃船的人在船尾東張西望著,而另一個人則縮在船頭,怕冷的樣子。那船離我們越來越遠。
我和于偉再無話了。我們將目光轉向岸的另一側,那有一條殘破的挖沙船,岸上支著一個帳篷,幾個民工正在挖沙,他們也是衣裳黯淡。一陣風吹過來,我看見江面上有了起伏的波紋,仿佛整條江在發抖。我掀開車門,走向岸左側的一片蘆葦叢。風將我的頭發吹得飄起來。我看見蘆葦在風中低吟曼舞著,黑色的淤泥上仍然積著一汪汪汛期時殘留下的污水。我不能深入到蘆葦叢的腹地,只能隔著淤泥與它相望。
八方臺鎮的輪廓就在這蘆葦背后單調地呈現著。這是一個即將讓我對它做出決定的鎮子。
我走回車里,搓著凍得發紅的手。
于偉側身朝向我,說:“想好了?”
我說:“走。”
于偉發動引擎,車胎陷在沙地上,他加大馬力,一股股細沙從車輪下被卷起來,將車窗玻璃打得刷刷地響。吉普車顛了幾下,像個自恃清高的老爺子一樣哼哼哈哈地駛出沙灘。我們沿著那條堅硬的黑土路朝前走。于偉將車開得極慢,我能看見路上已風干了的牛屎餅和馬糞蛋,以及一些蒼黃的枯枝敗草。天色漸晚,冷了一天的太陽在沉淪前竟意外地蓄積了一股能量,它的顏色開始轉紅。
“哪個方向?”于偉輕聲問。
前方的路開始出現岔頭,寬闊的是通向回城的路,而那條坎坷不平的窄窄的土路則是通往八方臺鎮的。
我指了指那條寬闊的路。
于偉將車停下來,但是并未熄火,因而我能感覺到車在微微顫抖著,仿佛一個人在發怒。
“為什么?”于偉有一些不耐煩地說,“已經多少次了,你總是臨陣脫逃。你究竟怕什么?如果今天我們不去,那孩子就永遠不會是我們的了。”
“他本來也不是我們的孩子!”我激烈反駁著,“我受夠了。咱們離婚吧,這是最好的結局,對你我雙方都有好處,我們彼此也就……”
“又是老話!又是說這些沒用的!”于偉氣急地按了一下喇叭,驚飛了不遠處枯樹上的一只烏鴉……
“孩子可以不要——”于偉的聲音軟了下來,“可是婚是不能離的。”
“可是你渴望有一個孩子,你已經四十歲了。”我終于控制不住地痛哭失聲, “我無能為力,而且,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怎么給一個陌生的孩子當母親!”
“好了——”于偉微微嘆了口氣,“別哭了,我不會再提這件事了。”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頭發說,“我知道,你要是有能力,你會情愿給我生一大堆孩子,像羊群一樣。”
“可是沒有孩子怎么辦?”我說。
“不也一樣過嘛。”于偉努力笑了一下,“而且比別的夫妻更加如膠似漆。” 他試圖調解一下氣氛,“星期日還能一起開車出來兜兜風,挺不錯的。”
“其實解決問題的辦法很簡單。”我止住哭泣,“你只需再找一個女人。”
“又來了,我說過多少次了,你是我妻子,這一點一生都不會改變。”于偉輕聲說,“情話都讓人說濫了,老夫老妻的了,我就不必再表白了吧?”
“你本來也沒什么可表白的。”我嘟吹一句。
“女人真是要命,最喜歡聽無聊的話。”于偉微微嘆了口氣,“我說完一句話,你可不許再舊話重提了,而且,別再流淚了,你知道我拿你的眼淚沒辦法。”
于偉下了車,在風中站了一刻。他的茂盛的頭發被吹得蓬蓬勃勃的,使我聯想到冬季里旺盛的爐火。他再次回到車里時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好了,我們回城。”他壓低噪音補充一句,“我永遠舍不得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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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晃了一下,從一條溝坎躍上通往城里的寬闊的道路。我望了一眼八方臺鎮,落日已變為猩紅色,它正如火如條地沉淪。八方臺鎮的房屋看起來影影綽綽的。我只覺得心底一股濃濃的渴望終于沖出心扉,我急忙說:“于偉,快停車!”
于偉踩了剎車:“怎么?”
“去八方臺鎮。”我說,“我想要那個孩子。”
于偉吃驚地看著我,他怔了半晌才說:“別勉強自己接受不喜歡的東西。”
“不是東西!”我激烈反駁,“是我們的孩子!”
“你可別后悔,再想一想。”于偉說,“我最不愿意看到你難過。”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輪輝煌的落日說:“快去那個鎮子,我聽見那孩子在呼喚我。”
的確,我聽見了落日燃燒的聲音,那是一種生命在行走的聲音,一種生命在呼喚的聲音。
八方臺鎮迷宮樣的格局使我們備受周折。車子繞來繞去,總是見到一樣的房屋,一樣的小庭院,一樣的豬舍和雞架。甚至縮著頭走在籬笆外土路上的人也都是同一種表情。我們不得不停下車詢問一個老人:王吉成家該怎么走?那老人穿件單薄的黑夾襖,雙手抄在祆袖,瘦削的臉,紫嘴唇,說話時有點哆哆嗦嗦的。他努了一下嘴,指著車停著的地方說,那就是。我們謝他的時候,他的眼睛忽然掠過一絲悲哀的表情。
我和于偉面面相覷,我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我們并不知道王吉成家的確切位置,可我們的車就停在那里。于偉拉了一下我的手,鼓勵我走進那個庭院。
我最先看到了房前窗下的一小塊花圃。經霜后的波斯菊和罌粟花的枝蔓頹然地糾纏在一起,有兩只禿頭的雞在土里扒來扒去。沿著花圃的墻壁向上看,可以望見形形色色的菜籽一把把地垂吊著。如果說這古舊的房屋很像一個沉默而神秘的印第安人的話,那么這些在晚風中微微搖曳的菜籽就是印第安人身上斜插的羽毛了。蒼黃的沙地上不僅有雞屎,還有狗遺下的糞便,不過沒有聽到狗吠,想必它此刻失職于主人,不知去哪里撒歡了。門的左右兩側堆著一些雜草、臟水桶、鐵鍬、廢紙箱等東西,而門媚上則插著艾蒿和被風吹雨淋后泛出紙錢顏色的葫蘆,那是端午節留給這家的永久紀念了。
于偉拉開了門。我緊緊握著他的手,我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仿佛做賊一般。天色已經很晚了,可屋里仍沒開燈,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我在黯淡的光線中看見了灶臺和幾樣餐具,土墻上掛著笊籬和竹簾,這些東西看上去給人一種出土文物的感覺,寧靜而莊重。
于偉和我通過灶房走向里屋。于偉站在門前問了一聲:“王吉成在家嗎?”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想必他同我一樣有些緊張。
屋里沒人搭腔。但是門卻突然被推開了,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女孩子噘著小嘴氣沖沖地望著我們。我們知道這是王吉成的長女了。她眼淚汪汪地望著我們,不情愿地閃開了道。
一個高個子中年女人從土炕上趿著鞋下來召喚我們。她眼圈紅腫,頭發卻很利索,像是剛剛梳過,說話時鼻音很重,想必她已經哭了一刻了。
油漆脫落的矮柜上放著兩個油膩膩的玻璃杯,她端起暖水瓶為我們倒水,我看著她姣好的背影。她邊倒水邊說:“以為你們不來了。”
“路上有點事耽誤了。”于偉結結巴巴地解釋。
“剛才我聽見了車在響,我就知道你們來了。”中年女人倒完水,回轉身遞給我們。水是燙的,可她看我們的目光卻是寒冷的。
我們將水杯放到窗臺上,不約而同走上前打量炕梢躺著的那個孩子。他蓋著薄薄的磨出了洞的線毯,香甜地睡著。于偉用手掌輕輕地持了一下他的頭發,充滿慈愛地看著他,然后又輕輕用手指撫了撫他的鼻尖和嘴唇。于偉的這種溫存舉動使我的眼淚洶涌而出,他是太需要一個孩子了。
“這孩子覺很輕,如果你們再碰他的耳朵,他就會醒的,他的耳朵可靈呢。” 中年女人微微嘆了口氣,“他睡了二十多分鐘了,再有一會就該醒了,他的覺不長。”
那個小女孩將窗臺上的那兩杯熱水倒進花盆里,中年女人見狀氣急地扯過她,拍打著她的背喝斥道:“這么不懂禮貌,客人還沒喝呢,花秧也得給你燙死了,還不快出去玩!”
那女孩子并不反抗,也不哭,她在挨打時恨恨地看著我們,一言不發。
中年女人氣咻咻地拉亮了電燈,昏暗的光線下熟睡的嬰兒露出了微微的笑靨,也許他正做著甜美的夢。他的嘴不大,小巧的鼻子,眉毛彎彎,眼瞼微微凹陷,膚色白凈,是個很漂亮的孩子。
中年女人說:“說心里話,我真舍不得放他——”她抽噎了一下,“可是你瞧,老大——”她指了指那個充滿反抗情緒的小女孩說,“已經六虛歲了,老二是個男孩,四歲了,現在跟他爸爸出去了。拉扯這三個孩子真不容易,還有這老三是超生,在外名聲不好聽,聽說你們很想要個孩子,送給你們去養敢情是個好事,我們也算做了親家。”
“王吉成不在家,你能做主嗎?”于偉問。
“他受不了眼見自己的孩子讓人給抱走,所以才早早就領著老二走了。走了一天了,午飯都沒回來吃。”
“這孩子現在能吃些什么?”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七個月了,主要是吃我的奶。”女人有些愁眉苦臉地說,“你也知道咱農村人坐月子也吃不上個啥,幾頓小米粥和幾個雞蛋就算好的了,所以奶水也不旺。” 她看了看于偉說,“你們經濟條件好,可以給他喝奶粉,再少喂一點雞蛋黃。等到一周歲后,就可以喝些粥了。”說完,又心神不定地盯著我,問,“你肯定不會再要孩子了嗎?”
“我不能生育。”我有些難堪地說,“否則也不會——”
“有的毛病是能治的。”女人咄咄逼人地問,“你的病是不能治的?”
我點點頭。于偉愛撫地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這孩子生在三月初八,晚上六點多鐘。”女人開始介紹孩子的習性,“他不喜歡睡熱炕,穿衣服也別給穿太厚了。他怕驚,膽有點小,不過小孩子都會這樣的。你們看他頭發長得不太好,以后可以常常給他剃剃頭,好發發頭發,最好陰歷二月二的那天剃,那是剃龍頭的日子。他喜歡吮手指頭,你們別擔心,他一歲以后就會好。”女人最后拿出一沓錢說:“這是吉成做手藝換來的六百六十元,取個六六大順的意思,算是托你們撫養的一點零花,不好意思。”
“這怎么?該我們給你——”于偉遲疑著。
女人不容分說:“那成什么體統啦,拿著。”
“王吉成平常在家干些什么?”于偉問。
“孩子他爸手藝不錯,干個木匠活還沒問題。原先收成好時,冬天還能到要結婚的人家打打箱子、柜子、桌子和椅子。”
我說:“你放心,我們會好好待這個孩子,將來讓他受良好的教育。”
“你們也盡管放寬心。”女人說,“只要孩子給了你們,我們就不會進城去看他的。”女人的聲音開始發顫,“只求你們把他當親生的孩子對待,別讓他受委屈。”
“我們保證。”于偉說。
于偉看著那個始終沉默著的眼淚汪汪的小女孩,她穿著件藍底碎花布襖,梳著兩根羊角辮,頭發又黃又稀,尖尖的下巴,一雙極其寧靜的大眼睛。
于偉掏出五百元錢遞給那個小女孩:“這是叔叔送你的,等你將來上學當學費用。”又轉身對那女人說,“以后家里有什么難處,只管跟我們說,還有老大、老二的學費,我們包了。”
那女孩子卻朝后退了一步,然后縮在墻角,將雙手背到身后,呆呆地看著。她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我要小弟弟,我要小弟弟!”
她如火山爆發般的哭訴將熟睡的嬰兒給吵醒了。炕上的孩子一骨碌爬起來,也跟著哭了起來。女人忙著去抱炕上的孩子。我們都起身去看那個孩子。他撇著小嘴哭個不休,他那圓溜溜漆黑的透出聰穎之光的大眼睛濕漉漉的。當他發現我和于偉后,他不哭了,而是緊緊偎在女人懷里怯怯地看著我們。
“他有些認生,今天晚上可能你們要遭些罪。”女人說,“不過三四天以后就會好的。”女人俯身親了親孩子的腦門,“你們親他時不要親腮幫子,那樣小孩容易流口水。”
我們點頭稱是。
“讓我再喂他一遍奶吧。”女人說,“讓他吃飽了再走。”女人解開上衣的鈕扣,于偉連忙走開去哄那個抹著眼淚的小女孩。一只松弛的乳房耷拉下來,乳頭不是草莓色,而是深褐色,孩子一口叼住奶頭,很香甜地吮吸起來。屋里一片寂靜,只看見燈下的女人用力擠著奶,她恨不能將所有的乳汁都喂給他,孩子無憂無慮地鼓著腮幫邊吃邊望著他的媽媽。吮奶的聲音聽起來是那么親切。我幾乎沒有勇氣從這個女人的懷中抱走這個孩子了。喂過奶,女人又親了親他的腦門,然后將他放到炕上用線毯包好,顫抖著遞給我。我緊張得幾乎窒息,喘著粗氣接過這個孩子。孩子一被我抱起便嗚嗚哭了起來,他掙扎著,想伸出小手去抓他的媽媽,女人淚流滿面地說:“你們快走吧。”
我和于偉連忙朝屋外走去。走到門口時,那小女孩上來抱住我的一條腿不放,并且用牙齒來咬我的腿,幸而我穿著毛褲,沒有感覺到強烈的疼痛。女人上前一把扯走女孩子,我們走出門后聽到屋里傳來哀慟的哭聲。
我們連忙上車,于偉發動著了車,孩子一直哭個不休,我忙得滿頭大汗,不知所措,也跟著哭了起來。
那輪血紅的夕陽已經沉落了。暮色濃濃地籠罩著八方臺鎮,于偉打開車燈,我們朝鎮外走去。一路上我們沒有碰到行人。出了鎮子后,前方的道路寬闊起來,起伏的原野一望無際地袒露在我面前。那孩子漸漸止住了哭聲,驚奇地看著前方的道路。我的心慢慢平靜下來,也不再流淚了,于偉側頭微笑著看了我一眼,然后說:“我們的孩子真不錯。”
“他是你爸爸。”我對孩子說。
于偉目視著前方,將車開得飛快,大概是希望早點離開八方臺鎮吧。我將孩子的雙手從線毯里拿出來,然后掏出一只筆讓他玩。孩子攥著筆,快活地把玩著。我的心底忽然漫過一股暖流,我們終于有了孩子了。我們的家從此不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了。
我們一家三口在原野上飛馳。
八方臺鎮不見了。
孩子到家的當夜我和于偉徹夜未眠。小家伙哭了半宿,最后哭倦了,吃了半瓶奶,才睡下了。我和于偉關掉燈躺在床上商量該給孩子請個什么樣的保姆,我傾向于請個年輕的小保姆,手腳麻利,會逗孩子玩,關鍵要會說普通話;而于偉則傾向于請一個身體好而年長的婦女,因為她們帶過孩子,有經驗和耐心。最后是于偉的提議占了上風。商量完給孩子請保姆的事,是下半夜了,我們又商量給孩子起個什么名字。于偉說孩子不興隨他姓,可隨我姓白。我便脫口而出就叫他白蘆葦吧,小名也叫蘆葦。于偉說,蘆葦就蘆葦,挺浪漫的一個名字,只是希望我兒子長大了不是個情種。我們又說了一些如何給孩子上戶口,如何為他添置童車、玩具、衣服等等事情。說得東方即將泛白,我們都困得支持不住了,于偉擁住我悄聲在耳畔說:“看來假日的節目必須取消了,我看你很累了。”
“你自己不也一樣力不從心了嗎?”我調侃他一句,他嘿嘿笑著默認了。才睡沒有多久,我們便被孩子的哭聲吵醒了,小家伙將毯子蹬飛了,光著屁股哭得紅頭漲臉。我手忙腳亂地將他抱在懷里,于偉拍了拍孩子睡過的小褥子,愁眉苦臉地說,全尿透了。
這個剛剛有了名字的蘆葦任我如何哄他都不止住哭聲,于偉急得抓耳撓腮地為他扮鬼臉。以往我生氣時于偉就這樣哄我,幾乎是次次奏效。可蘆葦卻不吃這一套,他越看他扮鬼臉越是哭,于偉只能拉長著臉把柜子上能吸引小孩子的東西一樣樣地都拿來,他對它們也不理不睬,直到一個心形小鬧鐘出現了,蘆葦才抽抽噎噎伸出了手,并且不哭了。我們連忙給他換上干爽的褥子,又忙為他沖了一瓶奶。玩過鬧鐘,又喝過奶,他便安靜地睡了,我們這才松了口氣。天已經亮了,我煎了兩個荷包蛋,切了幾片面包,又煮了兩杯牛奶,我們面對早餐都有些無精打采,于偉的眼圈還布有血絲。我有些沮喪地想,我們是否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別擔心,過幾天就會好的。”于偉安慰我,“相互要有個熟悉過程。”
“的確,”我有些賭氣地說,“我小時候抱小狗崽回家,狗崽還接連叫好幾天呢。”
于偉努了一下嘴,忍不住笑了:“瞧瞧你,真是——”
我也笑了:“嗨,抓緊請個保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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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偉說:“最好是我們和蘆葦先熟悉一段,我們是他的父母嘛。如果保姆一到,他反把保姆當成主人,我們倒在其次了,明白我的意思嗎?”
“當然。”我說,“不過物色到一個好保姆也要一段時間。”
以往于偉上班后,家中只我一人,我便可以安安靜靜地坐在畫室里畫畫。畫倦了,便聽聽音樂、翻翻書、喝喝茶。現在則不一樣了,我剛剛打掃完房間,還沒來得及洗手,蘆葦又醒了。他是哭著醒來的。我連忙上前抱起他,左搖右晃地哄他,給他唱童謠,然而這一切努力都無濟于事。蘆葦在我懷中扭來扭去,我不知道該怎樣對付他。他為什么哭?要奶、玩具還是要拉屎?我正迷惑不解時,他突然止了哭聲,端起肩膀圓睜雙目,打了個激靈,一副極莊嚴的表情。正在我蹊蹺不已時,我托著他屁股的手感覺到被一團柔軟而熱乎乎的東西溢滿了,一股臭氣隨之彌漫開來。那一時刻我慌亂極了,竟不知該如何為他把屎,腦袋木木地反應不過來。最后錯誤已經無可挽回,他拉完了屎,而我的手掌則如同涂了厚厚的金黃色顏料。我先用手紙草草地擦了一遍手,然后又擦他的屁股,接著燒水為他洗澡。當我將他赤條條地放入澡盆中時,他竟然咯咯地沖我樂了。這是兒子第一次沖我笑。
一周過去了,蘆葦已經安靜下來,夜里不再哭鬧了。于偉將兒童商場有趣的玩具買回了一大堆,他有了他應有的一切。他知道與我親近了,我伸手抱他的時候,他也會張開小手來迎接我。他開始在吃飽喝足之后咿咿呀呀地說著什么,并且不厭其煩地玩著玩具。一個午后的日子,他吃飽了奶在童車里爬來爬去,他穿著一套天藍色的毛線褲,每每他在抬頭的一瞬看見了我,就會甜甜地會心會意地沖我一笑。我突然靈感勃發,連忙支好畫架,就坐在他的童車旁畫了一幅《午后童車上的蘆葦》。我在用光上極其小心,那光不濃也不淡,泛著晨曦中泉水的那種光澤。蘆葦幾次好奇地爬到童車旁,用手把著欄桿,看著我作畫。我沖他笑的時候,他就備受鼓舞地用手掌拍得欄桿啪啪響。
晚上于偉回來后先是去抱孩子,他抱著蘆葦來到窗前,指點著汽車、行人、廣告牌給他看,蘆葦哇哇叫著,仿佛聽懂了似的。就在于偉轉身的一瞬,他發現了我放在角落里的那幅《午后童車上的蘆葦》,他“呀——”地叫了一聲:“這幅畫簡直太棒了!”
我從廚房探出頭得意洋洋地說:“那當然。”
“一幅充滿溫暖的畫。”于偉說,“不像你前一段的作品,陰冷恐怖,我看到的除了蕭條的景色就是變形夸張的人。沒有了大片的淺灰和深褐色,畫面這么柔和、明朗,這藍色用得恰到好處,還有光,真是好極了。”
“感謝蘆葦。”我說。
“感謝我們的兒子。”于偉使勁親了一下孩子的腦門。
半月之后,蘆葦已與我們相處得親密無間的時候,保姆到了。那是個五十七歲的女人,面色白皙,目光沉靜,彬彬有禮,是大學的退休老師。她姓林,我喚她林阿姨。開始的幾天我對她抱有擔心,怕她不能吃苦,不肯給孩子擦屎把尿。然而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她不惟能吃苦,而且干凈利落,從不多言多語,蘆葦非常喜歡找她。閑談中我得知她的老伴去世了,唯一的女兒又遠在美國。她整天一個人呆在家里憋得慌,所以就出來找點事情做。
“怎么會想到當保姆?”我直言不諱地問。
“我聽說這孩子的家長是白絮飛。”她坦誠地說,“前年我看過你的個人畫展,有一幅畫叫做《地上的流泉》,給我印象極深。”
“你喜歡畫?”我頗為吃驚。
“我已故的老伴和我都喜歡畫。”她說,“他閑暇時喜歡畫水墨畫,無非是些竹子、葫蘆、牡丹、菊花、馬、蘭草之類的東西。”她說到往昔時眼神泛出一股格外柔和的光芒,“不過我對水墨畫興趣不大,我喜歡油畫。”
“那你自己畫過嗎?”我追問道。
她笑了笑,輕輕將偎在她懷中睡著的蘆葦放入童車,然后說:“畫過幾張,不過不得要領,你知道我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第一次面對顏料時竟不知該如何下手。”
“可你還是畫過了!”我驚奇而興奮地說,“什么時候你回家取幾幅你的作品讓我來看看。”
“其實我把它們帶來了。”她有些拘謹地說,“沒敢拿出來讓你看。”
天色已近黃昏,屋子里響著蘆葦入睡時微微的鼾聲。我坐在畫室里等待她把畫拿來,那種忐忑不安的心情與去八方臺鎮接蘆葦一樣。時光一分一秒地過去,因為熱切期待我覺得每分每秒都發出一種金屬般悅耳的回響。她終于將她的畫惴惴地拿進畫室,她說話時聲音有些緊張:“就四幅畫,要是看完第一幅你失望的話,其余的就不要看了。”
我坐在窗前的藤椅里,她則站在門前一米左右的地方,我們之間相距五六米,我吩咐她再稍稍走近一些,儼然以一個鑒賞家的口吻。她順從地向我靠近些,當我覺得躍過窗口的夕照給她的臉打上了一層極為柔和的色調時,我小心翼翼卻急切地說:“剛好,快拿出畫!”
她俯身將畫放到地上,然后拈起最上面的一張,兩手捏著邊角輕輕展示給我。為了不使畫顫動,她斂聲屏氣凝神不動,仿佛一尊雕塑。
我驚呆了:一個金黃色的舞女在我眼前飛快地旋轉著。我看不到她的眼神,她的頭顱小小的,雙臂張開,漫長而沉重的裙裾幾乎占據了整個畫面。從她微微歪著的頭顱和呈火焰狀的裙子上面,能感覺到她正舞在生命的最高潮時期。她熱烈、孤傲又有些陰郁。
我急忙說:“拿第二幅。”
還是那個金黃色的舞女,她站在酒吧的柜臺前拈著一個酒杯輕輕啜著。扎著領結的年少的服務員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背景有一些星星點點的紫羅蘭花。
第三幅的舞女面色蒼白地坐在拱形門前疲憊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金黃色的手纖細柔軟,背景有一個端盤子的侍者和一個大腹便便的吸煙者。
第四幅的舞女高高地坐在酒吧臺前,一只腳微微蹺起,露出了一部分乳白的短褲。她放浪形骸,笑得驚天動地,牙齒暴露無遺,有兩個矮瘦的男人在笑著撩她的裙子。畫面左上方是一盞桔黃色的燈。
我微微閉上了眼睛,我有些怕見到這個把金黃色發揮得淋漓盡致的女人。她的心靈深處該有何等的痛苦和激情才能把畫作到燃燒般的地步。的確,她不大懂得繪畫技巧,但她的色彩感卻是如此強烈。一個不茍言笑的人竟會把最燦爛而危險的金黃色駕馭得如此純熟自如,真令人難以置信。我們互相望著,許久都沒有說話。最后她開始俯身將這些畫攏在一起,我突然問:“這舞女是中國人,而背景中的人卻都是外國人,這是怎么回事?”
“一個中國姑娘在外國當舞女的故事。”她平淡地說。
“這舞女真是迷人,你認識她?”
“她是我女兒。”她平靜地說,“她從小就不安分,很喜歡跳舞,喜歡香煙和烈酒,喜歡找男人。她簡直就不像我生的孩子,當時我和她爸爸都為她感到難過。”
“她怎么出的國?”我問。
“她不喜歡上學,高中都沒上就跟著幾個生意人到廣東跑買賣去了。后來因為賣淫被公安機關收審。一年后她出獄遇見一個美國商人,他把她帶到美國,開始時過了一段好日子,后來她被拋棄了,就去酒吧當舞女。”
“你沒去美國看過她?”
“從來沒有。”她說,“我也不想見到她。她爸爸死的時候沒有合上眼睛,我知道他仍在惦記這個不爭氣的女兒。”
“可從你的畫中我感覺到的是你對她濃濃的愛。”
“那是因為她快死了。”林阿姨凄涼地說,“她寫來了一封長長的信,并且寄來了十幾張當舞女的照片。她總是穿著一條金黃色的長裙子,我的女兒——”她終于抽噎起來,“她是那么迷戀金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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