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良很久沒笑了,直到宋子文進了北平官邸那一晚,于鳳至才看見他端起酒杯,嘴角松了一下。
北平順承王府里,桌上擺著酒菜,東北軍將領坐在兩旁。樂隊在一邊等著,琴弓搭在弦上,卻半天沒有人下場。
于鳳至站在燈影下,手里捏著一方帕子。她看得出來,丈夫這笑不是因為酒。
一九三一年九月以后,東北丟了。打這天起,張學良心口像卡著一根刺,吃飯、會客、批電報,都繞不開那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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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東三省。
于鳳至比誰都清楚。夜里官邸的燈還亮著,張學良坐在書案前,煙灰落在文件邊上,他盯著熱河地圖,半晌不動。
熱河再失,華北門戶就開了。榆關炮聲剛過,南京的回話遲遲沒有落到實處,張學良要人、要錢、要武器,要的是一場能撐得住的仗。
二月十一日,宋子文到了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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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國民政府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長,北平城里的人都知道,“財神爺”來了,前線總該有些指望。
酒過幾巡,張學良把宋子文讓到安靜處。門一合上,外面的樂聲低了,他臉上的笑也收了。
他把話撂得很重:東北軍在最前線,為國難犧牲沒有二話,可人、錢、武器必須接上;他失信事小,國家命運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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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文望著他,答得也干脆:南京會作后盾,打到哪里,跟到哪里。
張學良伸手握住宋子文的手,掌心攥得很緊。他說謝謝,替東北軍弟兄謝,也替東北父老謝。
于鳳至在外頭看見丈夫出來,眼睛亮了一點。
這點亮光,她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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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臨時被推到場面上的夫人。她一八九七年生在吉林公主嶺大泉眼村,于家做糧食生意,父親于文斗同張作霖交好。
一九一六年,她嫁進張家。那年她十九歲,張學良十五歲。張府里人多事雜,她管內務、應酬客人、照看孩子,也陪丈夫出入要緊場面。
一九二八年皇姑屯一聲巨響,張作霖沒了。張學良接過東北大權,于鳳至身上的擔子也跟著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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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晚她聽見張學良喊她:“鳳至,怎么不請大家跳舞?”
她立刻轉身招呼樂隊,又走到宋子文面前。裙擺在地毯上輕輕一擦,她抬起頭,說:“子文兄,漢卿好長時間沒有這樣高興了。我要陪你跳舞。”
宋子文看向張學良。張學良笑著點頭:“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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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終于響了。
于鳳至把手搭出去,宋子文扶住她的指尖,兩個人滑進舞池。張學良站在旁邊,酒杯還在手里,望著他們笑。
可那支舞后面的風聲,比樂聲來得快。
二月十七日,宋子文偕張學良視察熱河。二月下旬,日軍向熱河進犯。三月四日,承德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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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天。原先盼著能撐住的局面,像紙窗一樣被風捅破。
輿論壓下來,罵聲也壓下來。三月,張學良引咎辭職,隨后帶著于鳳至和家人出國。
北平那晚的舞池,燈還亮著,樂隊的譜架還擺在墻邊。于鳳至收回手時,丈夫臉上那一點笑,已經快要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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